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老姑娘和年輕姑娘之間

打從她到巴黎後,貝姨就迷上了開司米,一想到就要得到這條黃色的開司米披肩,心裡像醉了一般。這條披肩是在一八〇八年由男爵送給他夫人的,後又在一八三〇年,根據某些家族的習慣,由母親傳給了女兒。

十年來,披肩已經用得很舊了;可它面料精貴,又總是珍藏在一隻檀香木盒裡,所以,在老姑娘的眼裡,就像男爵夫人府上的傢俱,始終是嶄新的。這一天,貝姨在手提包裡帶來了一件準備在男爵夫人過生日時送給她的禮物,她覺得,憑這件東西,足以證明那個神奇的心上人的存在。

這件禮物是一方銀印,上面刻著三個背靠背,手託圓球,被草葉簇擁著的人物。這三個人物分別代表信仰、希望和慈善。他們腳踏正在相互廝殺的魔鬼,魔鬼中間扭動著一條象徵性的毒蛇。若在一八四六年,當德·弗法小姐、華格納兄弟、讓納斯特兄弟、弗洛曼墨利斯兄弟以及像利埃納那樣的木雕大師,將班維尼託·切利尼的雕刻藝術大大推進了一步之後,這件傑作恐怕就不足為奇了;可在當時,當貝姨亮出這件寶貝,跟一個對珠寶古玩非常內行的女孩子說:「瞧瞧,你看這怎麼樣?」那女孩子見了,把玩良久,簡直驚得說不出話來。

論線條、褶襉和形態,這三個人物當屬拉斐爾畫派;但就雕工而言,則讓人想到由多那太羅兄弟、布魯內萊斯基、吉貝爾蒂、班維尼託·切利尼及讓·德·布洛涅等大師創立的佛羅倫薩銅雕派。在法國,文藝復興所創造的魔鬼形象,並不比象徵惡欲的魔鬼更怪誕多變。棕櫚、蕨草、燈心草和蘆葦簇擁著三個人物,那種效果、情趣和佈局,令行家也望塵莫及。一條飾帶將三個頭像串在一起,頭與頭之間留出了底面,上面可見一個「萬」字、一頭羚羊和「fecit」(制)一詞。

「這是誰雕的?」奧丹絲問。

「噢!是我心上人,」貝特回答道,「足足花了十個月的工夫;我不得不繡穗子多賺足點錢……他對我說,斯坦勃克在德語中的意思是b懸崖之獸/b,或者就叫羚羊。他準備就用這個詞籤他的作品……啊!這下你的披肩歸我了……」

「為什麼?」

「我能買得起這樣一件寶物嗎?是定做的嗎?不可能;那肯定是送給我的。可誰又能送這麼貴重的禮品呢?只有心上人!」

奧丹絲故意掩飾自己的驚奇,要是被莉絲貝特·費希看穿了,那對方準會大吃一驚。儘管奧丹絲像所有天生愛美的人一樣,見到一件完美無瑕、無可挑剔、令人意想不到的傑作,會禁不住怦然心動,但還是儘量控制住自己,沒有表示出任何讚賞之情。

「我的天哪,」她說,「真挺美的。」

「是的,是美,」老姑娘接過話說道,「可我更喜歡一條橘黃色的開司米披肩。噢!我可愛的小姑娘,我的那位心上人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這類東西上。自從他到巴黎以後,已有三四年時間了,他盡做這類愚蠢的小玩藝兒,這就是他四個春秋學習和苦幹得到的成果。他四處拜人為師,到溶銅匠、模具師和珠寶匠家當學徒……哎!花了幾千幾百的錢。先生告訴我,要不了幾個月,他就要成名,賺大錢了……」

「可你跟他見面嗎?」

「當然!你以為這是個神話?我雖然像說笑話,但跟你說的全是實情。」

「那他愛你嗎?」奧丹絲急忙追問道。

「他太愛我了!」貝姨神情嚴肅地回答說,「你知道,我的小寶貝,他從前認識的女人,一個個都是蒼白的臉色,沒有一點光彩,因為她們都是北方長大的;像我這樣一個姑娘,褐色的皮膚,苗條的身段,而且又年輕,自然暖了他的心。噢,b千萬保密/b!你給我許過諾的。」

「他呀,下場準跟前五位一個樣,」年輕的姑娘眼睛望著銀印,一副挖苦的神態,說道。

「是前六位,小姐,我在洛林還甩了一個,他到今天還會為了我去摘天上的月亮呢。」

「這一位更強,」奧丹絲說,「他給你帶來太陽。」

「可太陽能到哪裡去兌錢用呢?」貝姨反問道,「得有很多的地才能沾到太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