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藝術家的小閣樓

「又是胡思亂想!」她馬上以尖刻的口吻說道,「您不是有個善良的守護神保佑著您嗎?」說著,她又給他遞上甜食,滿心歡喜地看著他吃,「瞧,在我堂姐家吃晚飯,我還惦記著您……」

「我知道!」他說著,朝莉絲貝特瞟了一眼,目光溫柔而悽楚,「要沒有您,我早就不在這個地方了;可我親愛的小姐,藝術家也需要開開心……」

「啊!又來了!……」她嚷叫起來,打斷了他的話,只見她雙拳叉著腰,眼睛像冒著火,直逼著他,「您是想要到巴黎那些髒地方把自己身子糟蹋壞了,對吧,就像那些打工的最終都死在救濟院裡!不,不,您一定要先掙錢,等您有了大筆的利息,再去尋開心,我的孩子,到那個時候,您就不愁沒有錢請醫生,花天酒地了,您這個風流鬼。」

捱了一頓大罵,再加上那火一樣灼人的目光,萬塞斯拉斯·斯坦勃克垂下了腦袋。

剛剛開場的這一幕,要是那個說閒話的看了,哪怕再惡毒,都會承認奧利維埃夫妻對費希小姐的那些誹謗之詞,全是無中生有。這兩個兒說話的語氣、舉動和目光,無不表明他們的秘密生活是純潔無瑕的。老姑娘飽含溫情,雖說粗魯,但卻是真正的母性。小夥子就像一個畢恭畢敬的兒子,忍受著母親的專橫。

這種奇怪的結合,顯然是一種堅強的意志不斷給一個軟弱的性格施加影響的結果,斯拉夫人具有性格不穩定的特點,致使他們在戰場上英勇頑強,但在為人處世方面卻那麼畏畏縮縮,令人難以置信,其精神何以如此軟弱,恐怕得要生理學家去探究了,因為生理學家之於政治,就如昆蟲學家之於農業。

「要是我沒發財就死了呢?」萬塞斯拉斯哀聲地問道。

「死?……」老姑娘驚叫起來,「噢!我可不讓您死。我為我們倆而活著,必要時都可以把血輸給您。」

聽了這有力而天真的肺腑之言,斯坦勃克不禁熱淚盈眶。

「別傷心,我的小萬塞斯拉斯,」莉絲貝特也動了情,繼續說道,「噢,我的外甥女奧丹絲覺得您的銀印挺棒。放心,您的那組銅雕,我一定給您賣個好價錢,這樣您欠我的債就可以清了,您願意做什麼都行,您就自由了!嗨,您就笑吧!……」

「我欠您的債永遠清不了,小姐,」可憐的流亡者回答道。

「為什麼?……」孚日山的鄉下姑娘覺得利沃尼亞小夥子的想法是與她過不去,連忙問道。

「因為您不僅給我吃,給我住,在我落難時照顧我,而且還給了我力量!是您造就瞭如今的我,不錯,您待我經常很嚴厲,也讓我感到痛苦……」

「我?」老姑娘問道,「又開始胡說八道了,什麼詩啦,藝術啦,一說起美好的理想,談起你們北歐人的那些瘋狂念頭來,就手舞足蹈。美還不如實在,我才是實實在在的!您腦子裡想法不少,是吧?多美的事呀!想法,我也有……腦子裡的想法要是成不了,頂什麼用?有想法的人並不比沒有想法的強,要是沒想法的知道去努力的話……不要這樣想入非非了,還得幹活。我出門這段時間,您都做了些什麼呀?……」

「您的漂亮外甥女說了些什麼?」

「誰跟您說她漂亮了?」莉絲貝特生氣地責問道,那語氣中分明是老虎一般的妒意在大發作。

「是您自己說的。」

「那是為了看看您聽了會有一副什麼嘴臉!您想追女人,是不是?您喜歡女人,那好,把您的心思全都化了,把您的慾望全都化到銅錢裡去吧。要風流,特別是要打我外甥女的主意,您還得再待一段時日,我的朋友。那可不是給您準備的獵物;這姑娘得配一個有六萬法郎年金的男人……而且那男人已經找到了。唉!床還沒有收拾呢!」她朝另外一個房間掃了一眼,說道,「噢,我可憐的小貓!我把您都給忘了……」

說罷,身體健壯的姑娘脫下短斗篷、帽子和手套,像個女用人,動作麻利地收拾好藝術家睡的那張單人床。

粗暴、甚至兇狠中糅合著仁慈,這足以說明莉絲貝特何以死死控制住了這個男人,把他淪為了自己擁有的一件東西。生活不正是在善與惡的交替中把我們牢牢困住的嗎?

倘若這個利沃尼亞人當初不是遇到了莉絲貝特·費希,而是瑪納弗太太的話,那他也許會在女護主的身上得到某種縱容,把他引向骯髒、無恥的道路,最終斷送了自己。他自然不會像現在這樣幹活,也成不了藝術家。所以,雖說老姑娘刻薄、貪婪,令他感到可悲,但同時,理智卻告誡他,寧要這個鐵腕女人,也不能像他的幾個同胞那樣,去過那種懶惰但危險的生活。

女性的剛毅與男性的軟弱相結合,這種陰差陽錯,據說在波蘭相當普遍,下面便是造成他們兩者結合的那件事情的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