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絲貝特酷似處在自己編織的網中心的一隻蜘蛛,在察看周圍每個人的神情。奧丹絲和維克托朗是她看著出生長大的,在她眼裡,他們的臉宛若鏡子,可從中清楚地看到兩顆年輕的靈魂。而從維克托朗偷偷地投向母親的目光中,莉絲貝特感覺到又有什麼不幸即將降落到阿德麗娜的頭上,維克托朗拿不定主意,是否要跟母親說。
這位大名鼎鼎的年輕律師內心是悲傷的。在他凝望母親時的那副痛苦的表情中,表現出了他對母親深深的愛。
奧丹絲顯然在為自己的不幸而煩心。早在十五天前,莉絲貝特就知道她因為缺錢,心裡開始感到很不安,像她這樣的少婦,為人清白,生活一直又非常如意,一旦缺錢,自然發愁,只是悶在心裡不說而已。
所以,打從進門第一刻起,貝姨就已看出做母親的根本就沒有給過女兒什麼錢,因為急於用錢,借錢的人往往會編造出一些騙人的鬼話,如今阿德麗娜竟已落到這步田地。
諸位不妨想象一下,由於老元帥耳聾,這頓晚飯本來就冷冷清清的,加上奧丹絲和她哥哥心裡發愁,男爵夫人又那麼憂傷,這頓晚飯吃得就更加悽慘了。
飯桌上,活躍的倒有三個人:莉絲貝特、塞萊斯蒂娜和萬塞斯拉斯。奧丹絲的愛激發了藝術家身上那種波蘭人好熱鬧的天性,就像法國西南部的加斯科尼人,機智靈活,愛說愛鬧,惹人歡喜,跟北方人就是大不相同。萬塞斯拉斯的精神狀態和臉上表情,足以說明他很自信,而可憐的奧丹絲聽從母親的勸告,家裡有什麼煩惱全都瞞著他。
「你該感到高興才是,」莉絲貝特離開餐桌時對小外甥女說,「你媽媽已經給了你錢,幫你解了難。」
「媽媽!」奧丹絲覺得莫名其妙,回答說,「噢,可憐的媽媽,我還恨不得能給她弄點錢呢!你不知道,莉絲貝特,唉!真可怕,我一直懷疑她在偷偷地做活兒。」
大家跟著瑪麗埃特,穿過了大客廳,客廳裡昏暗一片,連一盞吊燈也沒有。瑪麗埃特在前面舉著飯桌上的那盞燈,正往阿德麗娜的臥房走。
這時,維克托朗碰了碰莉絲貝特和奧丹絲的胳膊,她們倆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讓萬塞斯拉斯、塞萊斯蒂娜、元帥和男爵夫人進了臥房,他們三人留下,聚在了一個窗洞處。
「出什麼事了,維克托朗?」莉絲貝特問道,「我敢打賭肯定是你父親又惹什麼禍了。」
「唉!是的,」維克托朗回答說,「有一個放高利貸的,叫沃維納,他手頭有我父親的一張六萬法郎的借據,想要告他!我剛才在國會想跟父親談一談這件棘手的事情,可他不想理我,簡直在躲著我。是不是應該把這事先跟母親說一說?」
「不行,不。」莉絲貝特說,「她已經傷心透了,這一說還不要了她的命,還是免了吧。您不知道她現在的處境。要是沒有您伯父,您今天在這兒就吃不上這頓晚飯了。」
「啊!我的上帝,維克托朗,我們都是魔鬼,」奧丹絲對她哥哥說,「我們早該料到的,非要莉絲貝特給我們說了才明白。這頓晚飯,都要把我憋死了!」
奧丹絲話沒說完,掏出手絹捂住嘴巴,只顧默默地流淚,真擔心會一下哭出聲來。
「我已經跟那個叫沃維納的說過,讓他明天來找我,」維克托朗繼續說,「可憑我的抵押擔保,他就會放過嗎?我想不會的。這種人要的是現錢,好再去刮人家的血汗錢。」
「賣掉我們的終身年金!」莉絲貝特對奧丹絲說。
「這又抵什麼用呢?只有一萬五六千法郎,」維克托朗回答說,「要六萬呢。」
「我親愛的姨媽!」奧丹絲以發自內心的純潔的感激之情,擁抱著莉絲貝特,喊了一聲。
「不,莉絲貝特,您那點錢還是留著吧,」維克托朗握了握洛林女子的手,說道,「我明天看看那個傢伙到底打什麼主意。要是我妻子同意的話,我一定會有法子阻止他去告我父親,或者讓他先緩一緩;眼看著我父親的名譽要受到損害!……這真可怕。到時陸軍部長會怎麼說呢?我父親的薪水早在三年前就已經作了抵押,要到十二月底才期滿;所以眼下不可能再拿他的薪水作擔保。那個沃維納先後把借據的期限延了十一次,你們算算我父親付了多少利息!無論如何要堵住這個無底洞。」
「要是瑪納弗太太能離開他就好了,」奧丹絲痛苦地說。
「啊!上帝還是免了我們一難吧!」維克托朗說,「離開了,父親說不定還要去找別的女人,至少在她身上,最大的開銷已經花了。」
這兩個孩子發生了何等的變化!從前,他們對父親是那麼畢恭畢敬,長久以來,母親一直在他們的心底維繫著對父親一種絕對的愛。可如今,他們已經看透了父親。
「要是沒有我,」莉絲貝特繼續說,「你們的父親敗得比現在還要慘。」
「我們進去吧。」奧丹絲說,「媽媽心很細,不然會看出什麼來的,還是聽我們的好貝姨的話,什麼都要瞞著她,顯得快快活活的!」
「維克托朗,你們的父親就喜歡女人,你們不知道他這個脾性會把你們弄到何種地步。」貝特說道,「你們還是考慮一下,讓我跟元帥結婚,留條後路吧。我等會兒特意先走,你們今天晚上就得跟他談一談。」
維克托朗進了母親房間。
「哎呀!我可憐的小姑娘,」莉絲貝特低聲地對小外甥女說,「你可怎麼辦呢?」
「你明天來跟我們一起吃晚飯,我們好好聊聊,」奧丹絲回答說,「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你知道生活有多難,給我出出主意吧。」
全家聚在一起,正想方設法跟元帥談結婚的事,唯獨莉絲貝特一人往瓦諾街趕,可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一件事,激發了瑪納弗太太之類的女人身上的那股邪勁兒,逼著她們施展出種種作惡的招數。不過,我們首先要承認這麼一個事實:在巴黎,誰都在忙著生計,惡人也不能由著自己的天性去為非作歹,他們只不過求助於邪惡,防止自己被侵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