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夜晚,維克托朗·於洛見他父親上床去睡覺了,對母親說:
「噢,我們真幸福,父親又回到了我們中間;所以我妻子和我對我們的那筆錢也就沒有什麼惋惜的了,只要這……」
「你父親馬上就要七十歲了,」男爵夫人回答說,「他還想著瑪納弗太太,這我看得出來;可不久他就再也不會想她了;對女人的痴情不像賭博、投機或者吝嗇,它是有期限的。」
美麗的阿德麗娜——說她美麗是因為她雖然已年過半百,而且又有那麼多傷心的事,但始終是那麼美——在這一點上是錯了。大自然往往賦予好色之徒以超常的愛的能力,他們幾乎從來沒有年齡的限制。
就在這一段守德的時間,男爵先後三次去了太子街,他決沒有七十歲老人的樣子。熾烈的痴情使他返老還童,他把自己的榮譽,自己的家庭,總之,把所有的一切都交給了瓦萊莉,沒有絲毫的遺憾。
但是,瓦萊莉完全變了一個人,她再也沒有提起錢,也沒有談起給他們的兒子一千兩百法郎年金的事;相反,她還給男爵金子,深深地愛著他,像一個三十六歲的女人愛著一個學法律的大學生,那學生雖說很窮,但英俊、風流、多情。
而可憐的阿德麗娜卻以為重新徵服了她親愛的艾克托爾!
兩位情人第四次幽會的時間是在第三次見面的最後一刻約定的,就像從前義大利喜劇院在演出終場時宣佈第二天的節目。約定的時間為早上九點。
為了這一幸福的時刻,痴情的老人只得忍受家庭生活,然而,就在他盼望到來的那一天的早上八點鐘光景,萊納上門求見男爵。
於洛擔心出了什麼禍,趕緊上前去迎萊納,可萊納不願進屋。忠心耿耿的貼身女僕交給了男爵一封信,信中寫道:
我的老軍人,不要去太子街,我們的惡魔病了,我得照料他;請在今晚九時去那兒。克勒維爾現在科爾貝伊的勒巴先生府上,我肯定他不會把哪個公主帶到他小公館去的。我已經為今晚作了安排,只要在瑪納弗醒來之前趕回家就行了。這樣安排行不行,請你給我一個回話,因為你那個哭哭啼啼的妻子說不定已經不像以前那樣給你自由。據說她還那麼漂亮,你完全有可能會背叛我,你這個風流鬼!把我的信燒掉,現在我對什麼都不放心。
於洛動筆寫了一封短短的回信:
我親愛的,我已經跟你說過,二十五年來,我妻子從來沒有妨礙過我尋歡作樂。為了你,我可以犧牲一百個阿德麗娜!今晚九點鐘我一定準時到克勒維爾廟裡恭候我的女神。但願副科長早日斷氣!到時我們就再也不分離;這就是你的艾克托爾心頭最大的願望。
你的艾克托爾
晚上,男爵對他妻子說他要去聖克魯跟部長一起辦公,恐怕要到清晨四五點鐘才回家。緊接著,他去了太子街。當時是六月底。
很少有人真正體驗過赴死的可怕感覺,從斷頭臺上活著回來的人屈指可數;但是某些人在夢中親歷過這種大難臨頭的場面,他們對一切都有著真切的感覺,直到鍘刀架在脖子的那一刻,鐘聲響起,白日來臨,最終把他們從夢境中解救出來……
然而,清晨五點,國務參事睡在克勒維爾那精美雅緻的床上時所感覺到的,遠比上斷頭臺,面對著一萬個看客射出的兩萬道火一般的目光更可怖。
瓦萊莉正睡著,那姿態煞是迷人。她很美,就像那些相當美麗的女人熟睡時顯出的風情萬種的美。這無異於藝術闖入了自然界,是一幅自然天成的圖畫。
男爵平躺在床上,兩隻眼睛離地兩三尺遠;他和所有清晨突然醒來動起心事的人一樣,眼睛四處亂轉,無意間落在了房門上,門上畫滿了花卉,那是根本不把名聲放在眼裡的藝術家雅納的手筆。男爵沒有像上斷頭臺的死囚那樣看見兩萬道目光,而只是碰見了一道,可這一道真的要比廣場上那萬人射出的目光更為鋒利。
這種在尋歡作樂興頭上的被刺感覺,比死刑犯的感覺更罕見,若是那些鬱鬱寡歡的英國人碰到了,十有八九會付出慘痛的代價。男爵還是平躺在床上,可他嚇出了一身冷汗,整個兒溼透了。他想不願相信這是真的,可那隻殺人的眼睛卻發出了話聲!門後有一個聲音在低語。
「除非是克勒維爾想跟我來個惡作劇!」男爵心裡在想,此時,他已經確信這廟裡肯定還有一個人。
門突然開了。在佈告上位置僅次於王權之威嚴的法國法律,此刻化成了一個矮小的警長,後面跟著一個瘦長的治安法官,這兩位都是由瑪納弗老爺領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