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拉夫人和所有本性野蠻的民族一樣,身上都有孩子氣的一面,他們與其說是靠自己真正變成了文明人,毋寧說是闖入了文明的民族之中。斯拉夫人種猶如滔滔洪水氾濫開來,佔取了地球上的廣闊地域。他們所居住的是一片片荒涼地帶,幅員遼闊,生活自由自在;在那裡,人們不像在歐洲大陸那樣擁擠,然而,沒有思想的磨擦和利益的衝突,便不可能產生文明。烏克蘭、俄羅斯、多瑙河平原,總之,斯拉夫民族的生存空間,是歐洲和亞洲、文明與野蠻之間的連線點。
因此,作為斯拉夫民族中最寶貴的一支的波蘭人,性格中也有著未開化民族的那種孩子氣和反覆無常的因子。波蘭人有勇氣,有才智,也有魄力;但是由於生就反覆無常,這種勇氣、才智和魄力便無章法,也無心計,殊不知波蘭人天生搖擺不定,就像在那片被沼澤地切斷的大平原上肆虐的風;他們雖說有著狂風般的威力,橫掃積雪,摧毀房舍,將之席捲而去,但也像那可怖的空中飛雪,一落入池塘,便會溶化成水。
人總會染上他生活環境中的某種東西。波蘭人與土耳其人不斷交戰,最終承襲了他們的習性,像東方人那樣崇尚華麗的外表;他們常常為了面子上的光彩而犧牲不可缺少的東西,似女人一般裝飾打扮自己,然而,氣候的因素卻也賦予了他們阿拉伯人一樣堅毅的體魄。
波蘭人在痛苦中更顯得崇高,竟讓壓迫者打累了胳膊,在十九世紀,又拉開了基督教初期曾經上演過的一幕。波蘭人性格那麼直率、開朗,只要有英國人十分之一的詭詐,那雙頭鷹掠過的地方,如今準是高貴的白雄鷹天下。若稍稍有點心計,也許就會阻攔住波蘭,免得它救了奧地利,反又被奧地利瓜分了土地,不致向普魯士借債,被巧取豪奪的普魯士盤剝一空,也不致在第一次被人瓜分時便落個四分五裂的地步。富有魅力的波蘭民族曾受惠於諸神,被賦予了最閃光的品質,但在它洗禮的時刻,一個被諸神冷落的駝背女妖前來說道:「你儘可以擁有我眾姐妹賦予你的品質,但你永遠都不會明白你所想要的東西!」倘若波蘭在與俄羅斯的英勇決戰中獲勝,那波蘭人今天恐怕也會自相殘殺,像從前在議會里你爭我奪,誰也別想登上王位。等到這個只有熱血與勇氣的民族到了通情達理的一天,在它的國土上尋找一位路易十一式的人物,接受他的專制統治和他的王朝,那它也就得救了。
波蘭在政治上的所作所為,一如大多數波蘭人在個人生活中的表現,尤其當災難臨頭之時,更是相似。萬塞斯拉斯·斯坦勃克三年來一心愛著妻子,也知道自己對妻子來說就像是上帝,因此,看到瑪納弗太太對他視而不見,心裡氣憤極了,在心中暗暗發誓,一定要得到她的某種青睞。
他把瓦萊莉與他妻子作了一番比較,覺得前者勝過後者。
如瓦萊莉對莉絲貝特所說的那樣,奧丹絲是一堆漂亮的肉;但在瑪納弗身上,姿色中蘊涵著才智,並給人淫蕩的刺激。在他看來,奧丹絲的忠誠,是對丈夫應有的一種情感;絕對的愛情是無價之寶,但做丈夫的很快就會意識不到這一點,就像借了人家的錢,過了一段時間就會以為那錢本來就是自己的。這份高尚的忠誠在某種程度上便成了心靈的日常麵包,而不忠則像精美的甜食一樣誘人。
一個傲慢的女人,尤其是一個危險的女人,往往能激起好奇,猶如辛香佐料能增添美味。瓦萊莉玩得得心應手的那份輕蔑,恰又是三年中輕易可滿足自己樂趣的萬塞斯拉斯從未見識過的。奧丹絲為人妻,而瓦萊莉則為人情婦。許多男人都想兩者兼得,擁有這同一本書的兩種不同版本,儘管對一個男人來說,若不善於把妻子調教成自己的情人,那便是他自卑感的一大證據。在這類事情上的反覆無常是無能的標誌。而忠貞不貳則永遠是愛情之靈,是巨大力量的象徵,而正是這種力量造就了詩人!人們恐怕應該讓自己的妻子集天下的女人於一身,就如十七世紀汙穢的詩人把自己生活中的曼儂塑造成一個個伊莉絲或克洛埃。
「喂!您覺得瓦萊莉怎麼樣?」莉絲貝特見外甥女婿被迷了心竅,問道。
「太迷人了!」萬塞斯拉斯回答道。
「您就是不願聽我的話,」貝姨接著說,「啊!我的小萬塞斯拉斯,要是我們留在一起生活,那您早就是這個魚美人的情人了,她丈夫一死,您就可以娶她,也就有了她擁有的那四萬利弗爾的年金!」
「真的!……」
「當然真的,」莉絲貝特回答說,「算了吧,您可得小心點,我早已把危險告訴過您,不要被燭火燒著了身子。走,把胳膊給我攙著,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再也沒有比她這一番話更邪惡了,因為只要給波蘭人一指,哪怕是深淵,他也會馬上縱身跳下去。這個民族尤其有著騎士的天性,自以為可以衝破一切困難險阻,最終總是勝者。
莉絲貝特的外甥女婿經她這麼一刺,激起了他的虛榮心,飯廳的排場,讓他更是豔羨,但見精美華麗的銀器熠熠生輝,他從中看到了巴黎奢華的極致與講究。
「我本該娶一個塞莉梅娜的,」他在心底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