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座樓房的房客,相互間都不知道彼此的社會地位,這是巴黎的一件常事,最能說明巴黎生活有多紛亂。一個職員每天一清早就去上班,晚上回家吃頓晚飯,然後又出門,做妻子的也是一樣,在巴黎縱情享樂,這樣一對夫妻對住在院子儘裡頭四樓上一個老姑娘的情況一無所知,自然不難理解,更何況那個老姑娘還有費希小姐那種生活習慣。
樓裡邊,莉絲貝特總是第一個去取牛奶、麵包和木炭,從不跟任何人說話,太陽一落就上床睡覺;她也從來沒有信件來往,沒有客人上門,跟鄰居也從不打交道。
這種生活就像是昆蟲過的日子,整個兒隱姓埋名,就如有的樓房裡,都一起過了四個年頭,才知道五樓上住著一位老先生,竟然跟伏爾泰、皮拉斯特·德·羅齊埃、博戎、馬塞爾、莫萊、索菲·阿諾德、法蘭克林和羅伯斯比爾都認識。
瑪納弗夫婦剛剛談的那點關於莉絲貝特·費希的事,他們之所以能知道,一是因為這地方實在偏僻冷清,二是因為他們夫妻倆跟門房的關係不錯,由於家境貧困,夫妻倆不得不跟門房好好相處,設法巴結他們。而老姑娘傲慢、緘默、冷漠,門房對她敬而遠之,關係之冷淡,表明下人對她心懷不滿,只是不明言罷了。
再說,當門房的自以為如法庭上所說的,其地位與房客是平等的,他們不就多出兩百五十法郎的房租嘛。
貝姨跟她外甥女說的那些知心話也不假,確有其事,因此,大家不難明白,女門房跟瑪納弗夫婦私下交談時,完全有可能對費希小姐大加詆譭,以為這只不過說她幾句壞話而已。
老姑娘從不失體面的女門房奧利維埃太太手中接過燭盤,向前走了幾步,看看她上面的小閣樓是不是有燈光。
時值七月,到了這個時候,院子裡已經黑乎乎一片,老姑娘不可能不點燈就去睡覺。
「噢!放心吧,斯坦勃克先生在他屋子裡,他連門也沒出一步,」奧利維埃太太以嘲弄的口吻對費希小姐說。
老姑娘沒有答理。
在這方面,她還是保持著鄉下人的本性,周圍與她毫不相干的人說什麼閒話,她根本不在乎;鄉下人眼裡只有他們的村莊,同樣,她所看重的,只是她所生活的那個小圈子對她的看法。此時,她正匆匆地奔上樓去,不是上她房間,而是上那個小閣樓。去幹什麼呢?
原來吃晚飯上水果甜點時,她往小包裡塞了幾個水果和一些甜食,她上樓正是要把這些吃的送給她的心上人,就像一個老處女給她養的小狗帶來了好吃的東西。
小閣樓裡,正是奧丹絲夢中的那位英雄,只見他在一盞小燈下工作,透過一隻盛滿清水的玻璃杯,那燈光顯得比較明亮。這是一個面色蒼白、頭髮淡黃的青年,坐在一張工作臺前,工作臺上放滿了雕刻工具、紅蠟泥、鑿子、底座的毛坯和用模子溶成的銅料。他身穿工作服,手裡捧著一組準備仿製的蠟塑小人像,在細細地打量,那麼出神,就如一個正在構思的詩人。
「瞧,萬塞斯拉斯,我給您帶吃的來了,」她說著把一塊手絹攤在工作臺一角。
接著,她小心地從手提包裡掏出了甜食和水果。
「您真好,小姐,」可憐的流亡者聲音憂鬱地說。
「吃吧,好給您清清火,我可憐的孩子。您這樣沒命地工作,火氣旺。您生來不是幹這種苦差事的……」
萬塞斯拉斯·斯坦勃克神色驚詫地看著老姑娘。
「吃呀,」她粗聲粗氣地說,「別這樣盯著我,好像我是您喜歡的小雕像似的。」
捱了這幾句訓斥後,年輕人頓時不再感到驚奇,因為他又認出了他的女監護人的面孔,平時受慣了責罵,偶爾有點溫柔,確實令他不勝驚訝。雖說已經二十九歲,可像某些黃頭髮的人一樣,他看上去要小五六歲。他這麼年輕,儘管因為流亡生活的困苦和辛勞,已不見勃勃生機,但跟老姑娘那張乾癟、嚴厲的面孔放在一起,誰看了都會覺得上蒼一時失誤,錯配了他們的性別。他站起身子,坐到一張鋪著黃色的烏德勒支絲絨、已經破舊的路易十五式軟椅子上,像是想要休息一下。老姑娘撿起一顆李子,充滿溫情地遞給她朋友。
「謝謝,」他接過水果說。
「您累了吧?」她又遞給他另一隻水果,問道。
「我不是幹活幹累的,是生活拖累的,」他回答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