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新婚夫婦

舞會辦得最熱鬧的時候,克勒維爾拉住男爵的胳膊,湊近他的耳朵,以世上再也自然不過的神態對他說:「哎嗬!瞧那個一身玫瑰色的小女子,多漂亮喲,她一直在用目光掃你……」

「哪一個?」

「就那個你提拔的副科長的太太,上帝也明白,是瑪納弗太太。」

「你怎麼知道這些的?」

「喂,於洛,要是你願意介紹我去她家做客,你以往那些對不起我的地方,我會盡量原諒的,到時我也會在埃洛伊絲那兒招待你。誰都在打聽,這個迷人的尤物是何許人?你擔保你辦公室的人中間就不會有人把事情戳穿,把她丈夫被提拔的事挑明瞭?……噢!小子你真走運,她可比一個科有價值……啊!我呀!我很樂意上她那兒……我們還是做朋友吧,西拿?……」

「永遠都是朋友,」男爵對化妝品商說,「我答應你,一定好好待你。一個月後,保準安排你跟那個小天使一起吃晚飯……老夥伴,我們現在可是遇到天使了。我勸你跟我一樣,趕緊離開那些女魔吧……」

貝姨如今已經住到瓦諾街的一套房子裡,房子雖不大,但很漂亮,是在四樓。她十點鐘便離開了舞會,回家去看那一千二百法郎年息的存單,錢是分開存的,共有兩張存單,一張的虛有權屬於斯坦勃克伯爵夫人,另一張屬於小於洛太太。

諸位不難明白,克勒維爾能跟他朋友于洛談起瑪納弗太太,掌握到誰也不知道的秘密,原因正在於此。殊不知瑪納弗先生近來不在家,也只有貝姨、男爵和瓦萊莉三個人知道事情的底細。

男爵不慎犯了一個錯誤,他給瑪納弗太太送的那套行頭對一個副科長的太太來說實在太華麗了;這一身打扮,加之人又漂亮,其他女人打心眼裡妒忌。於是,女人們用扇子遮著,湊在一起議論紛紛,因為局裡誰都知道瑪納弗家境困難,男爵在打他太太主意的那陣子,瑪納弗還常求同事幫忙呢。再說,艾克托爾這人也不善於掩飾自己,見瓦萊莉舉止莊重,雍容華貴,令眾人不勝豔羨,但不像初次踏進上流社會的女人那樣擔驚受怕,而是任旁人去評頭論足,在舞會上佔盡了風光,男爵好不得意。

男爵把妻子、女兒和女婿送上車子之後,抓緊機會悄悄地溜了,留下兒子和媳婦去認真扮演主人的角色。他登上瑪納弗太太的車子,陪她上她的新居;可他發現她一聲不吭,在想什麼心事,甚至顯出幾分憂傷。

「我挺幸福,可卻讓您感到傷心,瓦萊莉,」他在車上把瓦萊莉往自己身邊拉,一邊說。

「我的朋友,怎麼,一個可憐的女人,平生第一次做錯事,哪怕她丈夫再下賤,給了她自由,她也不能不好好思過呀?……您以為我這人沒有靈魂?沒有信仰,也沒有宗教?您今天晚上高興得什麼也不顧了,弄得我丟盡了臉面。真的,即使是毛頭小夥子,也不會像您那麼得意忘形。那些女人呀,又是擠眉弄眼,又是諷刺挖苦,把我的臉面都給撕碎了!哪一個女人不珍惜自己的名聲呀?您可把我毀了。啊!我就是您的人了,隨您啦!錯就錯了,再也沒有別的藉口,只能對您忠實。魔鬼!」她笑著說,任男爵親她,「您知道您都做了些什麼。高蓋太太,就是我們那位科長的太太,她故意坐到了我的身旁,對我衣服的花邊讚不絕口,對我說:‘是英國貨。您肯定花了不少錢吧,太太?’我對她說:‘我不知道。這些花邊是我母親給我的,我可沒有這麼有錢,能買得起這玩藝兒!’」

諸位自可看到,瑪納弗太太最終把帝政時代的老風流整個兒迷住了,弄得他還真以為是他讓她犯下了平生第一個過錯,是他給了她幾多激情,令她神魂顛倒,忘卻了自己做妻子的一切責任。她說可惡的瑪納弗跟她結婚三天後,就以十分惡劣的理由,把她丟在了一邊。打那之後,她一直規規矩矩的,過得倒也很開心,因為她覺得結婚實在是樁可怕的事。如今她這麼傷心,原因也在於此。

「誰知道這場愛是否會落個當初結婚那樣的結局呢……」她哭泣著說。

處於瓦萊莉目前這種狀況下的女人,幾乎無一例外地都會編造出這些動人賣俏的謊言,可這些話卻讓男爵隱隱約約地瞥見了七重天上的玫瑰。就這樣,瓦萊莉在這兒賣弄風情,而墜入愛河的藝術家和奧丹絲也許正在迫不及待地等待著男爵夫人給女兒最後一聲祝福,最後一個親吻。

男爵幸福到了極點,因為他發現他的瓦萊莉是個無比純潔的少女,又是個淫蕩至極的魔鬼,直到清晨七點鐘,他才回到家裡,接替小於洛夫婦去忙那些苦差事。來這裡跳舞的男男女女,幾乎跟他家都不沾親帶故,遇到婚禮,好不容易佔了個場子,跳起四組舞來就沒完沒了,至於那些玩紙牌的賭客,一玩起來就不離開牌桌,克勒維爾老頭總共贏了六千法郎。

專人分送的報紙裡,有巴黎新聞一欄,上面登著這麼一小條訊息:

斯坦勃克伯爵先生與奧丹絲·於洛小姐今天上午在聖托馬斯·達岡舉行婚禮。奧丹絲·於洛為國務參事,陸軍部局長於洛·德·埃爾維男爵之愛女,德高望重的德·福茲海姆伯爵之侄女。

婚禮隆重,吸引了諸多貴賓。參加婚禮的賓客中,有藝術界的名流:萊翁·德·洛拉、約瑟夫·布里多、斯迪德曼、比克西烏等,還有陸軍部、參事院的高層人士,兩院的數位議員以及波蘭僑民的領袖巴茲伯爵,拉金斯基伯爵等等。

萬塞斯拉斯·德·斯坦勃克伯爵為瑞典國王查理十二世麾下的驍將之侄孫。年輕的伯爵因參與了波蘭起義,前來法國尋求避難,他才華橫溢,富有名望,從而獲得了半國籍許可。

可見,儘管於洛·德·埃爾維男爵處於令人極為尷尬的窘境,但公共輿論所要求的一切不缺分毫,連報界給他女兒婚禮的報道也照舊十分熱烈,總之,他女兒的婚禮可和兒子與克勒維爾小姐當初的婚禮媲美。辦了這一場喜事,有關局長家庭經濟狀況不佳的議論少了,因為他要給女兒陪嫁,借錢自然也就有了理由。

至此,這個故事的開場差不多就算結束了。對於整個故事而言,上面的敘述就像一個命題的前提,一部古典悲劇的情節展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