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巴黎的七禍之一

貝姨在瑪納弗家中佔有親戚的地位,並擔當伴娘與管家的雙重職責;不過,她並沒有因此而受到雙重委屈,在大多數情況下,誰若生活不幸,不得不接受這種尷尬的處境,那總免不了受辱。

莉絲貝特和瓦萊莉之間的友情那麼熾烈,在女人間甚為罕見,讓人看了為之感動,但巴黎人向來風雅過度,很快對她們說三道四。不過,洛林女子生硬而陽剛氣十足的天性與瓦萊莉富有異國情調的柔美性情形成的反差,倒也給他們的詆譭提供了口實。

此外,瑪納弗太太考慮到她女朋友的婚姻大事,對她悉心照顧,無意中給別人的謠言增加了分量。下面我們可以看到,瑪納弗太太關心的那門親事,最終讓莉絲貝特徹底報了仇,雪了恨。

貝姨身上像是發生了一場大革命;瓦萊莉存心要打扮她,結果令人再也滿意不過。

這個古怪的老姑娘如今也戴上了胸褡,束起了腰身,本來光滑的頭髮還抹上了髮油,女裁縫送上的衣裙欣然接受,不再改動。另外,她還穿上了考究的小皮靴和灰色的長統絲襪,所有費用都由供應商記在瓦萊莉的幾賬上,由該付的人來付。

貝姨如此一番修飾,再披上那條黃色開司米披肩,與她闊別三年之後再與她相見,恐怕就認不出來了。那顆黑鑽石,乃鑽石中最為珍奇的品種,經一隻靈巧的手琢磨之後,再加上合適的鑲嵌,讓一些野心十足的公務員見了欣賞不已。

誰初次見到貝特,都會情不自禁,為瓦萊莉賦予她的浪漫而富有野性的突出外表激動不已,瓦萊莉實在能幹,善於利用裝束,把她塑造成一個血腥的女修士般的人物,那張橄欖色的乾癟的臉,巧妙地飾以厚厚的頭巾,兩隻黑眼睛閃閃發亮,又配上那頭黑髮,連她那原本僵硬的身段也沒忘了利用。

貝特猶如克拉納赫和範·愛克筆下的處女,或像拜占庭式的童貞女,走出了畫框,但依然保持著她們一樣的呆板和拘謹,那可是些神秘的人物,可謂埃及雕塑家塑造的伊希斯女神及其他女神的表姐妹。這一來,貝特簡直成了一座在走動的花崗岩、玄武岩或斑岩雕像。

貝特再也不用為餘生的吃穿發愁,性情也變得迷人了,不管上哪家吃飯,都帶上她那份歡快的興致。再說,男爵還幫她付那套小公寓的房租,裡面的傢俱,諸位都已清楚,是從女友瓦萊莉原來的臥房和小客廳搬來的舊貨。

「像頭餓山羊似的度過了童年生活之後,我這晚年的日子要過得像母獅一樣風光,」她常這樣說。

她還繼續給利維先生做那些最難的鑲繡活計,據她說,這只是為了不虛度光陰而已。可是,如諸位在下文就可看到的,她一天到晚可忙極了。鄉下來的人腦子裡總有那麼一個念頭,任何時候都不好放棄掙錢餬口的手藝,就這一點而言,他們與猶太人頗為相似。

每天早上,貝姨總是一大早就跟廚娘上巴黎中央菜市場去。根據貝特的計劃,這一筆筆家用開銷要叫於洛男爵傾家蕩產,也要讓她親愛的瓦萊莉大發一筆,事實上,也真讓瓦萊莉肥了。

一八三八年之後,還有哪位家庭主婦沒有受到某些煽風點火的作家在下層階級散佈的那些反社會論調的不良影響?

在所有家庭中,傭人這一禍害如今是讓人破財的最厲害的災禍。

一般來說,這極少有例外,不然他們就有資格得蒙迪翁道德獎了。凡是廚子和廚娘,都是家賊,拿了工錢還要偷,一個個厚顏無恥,可政府往往放縱他們,充當他們的窩藏犯,從而壯了他們的賊膽。對那些廚娘來說,「買菜揩油」那句古老的笑話,差不多讓偷竊成了一樁天經地義的事,從前,這些女僕只揩上四十蘇的油去買彩票,如今則要偷拿五十法郎去存銀行。

而那些冷酷的清教徒,到法國來取樂一番,做了一點博愛的試驗,竟以為讓平民百姓都成了正人君子!

在主人的餐桌和菜市場之間,下人們私自設立了秘密關卡,巴黎市政府徵收入市稅,其手法遠不如什麼都要撈一把的僕役靈活,除了從吃的東西上取百分之五十的稅之外,他們還要從別的供應商那兒索取重禮。面對這股無形的勢力,地位再高的商人也害怕;無論是馬車商、首飾商,還是裁縫,誰都不多吭一聲,乖乖地給錢。

誰要是膽敢監督他們,僕人們便無禮頂撞,或者故意裝呆,做些傻事讓你破財。以往,是當家的瞭解下人們的底細,如今都是下人們來打聽主人的底細了。

這個禍害已經發展到極點,為了達到懲治的目的,法庭多得成了災,可這是白費氣力,要讓這一禍害絕跡,除非頒佈一條法律,規定僕人要像工人那樣持證上崗。這樣,禍害恐怕就會像奇蹟般消失。僕役上工須出示證件,如辭退,主人須在證上註明理由,若切實施行,日漸敗壞的世風必將得到有力的遏制。

那些一門心思在玩弄時下權術的人物,對下層階級墮落到何種地步全然不知:其墮落的程度,唯有與要他們命的妒忌心可以相比。

不少二十歲的青年工人跟靠偷盜發了財的四五十歲的廚娘結婚,數目多得實在嚇人,但正式的統計沒有顯示。從犯罪、種族退化和不良的家庭生活這三方面考慮,想一想類似的結合所產生的後果,真令人不寒而慄。

至於家賊偷盜這一純經濟方面的禍害,從政治角度看,危害太大了。生活的費用無形中增加了一倍,致使許多家庭無法再有額外的花銷。額外的花銷!……這可是國家商業的一半命脈,因為額外的花銷意味著生活的優雅。對許多人來說,書籍和鮮花跟麵包一樣不可缺少。

莉絲貝特對巴黎家庭中這個可怕的禍害瞭如指掌,她有心要替瓦萊莉管好家,不久前遇到緊急情況,她曾跟瓦萊莉發誓結為姐妹,並答應幫助她。

莉絲貝特從孚日山區找來了一位母方的親戚,這是個為人極其正派、虔誠的處女,曾在南錫主教府上當過廚娘。莉絲貝特擔心她在巴黎沒有生活經驗,更擔心她聽了人家的壞主意,跟眾多經不起誘惑的誠實人一樣被腐蝕,所以每次瑪杜利納去中央菜市場,莉絲貝特都陪著她,儘可能教她,讓她學會買東西。

知道貨物實際值多少價,讓賣主不敢小瞧你;時鮮的菜不吃,比如鮮魚;等價格不貴的時候再買,瞭解食物的行情,能夠預計到什麼時候會漲價,待降價時買進,在巴黎,要節省家庭開銷,這套女當家的生意經是最少不得的。

瑪杜利納拿的工錢不薄,而且東家又常送她禮物,因此對這個家還是相當喜歡的,很樂意買些便宜貨。最近一段時間以來,她買菜的本領已經可以跟莉絲貝特比試了,莉絲貝特覺得她經驗已經相當老到,人也相當可靠,平常也就不再跟她一起去中央菜市場了,除非瓦萊莉家中來了客人。不過,瓦萊莉請客倒是常事,其原因,下文自有交待。

男爵已經開始變得再也規矩不過。可近來他對瑪納弗太太的感情實在太熾烈,太狂熱,恨不得一刻也不離開她。前段日子,他每週有四天跟她一起吃晚飯,現在覺得天天都在一起才過癮。女兒出嫁六個月之後,他每月都要給瑪納弗太太兩千法郎用於膳食開銷。瑪納弗太太於是經常把她心愛的男爵樂意相處的一些朋友請到家裡來作客。而且晚飯一般都備六個人吃的,男爵可以隨時帶兩三個客人來吃飯。

莉絲貝特憑她的理財之道,用一千法郎就把膳食的難題處理得體體面面,每月省下另一千法郎交給瑪納弗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