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偉大行會中的兩位同道

男爵的心緒亂極了,不可能給這個問題找到答案。美,是人類最強大的力量。而任何失去平衡、沒有阻礙、獨斷專行的力量必然導致極端與瘋狂。獨斷專行,就是濫用權力。女人的獨斷專行,便是隨心所欲。

「你沒有什麼好抱怨的,我親愛的同道,你有天底下最美麗的妻子,她人又規規矩矩。」

「我命該如此,」於洛對自己說,「我沒有領我太太的情,讓她受了苦,她可是一個天使呀!啊,我可憐的阿德麗娜,人家替你報了這個仇!她孤獨一人,默默地在受苦受難,可她本該得到敬重,得到我的愛,我應該……她如今還是那麼美,潔白無瑕,又變得像少女一般……天底下誰曾見過比這個瓦萊莉更卑鄙、更下賤、更邪惡的女人?」

「那是一個混賬女人,」克勒維爾說,「一個該抓到夏特萊廣場挨鞭子的蕩婦;可我親愛的卡尼拉克,倘若我們真是藍色緊身外套派,黎塞留元帥派,特呂慕派,蓬巴杜派,都是該受車輪刑的浪蕩公子,不折不扣的十八世紀派,那我們現在就沒有什麼警察總監聽我們指使了。」

「怎麼才能讓人愛呢?……」於洛沒有聽克勒維爾的,只顧在心裡問自己。

「我們這些人竟想要讓人愛,真是蠢啊,我親愛的,」克勒維爾說,「我們只不過湊和著讓人接受而已,因為瑪納弗太太要比若賽花邪惡百倍……」

「還貪婪百倍!她花了我十九萬兩千法郎!……」於洛嚷叫道。

「零多少生丁?」克勒維爾覺得這只是一筆小錢,帶著金融家的傲慢問道。

「看得出你並不愛她,」男爵傷心地說。

「我呀,我愛夠了,」克勒維爾回答道,「她拿了我三十萬法郎!……」

「錢在哪兒?這些錢都花到哪裡去了呢?」男爵雙手捂著腦袋問道。

「要是我們商量好,就像那些年輕人湊錢養一個便宜的漂亮小娘們,那代價要小得多……」

「這倒是個主意!」男爵接過話說,「可她照樣還會一直騙我們,我的胖夥計,你對那個巴西人到底怎麼看?……」

「啊!老兔子,你說得在理,我們就像股東那樣……被人耍!……」克勒維爾說,「所有這些女人都是在開合夥公司的!」

「那窗臺的燭光,是她告訴你的?……」男爵問。

「我的好老頭,」克勒維爾擺好姿態,繼續說道,「我們都被b騙/b了!瓦萊莉是個……她讓我把你困在這兒……我看得一清二楚……她家裡藏著那個巴西人呢……啊!我已經徹底放棄她,因為若你抓著她的手,她會找到法子用腳來騙你!噢!她是個卑鄙的女人,是個該受車輪刑的蕩婦!」

「她連妓女也不如,」男爵說,「若賽花、貞妮·卡迪娜欺騙我們,這是她們的權利,因為她們乾的就是賣色的一行!」

「可她呢!她裝出一副聖女樣,假裝貞潔,」克勒維爾說,「聽我的,於洛,回到你妻子身邊去吧,你的事幹得很糟糕,已經有人在議論,說你的某些借據落到了一個放高利貸的傢伙手中,那人是專門給臭娘兒們放債的,叫沃維納來著。至於我嘛,我已經嘗夠了所謂的體面女人的滋味。再說,到了我們這把年紀,我們還用得著這些壞女人嗎?我有話直說,這種女人是不可能不騙我們的。你滿頭白髮,一口假牙,男爵。我呢,像是個小丑。我還是一心去賺錢吧。錢可一點也不騙人。雖說國庫每六個月開一次,對誰都一樣,可至少給你利息吧,可那個女人卻要花錢……跟你嘛,我親愛的同道,古貝塔,我的老同謀,我可以接受這種妙不可言……不,這種互不計較的處境;可一個巴西人,也許會從他的國家帶來殖民地的臭玩藝兒,不明不白的……」

「女人啊,是個解不開的謎,」於洛說。

「我來解,」克勒維爾說,「我們都老了,那個巴西人年輕,英俊……」

「是的,這不錯,」於洛說,「這我承認,我們都在變老。可是,我的朋友,看那些美人兒脫去衣服,捲起頭髮,摘著髮捲,透過纖細的手指縫,帶著乖巧的微笑,瞧著我們一邊擠眉弄眼,甜言蜜語,見我們忙得精疲力竭的樣子,便說我們不怎麼愛她們,可她們還是不顧一切,逗我們開心取樂,你說,我能捨得她們嗎?」

「是啊,我的上帝!這是人生唯一的樂事……」克勒維爾大聲道,「啊!當一張漂亮的小臉蛋衝著你笑,對你說:‘我親愛的,要知道你有多麼可愛!我呀,我可能生來就跟別的女人不一樣,她們就喜歡那種留著山羊鬍的毛頭小夥子,喜歡那些怪人,盡抽菸,粗俗得就像奴才!那是因為他們仗著年輕,才那麼狂傲!……反正,這種人說來就來,完了問候一聲,就不見了蹤影……我嘛,你總懷疑我輕佻,可我就不喜歡這種小男人,寧可愛五十歲的男人,這樣的男人才留得長久,他們忠心耿耿,知道找一個女人不容易,對我們格外賞識……所以我才愛你呀,我的大壞蛋!……’她們一邊說,還一邊交待自己的過去,裝出嬌媚、可愛的樣子……啊!就像市政廳的規劃一樣虛假……」

「謊言往往勝於真理,」於洛見克勒維爾繪聲繪色,模仿瓦萊莉的嬌媚百態,被勾起了往事,回想起了幾個迷人的情景,感嘆道,「誰都不得不編造謊言,在戲裝上縫一些閃光片……」

「而我們最終遇上了這種女騙子!」克勒維爾粗聲粗氣地說。

「瓦萊莉是個仙女,」男爵嚷道,「她讓您返老還童……」

「啊!是的,」克勒維爾說,「她是一條鰻魚,從你手中滑走了,可是條最漂亮的鰻魚……像白糖一樣,雪白,甜蜜!……而且像阿娜爾那樣風趣,花樣又多!啊!……」

「噢!是的,她可是真機靈!」男爵不再想他的妻子,大聲道。

等到上床睡覺的時候,兩位同道成了世間最要好的朋友,他們一一回想著瓦萊莉的種種美妙之處,她的聲調,她的嬌媚,她的手勢,她的風趣,她的想入非非,她的心血來潮,因為這位愛情藝術家有著令人讚歎的激情,就像一位歌唱家,唱得一天比一天好。充滿誘惑和魔力的回憶就像一支催眠曲,他們倆在地獄之火的照耀下進入了夢鄉。

翌日上午九時,於洛說要去陸軍部。克勒維爾要到鄉下辦事。他們一起出了門,克勒維爾朝男爵伸過手去,一邊對他說道:「並不忌恨吧,對嗎?因為我們倆誰也不再想瑪納弗太太了。」

「噢!全都結束了!」於洛露出一副厭惡的神情,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