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隻蜘蛛的冒險經歷

老好人利維往家趕,一路上真為可憐的費希小姐感到高興,她每個星期一都在利維家吃晚飯,利維回家後果然見到了她。

「若您能讓他好好幹活,」他說道,「您就不單單是有腦子,而是有運氣了,您的錢也就能連本帶利,一個子兒不少收回來了。那個波蘭人有才華,他可以謀生;可要鎖好他的褲子和鞋子,阻止他去大茅屋舞場和洛萊特聖母院,要把他管得嚴嚴的。要不這樣提防,您的那個雕刻家會瞎逛的,您知道藝術家們所謂的b瞎逛/b吧!那真是叫嚇死人,真的!我剛聽說一張一千法郎的大票到了他們手上一天就花了。」

這段插曲對萬塞斯拉斯和莉絲貝特兩人之間的生活產生了可怕的影響。

當女恩人認為自己的那些資金已經保不住的時候,流亡者吃點飯,也得飽受她一頓責罵,彷彿麵包泡進了苦水中。實際上,她經常覺得那些錢已經有去無回了。於是,善良的母親變成了兇狠的繼母,對可憐的孩子,她不是罵,就是找碴子,埋怨他幹活不麻利,造成了這種困難的處境。她甚至都不相信這些紅蠟模型、小雕像、裝飾花樣和試雕品會值什麼錢。可過不了幾天,她又會為自己這樣冷酷無情感到羞惱,於是又想方設法,照顧他,體貼他,非常溫存,以此來抹去冷酷的印跡。

可憐的年輕人落入悍婦的手中,遭受這位孚日的鄉下女人的擺佈,叫苦不迭,可後來,又為這女人的溫存和母性的體貼而欣喜,只是這種體貼純粹是身體和物質生活方面的。他就像一個女人,遭受了一個星期的虐待之後,哪怕一時和解,給以愛撫,便就毫無怨言。

就這樣,費希小姐絕對控制了這顆靈魂。

在老處女的心底,一直處於萌芽狀態的那種霸道的愛,如今發展得很快。她本性傲慢,又喜愛指使別人,現在這一切都儘可滿足:她手下不是有了個人,由她去罵,去捧,去作樂,無需害怕有人跟她競爭嗎?她本性中的惡與善,在同時發揮著作用。

倘若說她常常虐待可憐的藝術家的話,那麼同時,她也不乏溫情,宛若鄉間的野花,自有一番魅力;見他生活中什麼也不缺,她心裡實在快活,為了他,她如今不惜獻出自己的生命。對此,萬塞斯拉斯確信無疑。和所有善良的人一樣,可憐的小夥子並不把姑娘的惡行和缺點記在心裡,再說,老姑娘跟他講述了自己的身世,為她的粗野尋找藉口,所以,小夥子腦子裡記住的,只是她的恩惠。

一天,見萬塞斯拉斯沒有幹活,而是去閒逛,老姑娘惱羞成怒,對他大發脾氣。

「您是屬於我的!」她衝著他說,「您如果是個正直的人,您就該儘早把您欠我的全給我……」

紳士一聽,身上頓時湧起斯坦勃克家族的血液,臉色刷地發白。

「我的上帝!」她又說道,「我們很快就要沒有錢生活了,只靠我掙的三十個蘇,我呀,真是命苦……」

兩個窮人吵了起來,氣呼呼的,彼此都動了肝火;可憐的藝術家平生第一次責怪起他的救命恩人來,說她不該救他,不該讓他過這種苦役犯的日子,這種日子,比死了還苦,人死了至少一了百了,也算安息了。他還說他要跑了。

「跑!……」老姑娘嚷叫道,「……啊!利維先生說得果然不錯!」

於是,她實話相告,對波蘭人說,要不了二十四個小時,就可把他送進牢房,讓他在那兒了卻餘生。這不啻是給他當頭一棒。斯坦勃克非常傷心,陷入了絕對的緘默之中。

第二天夜裡,莉絲貝特聽到了預備自殺的響聲,連忙奔上樓,把有關文書和一份正式的收據遞給斯坦勃克。

「拿著,我的孩子,請原諒我,」她的眼睛溼溼的,對他說道,「祝您幸福,離開我吧,我太折磨您了;可是,請告訴我,您以後會不會想起那個幫了您的忙,讓您有了謀生本領的可憐的姑娘?有什麼法子呢?我這樣兇,全都是因為您:我會死的,可我走了,您該怎麼辦呢?……所以,我才迫不及待,想盡快看到您做出一些能夠賣錢的玩藝兒來。我再也不要您把錢還給我,您走吧!……我是擔心您太懶惰,可您卻說那是幻想,我害怕您想入非非,兩隻眼睛瞪著天空,白白浪費了您多少時間,我是一心希望您能養成工作的習慣。」

老姑娘的這番話,以她的腔調,目光,淚水和姿態,深深地打動了高尚的藝術家;他連忙抱住恩人,緊緊地貼在心口,吻著她的額頭。

「您留著這些檔案吧,」他帶著一種歡快的神色說道,「何必要送我進克利希監獄呢?我為了報恩不是已經被關在這兒了嗎?」

他們倆秘密生活中的這一插曲發生在六個月前,最終使萬塞斯拉斯創造了三件東西:一是奧丹絲手中的那方銀印,二是陳列在古董商店的那組雕像,三是一臺令人叫絕的座鐘,眼下就要完工,他正在給模型上最後幾隻螺帽。

這臺座鐘錶現的是十二個時辰,製作妙不可言,分別由十二個美女像所代表,美女們在縱情跳舞,跳得那麼瘋狂,那麼快速,以致爬在一堆鮮花和水果上的三個愛神只能一時拉住代表十二點的那個美女,她身上的短披風也都給扯破了,被最膽大的愛神捏在手中。整個雕像置放在一個圓圓的底座上,其裝飾令人讚賞不已,但見幾只奇獸在蠢蠢欲動。其中一隻正打著呵欠,可怖的大嘴一張,嘴中便顯出一個時辰。所幸的是,每一個時辰所呈現的象徵性的景象,都是根據日常生活的特點想象構思的。

現在,我們已經不難理解費希小姐何以對利沃尼亞小夥子死拴著不放;她想讓他幸福,可卻眼看著他在閣樓裡一天天衰弱下去,弄得面色蒼白。何以出現這種可怕的處境,其原因不難想象。洛林女人帶著母親的溫柔,女人的妒忌和潑婦的心眼看管著這個北方的孩子。她想方設法,斷了他到外面去瘋狂、放蕩的路子,從不給他身上留一個子兒。她想把這個犧牲品和伴侶留在她身邊,強迫他過規矩的生活,然而,這種瘋狂的慾望到底有多殘忍,她卻絲毫不知,因為她本人早已過慣了苦日子。她相當愛斯坦勃克,覺得不能嫁給他,同時,她對他的愛又太深,捨不得把他讓給另一個女人。讓她只做他的母親,她心裡又不甘,可一想到做另一個角色,她又覺得自己是瘋了。

內心的矛盾,瘋狂的妒忌心,獨佔一個男人的幸福,這一切把老姑娘的心攪得不得安寧。四年來,她確實迷戀著他,帶著瘋狂的念頭,希望能使這種毫無出路、不合情理的生活永遠繼續下去,可她這樣死不放手,恐怕會最終毀了她那個所謂的孩子。

本能與理智的這場搏鬥,致使她變得蠻不講理,專橫霸道。她已經不年輕,而且也不富有,又不漂亮,她把這一切全都潑到那個年輕人身上,拿他出氣。可每次出夠了氣,她又打心底裡覺得自己錯了,便一反常態,變得卑躬屈膝,無比溫柔。對她的偶像,每次非得用斧頭砍上幾刀,顯示出自己的威風之後,她才會考慮如何為其奉獻祭禮。總而言之,這與莎士比亞的《暴風雨》恰恰相反,凱利班倒成了愛麗兒和普洛斯彼羅的主子。

至於那位可憐的年輕人,他思想崇高,耽於幻想,生性懶散,他的雙眼,猶如動物園籠子裡關著的雄獅,顯現出女恩人在他心中投下的一片茫然。莉絲貝特逼著他幹活,但這平息不了他心中的渴望。他內心的厭倦成了肉體的疾病,他有可能就這樣離開這個世界,但卻無法開口去要或想方設法弄到一點錢,滿足一次常有必要滿足的荒唐慾望。

在某些精力充沛的日子裡,不幸的感覺使他特別惱火,他雙眼望著莉絲貝特,就像一位口渴難當的旅人,行走在乾燥的海岸,眼睛盯著苦澀的海水。

巴黎的這種囚禁般的困苦日子,本是一枚枚苦果,可莉絲貝特卻當作樂趣品嚐。她還有著可怕的先見之明,認為別人哪怕投入一點熱情,就會把她的奴隸給奪走。她經常責備自己,不該蠻橫無禮,嘮嘮叨叨地硬逼著他成了一個製作小玩藝的雕刻大師,給了他謀生的本事,到頭來卻要把她給甩了。

第二天,這各不相同但卻實在悲慘的三種苦日子——絕望的母親、瑪納弗夫婦和可憐的流亡者的苦日子,卻因為奧丹絲天真的激情和男爵對若賽花的那段不幸的痴情的奇特結局,而全都受到了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