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納弗太太進了屋子,男爵這才想到要看看女兒在古董鋪裡到底幹什麼。
他一邊往鋪子裡走,兩隻眼睛還一直盯著瑪納弗太太家的窗戶看,因此險些撞上一個冒冒失失往門外跑的年輕人。這人額頭蒼白,但兩隻灰色的眼睛炯炯有神,上穿一件黑色美利奴春秋羊毛衫,下著一條粗斜紋布長褲,腳穿帶有鞋罩的黃皮鞋。男爵見他急匆匆地朝瑪納弗的那幢房子跑去,很快進了樓。
方才,奧丹絲一進鋪子,便發現了那組出色的雕像,它就放置在正對門中間的一張桌子上,煞是顯眼。
倘若奧丹絲姑娘不瞭解有關這組雕像的底細,這件傑作十有八九會以極品所蘊含的b盎然生機/b打動她的心,而她本人,若在義大利,恐怕也會被當作一座b生機盎然/b的雕像。
並非所有的天才之作都有著同等的光彩,有著這種有目共睹,哪怕是外行也能發現的輝煌。
拉斐爾的某些畫作,如著名的《耶穌顯聖容》、《福利尼奧聖母》和梵蒂岡斯坦茲宮的壁畫,就不像西亞拉陳列館的《提琴師》,比蒂陳列館的《多尼肖像》、《以西結顯聖》,博蓋塞陳列館的《耶穌持十字架》,以及米蘭的布雷拉宮繪畫陳列館的《聖母的婚禮》那樣,讓人頓起欽佩讚賞之情。羅馬教堂聖樓的《聖施洗約翰》、羅馬學院的《聖路加為聖母畫像》也不如《萊翁十世像》和《德累斯頓聖母》那麼富有魅力。然而,這些畫卻具有同等的價值,甚至更高!斯坦茲宮的壁畫,《耶穌顯聖容》那幾幅單彩畫以及梵蒂岡的那三幅小型畫都是完美無瑕,至高無上的極品。但是,即使是最有藝術修養的鑑賞家也需要聚精會神,細加研究,方能領悟這些傑作的各種妙處;而《提琴師》、《聖母的婚禮》和《以西結顯聖》則通過眼睛這一雙重的門戶直抵你的心底,佔據它們的位置;你會毫不費神,對它們欣然接受;但這並非藝術的極致,而是藝術的幸運。
這一現象說明,在藝術品的創作中,有著偶然天成的因素,就如在家庭中,會有極具天賦的孩子降生,他們天生美好,從不傷母親的心,人見人愛,萬事順利;總之,世上有著天才之花,就像有著愛情之花。
這種brio(盎然生機),我們剛剛用的這個義大利詞,確實難以傳譯,它概括了初期作品的特徵。這是青年天才激盪的心靈與豪邁的意氣相結合的產物,而這份激盪日後在神助的時刻還會出現。但是,這種盎然生機不再源於藝術家的心間,藝術家不再像火山噴射出烈焰,將激情傾注於作品之間,相反,他是不得已而為之,迫於形勢,迫於愛情,迫於競爭,迫於仇恨,更迫於維持昔日輝煌的需要。
萬塞斯拉斯的這組雕像之於他未來的作品,就如《聖母的婚禮》之於拉斐爾後來的一切作品,天才的第一步業已邁出,且瀟灑無比,帶著童年的活潑和令人羨慕的豐滿,就像對著母親的笑臉,孩子那對小酒窩白裡透紅的皮膚下所蘊含的力量。據說,歐仁親王以四十萬法郎的重金購買了《聖母的婚禮》,在沒有拉斐爾畫作的國度,該畫價值百萬,然而,卻無人花這樣一筆錢去買他最美麗的壁畫,儘管其藝術價值遠甚於《聖母的婚禮》。
奧丹絲想到自己的積蓄有限,抑制住內心的讚歎,擺出一副無動於衷的神態,對古董商說:
「這個什麼價?」
「一千五百法郎,」古董商朝坐在屋角一張小凳子上的一個年輕人瞟了一眼,回答道。
年輕人一見於洛男爵的這幅活生生的傑作,頓時呆住了。
奧丹絲見況遂明白了幾分,看那年輕人因困苦而蒼白的臉龐飛起紅暈,認定他就是那位藝術家,只見他那兩隻灰色的眼睛被她的問價燃起了一束光芒。她望著這張瘦削疲乏的臉,那模樣就像是個恪守禁慾生活的僧侶;他那色澤紅潤、稜角分明的嘴巴,小而精巧的下巴和斯拉夫人若絲般的淡栗色頭髮,她打心眼裡喜歡。
「要是一千兩百法郎,」她回答道,「我就讓您差人給我送去。」
「這是古董,小姐,」古董商提醒道,他跟所有做古玩生意的同行一樣,以為只要一說古董兩字,多餘的就不用說了。
「對不起,先生,這是今年才做的,」她柔聲柔氣地說,「我到這裡來,正是要您請藝術家上我們家去,若同意這個價,我們可以給他介紹一批訂貨,數量相當大。」
「要是這一千兩百法郎都給了他,那我還賺什麼?我是個買賣人,」店主率直地說。
「啊!這倒不假,」姑娘答了一句,臉上顯出了蔑視的神態。
「噢!小姐,您拿走吧!由我來跟老闆商量,」利沃尼亞人再也按捺不住,開口高聲說道。
他被奧丹絲尊貴的美貌及其對藝術所表現出的愛迷住了,又繼續說道:
「我就是這組雕像的作者,十天以來,我每天都往這兒跑,一天跑三次,想看看有沒有人識貨,討價。您是第一個讚賞我作品的人,拿著吧!」
「先生,過一個小時,您跟店主一起來……這是我父親的名片,」奧丹絲答道。
接著,見古董商進了另一間屋子用細布包裹雕像,奧丹絲壓低聲音,對藝術家又說了幾句話,令他驚詫不已,以為是在做夢:
「萬塞斯拉斯先生,為我們未來的利益考慮,別將這張名片給費希小姐看,也不要把買作品的人的名字告訴她,因為她是我們的姨母。」
「我們的姨母」,這短短幾個字令藝術家感到心醉神迷。他發現一個夏娃從天而降,隱隱約約地看見了天堂。
他一直在夢想著莉絲貝特常跟他提起的美麗的外甥女,一如奧丹絲在夢想著她姨母的心上人。剛才奧丹絲進店門時,他還在想:「啊!若她就是那姑娘,多好啊!」
兩位情人相互傳遞著怎樣的目光,諸位自可明白。那是火焰,因為純潔的情人是沒有半點虛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