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克勒維爾的生活與觀點

諸位不知是否留心過,在我們的童年時代或踏進社會生活大門之初,我們往往在自己毫無意識的情況下,就已經用自己的雙手為自己塑造了一個樣板。

比如一家銀行的職員,從一踏進老闆的客廳起,便夢想能擁有同樣一間客廳。若他發了財,客廳里布置的決不會是二十年後時髦的那套奢華的擺設,而是當初令人心醉神迷的那種已經過時的排場。

人們往往不知道因為當年的嫉妒心作怪而做了種種蠢事,同樣,誰也意識不到正是因為這種暗中的爭強好勝心理促使他們去效仿當初立下的榜樣,耗盡自己的心血,去爭當月亮的一線閃光,做出種種荒唐事。

克勒維爾當了區長助理,因為他的老闆當初任過區長助理;他如今又當上了營長,因為他一直眼紅塞撒·比洛託的大肩章。

同樣,當初老闆發財走大運,曾請建築師格朗多裝修,克勒維爾對那奇妙的設計驚歎不已,所以,等到他自己裝修住宅的時候,拿他自己的話說,是「二話不說」,閉著眼睛,開啟錢袋去找當時已經被人徹底遺忘了的建築師格朗多。

失去昔日光彩的名人,靠過時的讚美支撐著,到底還能閃耀多久,誰也不知道。

格朗多裝飾客廳,總是千篇一律,白漆描金,牆襯大紅錦緞。傢俱是紅木的,但雕工很普通,一點也不精細,所以在工業品展覽會期間,巴黎的製品略遜一籌,讓外省佔了風光。至於燭臺、椅子扶手、壁爐擋灰板、吊燈、座鐘等,全都是洛可可式樣。

客廳正中央,放著一張死氣沉沉的圓桌,桌面是大理石的,由羅馬產的各式義大利大理石嵌飾而成,倒也古色古香,羅馬製造的這一塊塊礦物標籤,猶如裁縫師傅的貨樣,上克勒維爾家作客的有錢人見了,總免不了嘖嘖稱讚一番。

護壁上懸掛著四幅肖像畫,分別是已故的克勒維爾太太、克勒維爾本人以及他女兒和女婿,四幅畫都出自在有產階層內名氣響噹噹的畫師皮埃爾·格拉蘇之手,在他的筆下,克勒維爾一副拜倫的派頭,煞是滑稽。畫框價值三千法郎,與廳內咖啡館式的富麗裝飾頗為和諧,但要是哪位名符其實的藝術家見了,定會直聳肩膀。

自古以來,黃金從來就不曾放棄過一個自我獻醜的機會。若我們歇業的買賣人能像義大利人那樣不落俗套,有著嚮往偉大事物的本能,那今天的巴黎城內,恐怕早已有了十座威尼斯。直到我們這個時代,米蘭的一個商人還會自願從遺產中捐出五十萬法郎給米蘭大教堂,為穹頂上巨大的聖母像描金。卡諾瓦曾在遺囑上吩咐他兄弟,花四百萬建一座教堂,而他兄弟另又慷慨地捐了一筆錢。

一個巴黎的有錢人(都跟利維一樣,心裡是愛自己的巴黎的),是否想過要給巴黎聖母院補建上鐘樓呢?

可你算一算吧,有多少遺產沒有人繼承,最終歸了政府。

十五年來,克勒維爾之流花在硬質壁板、描金石膏和騙人的雕刻上的錢,若用來美化巴黎,什麼工程早就都完成了。

客廳的盡頭,是一間富麗堂皇的小廳,裡面擺放著仿布林風格的桌櫃。

臥室的四壁全都裝飾著波斯綢,也與客廳相通。飯廳裡一式的胡桃木傢俱,煞是耀眼,護壁上掛著幾幅瑞士風景畫,配以華麗的畫框。克勒維爾老爹一直夢想著去瑞士遊玩,在親眼目睹其芳容之前,決意先將這畫中之國擁為己有。

克勒維爾當過區長助理,受過勳,又是國民自衛軍軍官,如眾人所見,他的一切,包括家中的擺設,不折不扣,全都是仿效那個後來倒運的前任家裡的排場。在王朝復辟時代,一個失了勢,而另一個默默無聞的,卻走了運,這並非命運的特殊安排,而是事物的必然。在革命中,猶如在海洋的風暴之中,實實在在的東西全都葬身海底,而沒有分量的玩藝卻被波浪捲到了海面。塞撒·比洛託身為保王黨,當時是個得勢的人物,遭人妒忌,自然成了資產階級反對黨的靶子,而勝利的資產階級則在克勒維爾身上得到了具體的體現。

這套住房的租金為一千埃居,裡面放滿了用金錢可以買到的所有漂亮但俗氣的玩藝兒,房子佔了一家舊府邸的整個二層,府邸前面有院子,後面有花園。屋子裡所有的一切儲存得像是昆蟲學家家裡存放的標本,因為克勒維爾很少在這兒住。

這個富麗堂皇的b處所/b,構成了這位野心勃勃的老闆的法定住所。他平時有一個廚娘和一個當差伺候,若要設宴招待政界的朋友,接待一些人,顯示自己的排場,或招待親戚,他便臨時僱兩個下人,到謝維酒家點一桌好菜。

克勒維爾真正的落腳點以前是在洛萊特聖母街埃洛伊絲·布里茲杜小姐家,後來如諸位所見到的,搬到了肖夏街。

每天上午,這位b歇業的商家/b(所有的有錢人都稱自己是b歇業的商家/b)在索塞伊街呆上兩個小時,處理一些公務,餘下的時間全都用在了情婦身上,這可把情婦折磨得好苦。

奧洛斯瑪納克勒維爾跟埃洛伊絲小姐有筆b穩定/b的交易:她每個月供他價值五百法郎的消遣玩樂,月月清,不得推延。至於她的飯錢和所有b額外的開銷/b,也由克勒維爾負擔。

這份契約還外帶賞金,因為他常常送禮,不過,對這位著名歌女的前情夫來說,看來還是經濟合算的。他常跟那些過分溺愛自己女兒的鰥居的商人說,包月租馬騎遠比自己養牲口要上算得多。不過,諸位恐怕還記得肖夏街門房私下跟男爵說的那些話,克勒維爾是從不迴避馬伕或侍者的。

可見,克勒維爾說是溺愛女兒,可卻變著法子供自己作樂。他的行為舉止很不道德,但卻以高尚的道德為之辯護。再說,老化妝品商從他的這種生活中(必不可少的生活、放蕩的生活、攝政王式、蓬巴杜式以及黎塞留元帥式的生活)還能撈到一點高人一等的光彩。

克勒維爾自以為是個眼界開闊的人,錢雖少,但出手大方,為人慷慨,思想也不狹隘,可這一切,不過是靠了每月一千二百至一千五百法郎的開銷。這並非是政治上虛偽的結果,而是有產階級虛榮心在作怪,不過,兩者殊途同歸,結果還是一樣的。在交易所,克勒維爾被視作是一個超脫時代的人物,尤其是一個樂天隨和派。

在這一方面,克勒維爾自以為比那個比洛託老頭要強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