阿德麗娜回到自己的房間,瞧著鏡子。她傷心而好奇地端詳著自己,一邊自問:
「我還美嗎?……還會有人想要我嗎?……我是否有皺紋了?……」
她撩起金黃色的秀髮,露出了鬢角!一切都還像少女一般嬌豔。
阿德麗娜再往下露出了肩膀,她很滿意,不禁驕傲地動了動身子。臂膀之美往往是一個女人身上最後消失的美,尤其是對一個生活純潔的女子而言。
阿德麗娜精心地選擇她打扮用的物品;可是虔誠貞潔的女子,儘管也會有些賣俏的小發明,但穿戴總還是不失端莊。既然她對所謂的藝術一竅不通,不知在關鍵的時刻在裙下稍稍露出一隻漂亮的腳,同時,裙子掀起一半,亮出令人心動的地方,那又何必穿上嶄新的灰絲襪和高跟的緞子鞋呢!
她穿上了自己最漂亮的短袖印花細紗裙,稍稍有點兒袒胸露肩;可一見自己這副裸露的樣子,她嚇壞了,連忙給美麗的手臂套上淺色紗羅袖,又用一條繡花披肩遮住自己的胸部和肩膀。
她覺得英國式的髮飾用意太明顯,便戴上了一頂十分漂亮的便帽,以免顯得太輕浮;可是,戴不戴帽子又有何妨,她也會擺弄那些金色的髮捲炫耀自己,惹人欣賞那雙紡錘般纖細的手?……
化妝的結果如何?由於意識到自己是在犯罪,明知有錯卻在精心準備,這位神聖的女子像發了高燒,一時煥發出青春的光彩。她雙眼閃爍,皮膚髮亮。然而,她並不覺得自己有多迷人,反而發現了自己一副不知羞恥的模樣,令她感到了厭惡。
莉絲貝特曾經在阿德麗娜的央求下,講了萬塞斯拉斯不忠的前後經過,男爵夫人聽說後吃了一驚,短短一個晚上,就那麼一刻工夫,瑪納弗太太竟然就當上了藝術家的情婦,並把他迷得神魂顛倒。
「這些女人有什麼高招?」男爵夫人問莉絲貝特。
恪守婦道的女人對這方面的好奇心,是任何東西都無法比擬的,她們既想擁有邪惡的誘惑力,同時又保持純潔。
「可是,她們會施展誘惑力呀,這是她們的職業,」貝姨回答道,「你知道,我親愛的,那天晚上,瓦萊莉簡直可以把一個天使迷到地獄裡去。」
「跟我說說,她到底用了什麼訣竅?」
「沒有什麼理論可講,這一行只有實踐,」莉絲貝特含譏帶諷地說。
男爵夫人想起了她們之間的這段對話,很想去向貝姨討教,但時間已經來不及了。
可憐的阿德麗娜不會花樣翻新點上一顆美人痣,也不會在胸部中間那個美麗的部位插一朵玫瑰花,更找不到化妝的高招,激起男人開始減退的慾望,最後也只能做到穿戴考究而已。嬌媚的淫婦,並不是誰想當就能當上的!
莫里哀曾經借頗有見地的格羅熱內的嘴,說過這麼一句俏皮話:女人是男人的湯。這一比喻說明愛情方面需要有某種烹調的技藝。貞潔而高貴的女人就像荷馬史詩中的盛宴,好比擺在熾烈的炭火上燒烤的鮮肉。而淫婦恰恰相反,是卡萊姆的拿手好戲,又是調味佳品,又是辛香作料,講究極了。
男爵夫人不可能,也不會像瑪納弗太太那樣,將自己雪白的酥胸擺在華美的花邊托盤上b供人享用/b。她也不知道某些姿態的奧秘和某些目光的效果。總之,她沒有自己的秘密武器。
高貴的女人即使裝扮擺弄一百次,也不會有任何辦法去吸引住風流之徒那隻精明的眼睛。一個女人,若在眾人面前做到b規矩/b而莊重,而在丈夫面前卻能妖媚淫蕩,這種女人簡直就是天才,世上寥寥無幾。這是天長日久的恩愛的奧秘所在,對那些缺乏這一雙重的巧妙才能的女子來說,是難以解釋清楚的。假設瑪納弗太太是個貞潔的女子!……那她便是一個德·佩斯凱爾侯爵夫人!這種偉大而傑出的女性,這種迪雅娜·德·普瓦提埃似的貞潔的美人,確實屈指可數。
這部嚴肅而可怕的巴黎風俗研究作品開場的那一幕,很快就要重演,迥然不同的是,當初資產階級自衛隊上尉預言的那重重苦難,使角色的位置發生了變化。於洛太太等待著克勒維爾,她此刻的心情恰正是三年前克勒維爾坐在爵爺馬車上對著巴黎人微笑,來於洛太太家時的心情。
總之,事情確實很怪!男爵夫人一貫忠貞守節,忠於自己的愛情,如今卻準備失身,做天底下最鄙俗的事,在某些法官看來,即使是感情衝動所致,這種事也是不可原諒的。
「怎樣才能做一個瑪納弗太太呢!」聽到鈴聲她心裡在想。
她強忍住淚水,臉燒得通紅;這個可憐高貴的女人,竟暗暗發誓,要好好當一個淫婦!
「於洛男爵夫人到底有什麼鬼事求我呢?」克勒維爾登上寬敞的樓梯時,心裡在問自己,「啊!嘿!她準是要與我談我跟塞萊斯蒂娜和維克托朗鬧翻的事;可我決不會讓步的!……」
等他跟著露易絲一走進客廳,看到b這地方/b(克勒維爾說話的風格)空蕩蕩的樣子,不禁自言自語:
「可憐的女人!……她已經到了這步田地,就像那些漂亮的畫,被不懂畫的人扔進了小閣樓。」
克勒維爾常見商業部長博比諾伯爵又是買畫,又是買雕像,也想當一回名人,躋身於巴黎藝術保護人的行列,這些人對藝術的愛,只不過是拿二十個蘇的銅板去到處蒐羅價值二十法郎一件的作品。
卡萊姆(1784—1833),法國名廚,曾為塔列朗、亞歷山大皇帝等掌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