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由此可見克勒維爾高論的影響

奧丹絲結婚差不多三年之後,亦即在一八四一年,於洛·德·埃爾維男爵看樣子已經改邪歸正,拿路易十五的首席外科醫生的話說,老馬終於歇腳了,但是,他為瑪納弗太太花的錢是花在若賽花身上的兩倍。不過,瓦萊莉雖說是穿戴不凡,但表面上還是顯出一副副科長太太應有的簡樸樣子;只是在家裡,她的打扮和穿著才奢侈。就這樣,為了她親愛的艾克托爾,她犧牲了一個巴黎女子所有的虛榮。然而,每次去看戲,她總戴著一頂漂亮的帽子,穿著最時髦的衣裝;男爵也總是用車子送她,看戲的包廂也是精心挑選的。

瓦諾街的那套公寓,佔了一幢現代樓房的整個三層,樓房前有院落,後有花園,房子裡的佈置恰如其分,奢華的只是那些波斯綢牆飾和既實用又華美的傢俱。只有臥室是個例外,滿目是貞妮·卡迪娜或舍恩茲之流愛炫耀的玩藝兒:有花邊窗簾、開司米帷幕、錦緞門簾,壁爐架上的那套陳設是斯迪德曼親手設計的,小巧玲瓏的古董架上擺滿了珍奇的古玩。若賽花的香窟金光耀眼,珠寶炫目,於洛不願意他的瓦萊莉居住在一個比之遜色的小巢裡。

兩間主要的屋子——客廳和餐廳,傢俱一應齊備,一間用紅色錦緞飾牆,另一間用的是橡木雕花護壁板。但是,為了使一切都完美和諧,六個月後,男爵又在過眼煙雲般的奢華上面添上了一層實實在在的奢華,送上了價值昂貴的用具,例如一套銀器就花了兩萬四千多法郎。

短短兩年,瑪納弗太太的家就贏得了舒適愜意的好名聲。來賓常在這兒打牌玩樂。而瓦萊莉本人,也很快出了名,被譽為可愛而風趣的女子。

到處都有傳聞說,瑪納弗太太的家境有如此改觀,是因為她的b生父/b蒙特科納元帥委託他人贈給了她一大筆遺產。

瓦萊莉還考慮了未來,在社會上原本虛偽的她又增加了一份宗教的虛偽。每個禮拜天,她都準時去望彌撒,從而得到了有關虔誠的各種美譽。她四處募捐,成了熱衷於慈善事業的太太,又是分發聖餐麵包,又是向鄰居施善,可所有的錢花的全是艾克托爾的。

總之,她的所作所為都恰到好處。因此,許多人都斷言她跟男爵的關係是純潔無瑕的,再說國務參事又上了歲數,人們覺得他這個人只是有一種柏拉圖式的嗜好罷了,喜歡的是瑪納弗太太的靈活機智和迷人的言談舉止,差不多就像已經故世的路易十八喜歡語言優美的情書。

每次,男爵都跟來賓在午夜時一起離去,一刻鐘後又折回來。這事非常隱秘,其中的奧妙是這樣的:

這幢樓房的房主是男爵的朋友,他一直在找門房,通過男爵的舉薦,奧利維埃夫婦改換門庭,成了這裡的看門人,從杜瓦伊納街那間不見天日而又掙不了幾個小錢的門房,搬到了瓦諾街這間華麗而又收入頗豐的門房。奧利維埃太太原來是查理十世府中的洗衣女。正統的君主制度倒臺後,她也丟了b那個位子/b。她一共有三個孩子。大兒子已經當上了一家公證事務所的小書記員,他是奧利維埃夫婦最寵愛的。可是這個寶貝兒子不得不去服兵役,時間是六年,眼看著要中斷自己的燦爛前程,恰是瑪納弗太太幫了他的大忙,免除了兵役,原因是他身體有缺陷,殊不知有陸軍部裡的巨頭私下裡跟徵兵體檢委員會打個招呼,這種體格上的毛病,他們是有辦法找到的。

原為查理十世管獵犬的奧利維埃和他妻子自然對於洛男爵和瑪納弗太太感恩戴德,為了他們,把耶穌再釘上十字架的事也會去做。

外人對巴西人蒙泰斯·德·蒙特雅諾斯先生的過去一無所知,哪還能有什麼閒話可說?當然沒有。再說大家在這個沙龍里尋歡作樂,對女主人也多有袒護。而瑪納弗太太除了本身的種種魅力之外,還有大家非常看重的一點,那就是她有著一股神秘的勢力。比如克洛德·維尼翁就是她這個沙龍的常客,此人當上了德·維森堡親王元帥的秘書,眼下正指望以請願委員的身份進入國務參事院,他來這兒是因為有幾位脾性天真而喜好賭錢的國會議員也是這裡的常客。

瑪納弗太太的這個社交團體是慢慢地形成的,而且也很謹慎;聚到一起的,都是些意氣相投的人物,一個個盤算著私利,相互利用,競相為女主人歌功頌德。

請諸位記住這句名言:在巴黎,沆瀣一氣,才是真正的b神聖同盟/b。利害關係最終總是會分裂,而邪惡之徒總能和諧相處。

瑪納弗太太搬到瓦諾街後第三個月,便接待了克勒維爾先生。克勒維爾不久前當上了區長,而且榮膺了榮譽團二級榮譽勳位。

克勒維爾曾經猶豫過很長一段時間,憑他那身國民自衛軍的制服,他進杜伊勒利宮也是那般神氣活現,自以為跟皇帝一般威武,可當區長就得脫下這套軍裝。但是,瑪納弗太太一個勁地給他出主意,最終,他的野心戰勝了他的虛榮心。

區長先生覺得他跟埃洛伊絲·布里茲杜小姐的關係與他政治上的追求是水火不相容的。早在他登上區長的寶座之前,他對自己那些尋花問柳的事就守得很緊。

但是,大家都可猜想到,克勒維爾以與丈夫瑪納弗先生財產分開的瓦萊莉·弗汀的名義存了一筆利息為六千法郎的款子,因此而獲得了報復的權利,只要他樂意,儘可能為若賽花被奪之事報仇。

瓦萊莉也許從她母親處繼承了被人供養的特殊天賦,一眼便看透了這個能說會道的滑稽傢伙的脾性。

「我這一輩子從來沒有過體面的女人!」克勒維爾跟莉絲貝特說的這句話,後來被莉絲貝特傳給了她可愛的瓦萊莉,正是這句話被大加利用,最後促進了這筆交易。瓦萊莉得到了利息為百分之五總計六千法郎的年金。打這之後,瓦萊莉就再也沒有讓自己的聲望在塞撒·比洛託手下的老跑街的眼裡減少半分。

克勒維爾當初結婚圖的是錢,他娶了拉布裡的一個磨坊主的女兒為妻,這是個獨生女,她所得到的遺產佔了克勒維爾全部財產的四分之三,因為零售商們發的財,大多不是靠做買賣,而是靠店家與鄉村財主的結合。巴黎四周有許多農場主,磨坊主,還有不少養牛的、種地的人家,他們都夢想著自己的女兒能得到站櫃檯的那份榮耀,在他們看來,要是零售商、首飾商或貨幣兌換商能做自己的女婿,那比公證人或訴訟代理人要更中意,因為公證人或訴訟人一旦在社會上發了跡,他們都很擔心,害怕日後會被這些市儈的頂尖人物瞧不起。

克勒維爾太太長得相當醜,而且十分粗俗,愚蠢,她死得倒是很適時,給過她丈夫的,除了當父親的樂趣之外,再也沒有旁的樂趣。

不過,在從商生涯之初,克勒維爾這個好色鬼一來因事務纏身,二來為省幾個錢,只配當坦塔羅斯的角色,只有饞的份兒。拿他自己的話說,他跟巴黎那些體面的女人接觸,只是限於店家的迎送招呼而已,但心裡對她們的優雅舉止、時髦穿著以及被歸結為b名門/b的各種難以言喻的氣派,豔羨不已。有朝一日,能攀上這些沙龍仙女中的一位,是他在年輕時代起就一直憋在心裡的慾望。

b博取瑪納弗太太的歡心/b,這對他來說不僅僅是對夢想的刺激,如諸位所見,更是一樁滿足他自豪感、虛榮心和自尊心的大事。而他馬到成功,因此野心驟然膨脹。他從中受到莫大的精神享受,而腦子一旦發熱,心裡自然就有了反應,幸福感倍增。再說,瑪納弗太太精於愛之道,這可是克勒維爾始料不及的,因為若賽花和埃洛伊絲從未愛過他;至於瑪納弗太太,她覺得有必要好好哄騙他,在她眼裡,他可是隻永遠取之不盡的錢櫃子。

肉體交易的哄騙比現實的愛情更有魅力。真正的愛情常有麻雀之間那種無休無止的爭吵,給對方造成深深的傷害;可打情罵俏恰恰相反,是對受騙一方的自尊心的撫慰。由於幽會機會很少,致使克勒維爾內心的那股慾火一直處於燃燒的狀態。可每次來,老是碰壁,瓦萊莉正經而又冷漠,裝出一副內疚的模樣,說他父親在善人的天堂裡不知會怎麼看待她。

克勒維爾不得不設法戰勝她身上的那種冷漠,而精明的小女人故意收斂一些,讓他覺得終於反敗為勝,她好像成了他瘋狂的愛情的俘虜;可不一會兒,她似乎受到良心責備,又擺出一副規矩女人的自尊模樣,顯得十分正經,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英國淑女,最終總是以自己的尊嚴把克勒維爾擊垮。而當初,克勒維爾吃的正是正經女人的這一套。瓦萊莉還有最後一著,那就是獨有的溫柔功夫,弄得克勒維爾和男爵怎麼也少不了她。

在眾人面前,她顯得純潔、天真而又充滿幻想,舉止端莊,無可挑剔,而且才智橫溢,尤為突出的,是她的溫柔、雅緻和富有異國情調的風姿,煞是迷人。但在私下幽會時,她比娼妓更有過之而無不及,變得滑稽、有趣,花樣翻新。

這種鮮明的對照令克勒維爾之流大為歡喜。他為自己是這出喜劇的唯一作者而洋洋得意,以為她玩的這一套全都是為了他,因而對這位戲子欣賞不已,為她妙不可言的虛假表演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