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對不道德的道德思考

在巴黎,當一個女人打定主意,要拿自己的美貌作營生搞交易,那並不一定就能發財。在這裡,不少慧心麗質,令人不勝豔羨的女人,生活中都以縱情享樂而開場,而最終落得個窮困不堪的悲慘結局。

其原因是:

一個女人一方面要去幹出賣姿色的可恥營生,想從中撈取種種好處,而另一方面又要保全良家婦女的面子,這是不行的。

邪惡並非輕而易舉就能大獲成功,它與天才有相似之處,兩者都需要機緣相助,方能集財富與才情於一身。若除去大革命的荒唐階段,那拿破崙皇帝便不存在,他也只能做一個法貝爾二世而已。

一個賣身的美人,若無人光顧,沒有名聲,也沒有毀人家財而帶來屈辱的十字架,那無異於一幅柯勒喬的名畫扔在頂樓裡,或一個天才在小閣樓裡奄奄一息。

一個巴黎的交際花,首先必須找到一個有錢的主,對她迷到幾乎神魂顛倒的地步,肯為她出足價碼。她特別要保持秀逸的風姿,這對她來說等於是塊招牌,她還要有良好的舉止,以滿足男人的自尊心,有索菲·阿爾諾的才智,以喚起麻木的富翁的激情;最後,她還要裝出只鍾情於一人的模樣,令所有好色之徒都慾火中燒,因為獨享的幸福才讓人眼紅。

這些被交際花一類的女人稱為「機遇」的條件在巴黎比較難以實現,儘管在這座城市裡有的是百萬富翁,以及遊手好閒的、感覺麻木的或心血來潮的主。上帝在這方面恐怕也是給了職員家庭和小市民階層以有力的保護,對這些家庭而言,由於他們的發展受環境所限,所以面臨的障礙至少是別的階層的雙倍。

不過,在巴黎,還是可找到不少瑪納弗太太之類的人物,因此瓦萊莉有必要作為一個典型人物出現在風化史中。

這類女人中,有的為自己真正的激情驅使,同時也是由於不得已而為之,比如柯勒維爾太太,她就在很長一段時間裡,迷著左翼的一個最有名望的演說家,即銀行家凱勒;另一些則是為虛榮心所驅使,比如拉博德萊太太,雖說她跟魯斯托私奔了,但就其人而言,一輩子差不多還是規規矩矩的;後者是因為好穿著打扮,經不起誘惑,前者則是因為收入實在微薄,實在無法養家餬口。可以說,是國家和兩院的吝嗇造成了諸多不幸,也引起了諸多腐化。眼下,人們對工人階層的命運深表同情,說他們被工廠主榨乾了血汗;但是,比起最貪得無厭的工廠主來,國家還要殘酷百倍;在報酬方面,國家簡直是吝嗇到了喪盡天良的地步。你要是幹得多,工廠還會根據你的勞動付給你相應的報酬,可那些忠心耿耿而又默默無聞的小職員,國家給了什麼呢?

偏離貞節之道,這對一個有夫之婦來說是不可饒恕的罪過;但這種情況也有程度的不同。有的女人,她們遠遠沒有到放蕩的地步,而是掩蓋著自己的過失,表面上還是規矩的,如我們上面剛剛提及其遭遇的那兩位就屬於此類;而另一些女人,則在失足的同時,摻雜進投機取巧的卑鄙心理。瑪納弗太太在某種意義上就是這類野心勃勃的娼妓,她們是有夫之婦,一開始就甘心墮落,不管有何結果,她們橫下一條心,不惜任何手段,要在尋歡作樂的同時發一筆大財;不過,她們幾乎都像瑪納弗太太一個模樣,身後都有丈夫為她們尋找目標,共同密謀。

這幫女性馬基雅維裡是最為危險的女人;在形形色色的巴黎女人中,算她們最險惡。一個名符其實的交際花,如若賽花、舍恩茲、瑪拉嘉、貞妮·卡迪娜之流,對自己的身份毫不隱諱,從中往往閃現出某種警示,就像妓院的紅燈,或賭場的明燈那般醒目。一個男人見了即刻就能明白,這事情最終會弄得他傾家蕩產。但是,一個有夫之婦,總顯得溫柔而規矩,裝出守德的模樣,一舉一動彷彿都很善良,可這一切卻格外危險,因為人們往往莫名其妙地表示原諒,實際上,這種女人要人看到的,是她家中那種庸俗的需要,表面上,她反對瘋狂的揮霍,但最終總是教人不明不白地傾家蕩產。而吞噬了別人家財的,正是她這種卑鄙猥瑣的開銷,而不是那種縱情歡樂的揮霍。一個做家長的為此斷送了全部家產,卻沒有絲毫的得意,在窮困潦倒的生活中,連虛榮心得到滿足的那份自慰也無從談起。

上面這番議論,猶如一支利箭,直刺眾多家庭的要害。在社會各階層,甚至在宮廷之中,都可見到瑪納弗太太之流,因為瓦萊莉是一個可悲的現實人物,連她身上最細末的表現都取自於現實。不幸的是,她的這幅肖像改變不了任何人對愛的癖好,那一個個天使,含著甜蜜的微笑,一副出神的模樣,滿臉天真,雖然她們的心底像是個銷金窟,但總是有人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