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最知心的話

「表面上,我這人什麼都規規矩矩的,」瑪納弗太太把手放在莉絲貝特手上,像是接受了對方的保證,說道,「我是個已經結婚的女人,凡事都自己作主,在家裡,要是瑪納弗哪天早上去部裡上班之前,突然起意要跟我道個別,若見我房門關著,他就會走開,不會打擾我。對自己的孩子嘛,他還不如我對杜伊勒利花園裡那些石雕的孩子那麼喜歡,花園裡有兩座河神像,那些孩子就在其中一座的腳下玩耍。要是我晚上不回家吃飯,他就跟女用人一起吃,吃得好著呢,因為那女用人對先生可是百依百順。每天吃過晚飯,他都要出門,不到半夜或凌晨一點不回家。可憐的是,這一年來,我沒有侍女伺候我了,這也就是說,我已經守了整整一年的寡……我這一輩子只有過一次愛,一次幸福……那是個有錢的巴西人,他一年前走了,這是我犯下的唯一的一個過錯!他回去要把產業賣了,兌成現款後再來巴黎定居。可等到了那個時候,他的瓦萊莉會成了什麼模樣呢?一堆垃圾。哼!這是他的錯,不是我的錯,他為什麼遲遲不回來呢?也許他早就葬身海底了,就像我的貞操一樣。」

「再見了,我的小寶貝,」莉絲貝特突然說道,「我們以後永遠不分離。我愛您,敬重您,我就是您的人啦!我姐夫纏著我,讓我搬到瓦諾街您的新宅去住,我一直不樂意,因為他這一份好意的用心,我是看得透透的……」

「噢,這一來您就可以監視我了,我也明白,」瑪納弗太太說。

「這正是他這般慷慨的用意所在,」莉絲貝特答道,「在巴黎,善行中有一半是投機,就如不義中有一半是復仇!……對待一個窮親戚,他們就像對付老鼠那樣,隨手扔給它們一塊鹹肉。男爵主動提出這個要求,我當然會答應的,因為這間房子我已經住厭了。啊!我們倆都相當精明,有什麼事會損害我們的利益,我們都會知道的,該說的我們才說;反正,不要說漏了嘴,這交情嘛……」

「要經得起一切考驗……」瑪納弗太太樂呵呵地說,如今有了一塊擋箭牌,一個心腹,一個正經可靠的姨媽之類的人物,她心裡確實高興,「聽我說,男爵在瓦諾街安排得確實好……」

「我想也是,」莉絲貝特接過話說,「花了三萬法郎呢!這筆錢,我不知道他是從哪兒弄來的,因為歌女若賽花早已經把他的血給放光了。噢!您正碰上好機會,」她又補了一句,「男爵呀,有一雙像您這樣光滑白嫩的小手捧著他的心,他做賊去偷也心甘的。」

「是嘛!」瑪納弗太太心裡像姑娘們那麼踏實,可這不過是因為不在意罷了,她說道,「我的小寶貝,說吧,如果什麼能對您的新房子派得上用場,您就從這裡拿吧……這個櫃子,這個帶鏡子的衣櫥,還有這地毯,帷幔……」

莉絲貝特高興得瞪大了眼睛,簡直不敢相信會得到這樣一份禮物。

「您這一下給我的,比我有錢的親戚三十年來給我的還要多!……」她高聲道,「他們從來就沒有考慮過我是不是有傢俱用!前幾個星期,男爵第一次上門來,見到我這種窮樣子,也只是扮了個有錢人的鬼臉……呃!謝謝!我的小寶貝,我一定會還您的情的,您到時看我怎麼報答您吧!」

瓦萊莉把她的貝姨送到樓梯口,兩個女人擁抱了一下。

「她一身臭螞蟻味!」等貝姨走了,漂亮的女人自言自語道,「以後不要擁抱她,我這個貝姨!不過,要小心才是,得好好跟她相處,她對我可有用了,一定會讓我發財的。」

瑪納弗太太是個名符其實的巴黎混血女人,她怕吃苦受累,像貓一樣懶洋洋的,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不會去跑去奔。對她來說,生活應該是享受,而享受又應該一點也不費力。她喜歡鮮花,但要有人給她送上家門。若去看戲,要是沒有單獨包間,沒有車送她去,她簡直不能想象。

瓦萊莉的這些交際花的情趣,全是從她母親那裡傳下來的。蒙特科納將軍在巴黎多次逗留,這期間,瓦萊莉的母親深得將軍寵愛,整整二十年間,所有人都拜倒在她的腳下;她揮霍成性,生活奢侈,全都被她花光,吃光,隨著拿破崙下臺,那種奢華的排場也就不見上演了。

論揮霍,帝政時代的要人絕不遜色於舊時的王公大臣。到了王朝復辟時期,貴族們對捱打、抄家的事記憶猶新,因此,除兩三個特例外,一般都變得節儉,適度,凡事都先作好準備,總之,變得庸俗,沒有偉大的氣派。之後,一八三〇年,完成了一七九三年未竟的事業。在法國,從此之後只有顯赫的姓氏,不再有顯赫的世家,除非再出現難以預料的政治變更。一切都打上了個人的印記。最為明智的人士的財產為終身年金,所謂的家族由此而不復存在。

拿瑪納弗的話說,瓦萊莉b搭上/b於洛的那一天,貧窮這個惡魔已經咬得她鮮血淋淋,迫於它強大的威脅,這個年輕女子不得不打定主意,把自己的美貌當作生財之道。因此,這幾天來,她感到迫切需要像她母親那樣,身邊有一位忠心耿耿的女友,跟貼身女侍不該說的心裡話都能向她傾吐,而且這女人能替我們活動,來回奔忙,考慮問題,總之,對我們死心塌地,即使生活對她不公,也心甘情願。

然而,她和莉絲貝特一樣,很清楚男爵讓她和貝姨交往是出於何種用心。這個巴黎混血女人聰明得令人可怕,她一連數個小時躺在沙發上,把別人的靈魂、情感和計謀的各個黑暗角落,用她那盞細細觀察的燈籠搜尋了個遍,想出了一個妙計,要把間諜變成同謀。

她洩露了秘密,這實在可怕,但十有八九是存心這麼做的。她看透了老姑娘的真實性格,知道她好激動,又多情,但卻無處發洩,於是便想到要拉攏她,讓她依附自己。因此,方才的那場談話就像遊客投進深潭的一顆石子,以探測它的深淺。不料發現老姑娘看似那麼軟弱、謙卑,一點也不駭人,可身上卻同時有著伊阿戈與查理三世的性格,瑪納弗太太不禁害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