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一對合法夫妻的別樣場景

莉絲貝特腳穿普魯涅拉斜紋薄呢小皮靴和灰色絲襪,身著華麗的利凡廷裡子綢裙,頭上盤著髮辮,戴一頂漂亮的黃緞裡黑絲絨帽,正走過殘老軍人大道去聖多米尼克街,一路在捉摸,不知性格堅強的奧丹絲會不會因為失去勇氣而向她低頭,也不知薩爾馬特人輕浮的天性在這個什麼都有可能發生的時刻,會不會動搖萬塞斯拉斯的愛情。

奧丹絲和萬塞斯拉斯住在聖多米尼克街和殘老軍人廣場交會處一座房子的一樓。

這套公寓以前充滿蜜月和諧氣氛,可如今是半新半舊的景象,傢俱成色應該說是已到了暮秋時節。這對新婚夫婦是敗家子,無意之中在糟蹋著身邊的一切,就像在糟蹋他們的愛情。他們心中只有自己,很少考慮將來,可以後,這總會讓家庭主婦操心的。

莉絲貝特看到外甥女奧丹絲剛剛給小萬塞斯拉斯穿好衣服,把孩子帶到了花園裡。

「你好,貝特,」奧丹絲自己來給貝姨開了門,問候道。

廚娘去市場買東西了,兼帶孩子的貼身女僕在洗衣服。

「你好,我親愛的孩子,」莉絲貝特一邊擁抱奧丹絲,一邊回了一句。「噢,萬塞斯拉斯是不是在他的工作室?」她湊近奧丹絲的耳朵問道。

「不,他在客廳跟斯迪德曼和夏諾爾談話呢。」

「我們是不是能單獨呆一會兒?」莉絲貝特問道。

「到我房間去。」

房間飾著波斯綢,白色的底子,紅花綠葉的圖案,可經太陽不斷照曬,跟地毯一樣全褪了色。窗簾已經很久沒有洗過了。裡面有一股萬塞斯拉斯抽的雪茄煙味兒,他出身高貴,如今又成了藝術王國的大老爺,椅子的扶手上,最精美的器物上,盡是他亂彈的菸灰,儼然一個受盡寵愛的大男子,誰都得受他的氣,又似一個大富翁,用不著像平民百姓那樣精心持家。

「好吧!我們談談你的事,」莉絲貝特見漂亮的外甥女癱坐在椅子裡一聲不吭,說道,「可你怎麼了,我看你臉色灰白,我親愛的。」

「報上又發表了兩篇文章,我可憐的萬塞斯拉斯在文中受到了傷害;文章我讀過了,藏起來不給他看到,不然他會徹底洩氣的。蒙特科納元帥的大理石雕像被視作徹頭徹尾的失敗之作,他們讚美浮雕部分,陰險毒辣地吹捧萬塞斯拉斯的裝飾藝術家才能,以此進一步證實他們的觀點,說我們不配從事嚴肅的b藝術/b!我請求斯迪德曼告訴我實情,他對我說,他的觀點與所有藝術家、評論家和公眾的觀點一致,我聽了很絕望。在午餐前,斯迪德曼就在花園親口對我說:‘若萬塞斯拉斯明年不能展示一部傑作,那他就得放棄大型雕塑,只能去搞一些浪漫的小飾品、小人像,做點珠寶裝飾、高階鑲嵌的活計兒!’這一判決令我無比痛苦,因為萬塞斯拉斯是決不樂意聽從這一判決的,他有感覺,而且確實有那麼多美妙的想法……」

「靠想法哪能付得起生活費,」莉絲貝特說,「我費盡了口舌跟他說這個道理……得靠錢才行。而要有錢得要有做成的東西,東西做成了還得有人喜歡掏錢去買。要謀生,b雕刻家的工作臺上/b與其擺那些組雕模型或雕像模型,還不如擺燭臺或壁爐擋板模型,因為這些東西誰都用得著,可人物組雕得等幾個月才能碰上一個主顧,賣到錢……」

「你說得在理,我的好莉絲貝特!你跟他說說;我呀,我可沒有勇氣再說了……何況他跟斯迪德曼也說過,如果他再回頭搞裝飾藝術,做小型雕塑,那他就得放棄雕塑藝術院,放棄偉大的藝術創作,我們就再也得不到凡爾賽、巴黎市和陸軍部給我們留的三十萬法郎的大工程了。那些可惡的文章,讓我們蒙受了這麼大損失,那都是我們的競爭對手授意寫的,他們是想要接手向我們預定的那些工程。」

「可你所夢想的並不是這一些,我可憐的小貓咪!」貝特親了親奧丹絲的額頭說道,「你想要的是一個統治藝術界的紳士,一個雕刻家的領袖……可這純屬幻想,你明白吧……這一夢想的實現需要五萬法郎的年金,而你們沒有,在我活著的時候,你們只有兩千四百;以後我死了,你們也只有三千。」

奧丹絲的眼裡溢位幾顆淚水,貝特用目光抹去她的淚花,就像貓兒舔淨了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