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到了太子街,當時,這條街還沒有拓寬,克勒維爾在一道獨扇門前停下腳步。這道門通向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鋪著黑白相間的石板,呈列柱廊風格,盡頭是一座樓梯和一間門房,裡面有一個採光的小院子,這在巴黎十分常見。院子跟一家鄰居毗連,分界雖不勻稱,顯得倒很別緻。
這座小房舍的主人正是克勒維爾,房後還有一附屬建築,為玻璃頂,因為搭建在鄰居的地界上,不能建得太高,所以被門房和突出的樓梯全遮住了。
這樣的房舍巴黎頗多,房子一直被臨街的兩家鋪子中的一家租用,闢作倉庫、後屋和廚房。克勒維爾解除了一樓三間小屋子的租約,讓格朗多改修成了一座經濟實用的小公館。
房子有兩個進口,一個借傢俱鋪的門走,鋪面是克勒維爾以低價租給店老闆的,租期論月算,萬一房客不知趣,好隨時處治他;另一個進口是走廊牆上的一扇暗門,相當隱蔽,不易察覺。
這一座小公館有一間飯廳、一間客廳和一間臥房,都從上面採光,一部分搭在鄰居界上,一部分在克勒維爾自家界內,幾乎誰也分不清。除了那位舊傢俱商,房客都不知道還有這麼一個小天堂存在。
女門房已經被克勒維爾收買,是一個出色的廚娘。每天夜裡,不管什麼時候,區長先生儘可以出入這座經濟實用的小公館,用不著擔心任何人來刺探。
白天,一個女人要是一身普通巴黎女子上街買東西時的打扮,只要有鑰匙,就可以進入克勒維爾的住所,不會有任何風險;她可以看看舊貨,跟店主還還價,進出鋪子不會引起絲毫的疑心,哪怕撞上了什麼人。
克勒維爾一點上小客廳的蠟燭,男爵遂被裡面精巧雅緻而又華麗的裝飾驚呆了。老化妝品商全權委託格朗多,房子的裝修由他一手操辦,老建築師精心設計,把房子裝飾成蓬巴杜式,花費不小,共六萬法郎。
「我要讓公爵夫人進屋見了都吃驚……」克勒維爾曾吩咐格朗多說。
他要的是巴黎最美麗的伊甸園,好在裡面獨享他的夏娃,他的貴夫人,他的瓦萊莉,他的公爵夫人。
「有兩張床,」克勒維爾對於洛說,一邊指了指一張沙發,只要像拉衣櫃的抽屜那樣一拉,就是一張床,「這是一張,另一張在臥房。我們倆今天可以在這兒過夜。」
「要證據!」男爵說。
克勒維爾拿起一盞燭燈,帶他的朋友進了臥房,於洛見一張橢圓形雙人沙發上擺著瓦萊莉的一件漂亮的室內便袍,那是她在瓦諾街顯示自己身價時穿的,後來又帶到了克勒維爾的小公館來使用。
區長在一隻稱作「日福」的細木鑲嵌精美小櫃上撳了一下暗鎖,在裡面翻了一會兒,拿出了一封信,遞給男爵:
「拿著,念一唸吧。」
國務參事看到便箋上用鉛筆寫著:
我白白等了你半天,你這隻老鼠!像我這樣一個女人決不等一個老化妝品商的。沒有預備晚飯,也沒有煙抽。這筆債你一定要還我。
「確實是她的筆跡嗎?」
「我的上帝!」於洛痛苦地坐了下來,說道,「我認出了她所有用過的東西,這是她的便帽和她的拖鞋。啊!告訴我,是從什麼時候……」
克勒維爾做了個手勢,表示他明白於洛的意思,在小櫃子裡拿出一疊文書。
「瞧,我的老夥計!我是在一八三八年十二月給包工付的錢。在這前兩個月,也就是說,在十月,這座讓人快樂的小公館就已經開張了。」
國務參事垂下了腦袋。
「你們是怎麼勾搭上的?她每天花的時間,我可是每個鐘頭都瞭解得一清二楚。」
「連到杜伊勒利花園散步的情況……」克勒維爾喜形於色,搓著雙手說道。
「怎麼?……」於洛張著嘴。
「你所謂的情人每次去杜伊勒利花園,說是從下午一點到四點在那兒散步;哎喲,可眼睛一眨,她人到了這兒。你知道莫里哀的戲嗎?嗨!男爵,用你當劇名可不需要一點兒想象。」
於洛再也不可能懷疑什麼,臉色陰沉,一聲不吭。再精明強悍的男人,也會被災禍逼得逆來順受。此時此刻,男爵的心靈深處,就像一個茫茫黑夜中在大森林裡尋找出路的人。
對方死一般的沉默,突然變得委頓的臉色,讓克勒維爾好不擔心,他可不願意同夥就此送命。
「正如我跟你說的,老夥伴,我們玩了個平手,再玩決勝局……你願意玩嗎,喂?看誰最精!」
「為什麼十個漂亮的女人,至少七個是壞的?」於洛自言自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