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正在山坡草地上的石南叢中走著,羅伯特·喬丹感到石南的枝葉擦著他的兩腿,感到槍套裡的手槍沉甸甸地貼著大腿,感到陽光曬在頭上,感到從山峰的積雪那裡吹來的微風涼涼的吹在背上,在他手裡,他感到握著的姑娘的手結實而有力,手指扣著他的手指。由於握著姑娘的手,由於她的掌心貼著他的掌心,由於他倆的手指扣在一起,由於她的手腕和他的手腕交疊在一起,就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從她的手、手指和手腕傳到他的手、手指和手腕,這種感覺那麼清新,就像海上向你飄來初起的輕風,微微吹皺那平靜如鏡的海面,又那麼輕柔,就像一根羽毛擦過唇邊,或者風息全無時飄下一片落葉;那麼輕柔,只能由他倆手指的接觸才能感覺到,然而這種感覺又由於他倆使勁相扣的手指、緊貼在一起的掌心和手腕而變得那麼強烈,那麼緊張,那麼迫切,那麼痛楚,那麼有力,彷彿一股電流貫穿了他那條手臂,使他全身充滿了空落落的劇烈的慾望。陽光照耀著她麥浪般黃褐色的頭髮,照耀著她光潔可愛的金褐色的臉龐,照耀著她線條優美的頸部,他就使她的頭往後仰,把她摟在懷裡吻她。他吻著她,感到她的身體在顫慄,他把她的全身緊貼在自己身上,感到她的乳房隔著兩件卡其襯衫頂著他的胸脯,感到它們小而飽滿,就伸手解開她襯衫上的紐扣,低頭吻她,她仰頭站著,渾身哆嗦,他的一臂摟在她身後。她的下巴接著依在他頭上,他接著感覺到她雙手按住他的頭,貼在胸口來回搖晃。他直起腰來,雙臂那麼緊地摟著她,以致她的全身緊貼在他身上,離開了地面,他感覺到她在顫慄,接著雙唇貼在他脖子上,接著他把她放下,說,「瑪麗亞,啊,我的瑪麗亞。」
接著他說,「我們去哪兒好?」
她沒說什麼,只把手伸進他的襯衫,他感覺到她在解他的襯衫紐扣,她說,「還有你的。我也要吻。」
「不,小兔子。」
「要。要。什麼都要跟你一樣。」
「不。這是做不到的。」
「嗯,那麼。噢,那麼。噢,那麼。噢。」
接著是石南被壓爛的氣味和她腦袋下面被壓彎的莖枝的粗糙感,陽光明亮地照射在她緊閉的眼睛上,他將一輩子忘不了她那脖子的曲線,她那被緊推在石南根叢中的頭,不由自主地微微顫動的雙唇和對著太陽、對著一切緊閉的眼睛上的睫毛的撲閃,陽光照在她緊閉的眼睛上,使她覺得一切都是紅紅的,橙黃的,金紅的,一切都是這顏色,一切的一切,那充塞、佔有、擁有,都成了這顏色,眼花繚亂地都成為一色。對他說來,那是一條不知通往哪裡的黑暗通道,不知接著通往哪裡,接著又通往哪裡,接著再通往哪裡,總是永遠不知通往哪裡,胳膊肘沉重地支在地上而不知通往哪裡,黑暗、永無盡頭而不知通往哪裡,總是始終不放地通往不得而知的哪裡,一次又一次地永遠不知通往哪裡,這時老是再也無法忍受而不知通往哪裡,無法忍受地一直、一直、一直不知通往哪裡,突然地,灼熱地,並緊地,這不知名的去處消失了,時間猝然停止,他們倆一起躺在那裡,時間已經停止,他感到地面在移動,在他們倆的身體下面移開去。
他這時側身躺著,腦袋深深地埋在石南叢中,聞到石南的氣味,聞到石南叢中散發著石南根、泥土和陽光的氣味,他赤裸的雙肩和兩腰邊的石南使他發癢,姑娘仍然閉著眼睛,躺在他對面,這時睜開了眼睛,對他微笑,而他十分疲乏地說,「噯,兔子。」那聲音彷彿是從遠處傳來的,但很親切。她微笑著說,「哎,我的英國人。」那聲音卻就在耳際。
「我不是英國人,」他十分怠惰地說。
「噢,你就是,」她說。「你是我的英國人,」她伸出手來,抓住他的兩隻耳朵,吻他的前額。
「瞧,」她說。「怎麼樣?吻得好些了?」
後來,他倆一起順溪走著,他說,「瑪麗亞,我愛你,你真可愛,真奇妙,真美麗,跟你在一起使我覺得太美妙啦,就覺得在愛你的那一刻,好像要死過去似的。」
「噢,」她說。「我每次都死過去。你不是這樣?」
「不是。也差不多。你可覺得當時地面在移動?」
「是呀。在我死過去的那一刻。請用那手臂摟著我。」
「不。我握著你的手。握著你的手就夠啦。」
他望望她,望望草地對面有隻鷹在空中盤旋覓食,這時午後大塊的雲朵正在群山上空壓過來。
「你跟別人不這樣嗎?」瑪麗亞問他,他們這時手拉手地走著。
「不。說真的。」
「你愛過不少女人?」
「有幾個。可跟你不一樣。」
「不像我們這個樣子嗎?真的?」
「有樂趣,可不像我們這樣。」
「剛才地面動了。以前沒動過?」
「沒有。真的從來沒有。」
「哎,」她說。「像這樣,我們有過一天啦。」
他沒說什麼。
「我們現在至少有過啦,」瑪麗亞說。「你也喜歡我嗎?我討你喜歡嗎?我以後會長得好看些的。」
「你現在就非常美。」
「不,」她說。「用手摸摸我的頭吧。」
他撫摸她的頭,覺得她那頭短髮軟綿綿的,伏倒了,隨即從他指縫中又翹起,他把雙手放在她頭上,使她仰起臉來對著自己,然後吻她。
「我很喜歡親吻,」她說。「可是吻得不好。」
「你就不用親吻。」
「不,我要。我要做你的女人,就該事事都叫你高興。」
「你叫我夠高興的了。高興得不能再高興了。再高興,就不知道該怎麼辦啦。」
「可你以後看吧,」她非常愉快地說。「我的頭髮使你覺得有趣,因為樣子怪。但是頭髮正在一天長一天。會長長的,那時候我就不難看了,說不定你會非常愛我。」
「你的身體很可愛,」他說。「再可愛也沒有了。」
「只不過是年輕而不胖罷了。」
「不。漂亮的身體有魔力。我不知道為什麼有人天生就有,有人沒有。但是你有。」
「是給你的,」她說。
「不。」
「正是。是給你的,永遠給你,只給你。但是這不會給你帶來什麼。我要學會好好照顧你。你可要跟我說真話。你以前從沒覺得地面動過?」
「從來沒有,」他如實說。
「我現在可高興了,」她說。「我現在可真的高興了。」
「現在你在想別的事吧?」她問他。
「是的。我的任務。」
「我們有馬兒可騎就好了,」瑪麗亞說。「我高興的時候就想跨上一匹好馬飛奔,有你一起在我身邊騎馬飛奔,我們要越跑越快,飛速奔跑,卻永遠趕不上我的高興勁兒。」
「我們可以把你的高興勁兒帶上飛機,」他心不在焉地說。
「而且在天上飛呀飛,像那些小小的驅逐機,在陽光中閃亮,」她說。「讓飛機翻筋斗呀,俯衝呀。多棒!」她大笑了。「我會樂得甚至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你的高興勁兒的胃口真好,」他說,沒完全聽到她說的話。
因為這時他出了神。人正走在她身旁,但是這時心正想著橋的問題,一切都顯得清楚,確實,輪廓分明,好像照相機的鏡頭對準了焦距。他看到那兩個哨所,看到安塞爾莫和那吉卜賽人在守望。他看到公路上空蕩蕩的,他看到公路上的部隊調動。他看到能給那兩挺自動步槍最大水平火力圈的架槍的位置,可是由誰來掌握它們,他想,收尾時是我,可是開始時由誰呢?他會安好炸藥,把它們卡住,紮緊,插上並拴住雷管,放出他帶的電線,裝接起來,再回到他放那隻舊引爆箱的地方,然後開始琢磨可能發生的種種情況,以及可能出差錯的地方。別想它了,他對自己說。你剛跟這姑娘做過愛,現在頭腦清醒,相當清醒,卻發起愁來了。考慮你非幹不可的事情是一回事,發愁又是一回事。別發愁。你不能發愁。你瞭解你也許不得不幹的事情,還了解可能會發生的情況。這些情況當然可能發生的啦。
你知道自己正在奮鬥的目標,於是你投入了鬥爭。你反對的恰恰就是你現在正在幹、並且為了有希望取得勝利而不得不幹的事情。所以,他現在不得不使用他所喜愛的這些人,這就像你要取得勝利就必須使用那些你對之毫無感情的軍隊。巴勃羅顯然最精明。他立刻明白情況有多糟。那婦人全力支援炸橋,現在依然如此;但是對於這件事所包含的實質的認識逐漸使她受不了,已經對她起了極大的作用。聾子立刻看清這件事,也肯幹,但是並不比他,羅伯特·喬丹,更喜歡幹它吧。
原來你是說,你考慮的並不是你自己會碰到什麼遭遇,而是那婦人、姑娘以及其他人也許會碰到什麼遭遇。好吧。如果你沒來,他們會碰到怎樣的遭遇呢?你來這裡之前,他們碰到了些什麼,他們的情況又是怎樣的呢?你絕對不能這樣思考。除了戰鬥時,你對他們並不負有責任。發號施令的不是你。是戈爾茲。那麼戈爾茲算老幾?一位好將軍。是你服役到現在最好的頂頭上司。然而,一個人明知那些行不通的命令會導致什麼後果,他還應該執行嗎?哪怕命令來自那個既是軍隊又是黨的領導人戈爾茲?對。他應該執行這些命令,因為只有在執行過程中,才能證明行不通。你在嘗試之前,怎麼知道行不通呢?要是接到命令的時候人人都說命令沒法執行,那麼你這人將落到什麼樣的境地?要是命令來到的時候你只是說「行不通」,那麼我們大家將落到什麼樣的境地?
他見過夠多的將領,對他們來說,所有的命令都行不通。埃斯特雷馬杜拉的那個豬玀戈麥斯。他參加過夠多的進攻戰,兩翼按兵不動,理由是行不通。不,他要執行這些命令,倒霉的是你很喜歡這些人而又不得不跟他們一起幹。
他們,游擊隊,所幹的所有事情,都給掩護他們和跟他們一起幹的人帶來意外的危險和厄運。為的是什麼呢?為的是最終不再會有危險,為的是讓這個國家可以成為一個安居樂業的地方。這種話聽起來是陳詞濫調,但是這是真話。
如果共和國失敗的話,那些信仰共和國的人就不可能再在西班牙生活。不過會這樣嗎?是的,根據那些已被法西斯分子佔領的地區所發生的情形看來,他知道會這樣。
巴勃羅是豬玀,但是其他人是好樣的,那麼叫他們去炸橋不是把他們全出賣了?也許是吧。然而,如果他們不這樣幹,不出一星期就會來兩中隊騎兵,把他們從這山區趕走。
不。把他們撇下不會得到任何好處。除非把所有的人都撇下,並且不去幹涉別人的事。他原來是這樣想的,是吧?對,他是這樣想的。那麼一個有計劃的社會等等,又是怎麼回事呢?那是該由別人去幹的事。這次戰爭以後,他有別的事要幹。他現在投入這次戰爭是因為它發生在他所熱愛的國家,因為他信仰這共和國,還因為,要是這共和國被摧毀,那些信仰這共和國的人就要感到生活無法忍受。整個戰爭期間,他都得服從共產黨的紀律。在西班牙,共產黨人提供了最好的紀律,最健全、最英明的作戰紀律。戰爭期間他接受他們的紀律,因為在作戰的時候,只有這個黨的綱領和紀律是他所能尊敬的。
那麼他的政見又是什麼呢?目前沒有什麼政見,他對自己說。可是跟誰也不能講到這一點呀,他想。永遠別承認這一點。那麼你以後打算幹什麼呢?我要回國去,教西班牙語謀生,像以前一樣,並且要寫一本真正的書。我說得準,他想。我說得準這不是難事。
他應該跟巴勃羅談談政治才對。瞭解瞭解他政治上的發展肯定有趣。可能是典型的由左向右的蛻變;就像老勒洛那樣。巴勃羅很像勒洛。普列託也同樣糟糕。巴勃羅和普列託對最後勝利的信心大致差不離。他們都抱著偷馬賊的政見。他相信共和國這種政府形式,但是共和國必須完全清除這幫偷馬賊,叛亂一開始他們這幫人就使共和國落到了這樣的境地。領導人民的人恰恰就是人民的敵人,哪個國家有過這情形?
人民的敵人。這種詞兒他還是不講為妙。這是他不願用的口號式的詞兒。這是和瑪麗亞睡覺而引起的一個想法。在政見方面,他已變得偏執而古板,就像一個僵化的浸禮會信徒,因此像「人民的敵人」這樣的詞兒就沒有多加評價就浮上心頭。任何既革命又愛國的八股也都這樣。他的頭腦沒加評價就使用這種詞兒。當然,它們沒錯,但是非常容易把它們輕率地應用。但是自從昨天夜裡和今天下午以來,對這種事,他的頭腦變得清醒而純潔多了。偏執是樣古怪的東西。思想偏執了,人就必然絕對相信自己正確,而自我節制最能助長這種自以為是和正直的看法。自我節制是異端邪說的敵人。
如果他仔細思考一下,這個前提怎麼站得住腳呢?也許就是這個緣故,共產黨人總是對放蕩不羈的作風采取嚴厲措施。當你酗酒或亂搞男女關係的時候,你就認識到,用那「使徒信經」的變幻莫測的代替品,黨的路線來衡量,你本人是多麼容易犯錯誤。打倒放蕩不羈的作風,那是馬雅可夫斯基所犯的罪行。
然而馬雅可夫斯基又成了聖徒。那是因為他已死去而不會再為害了。你本人也會死去而不會再為害的,他對自己說。現在別想這種事情吧。想想瑪麗亞吧。
瑪麗亞使他的偏執十分難堪。到目前為止,她還沒有影響他的決心,然而他多不願死去啊。他願意欣然放棄英雄或烈士的結局。他不想打一場德摩比利式的保衛戰,不想當橋頭阻敵的羅馬壯士霍拉修斯,也不想成為那個用手指堵塞堤壩窟窿的荷蘭孩子。不。他樂意和瑪麗亞共度幾許光陰。說得最簡單,就是這樣。他樂意和她共度一段漫長漫長的歲月。
他不相信再有什麼漫長的歲月之類的事了,但是如果真有這種事,他樂意和她一起消磨。我看我們住進旅館時,可以用利文斯通博士夫婦這名字來填登記表吧,他想。
幹嗎不跟她結婚?當然,他想。我要跟她結婚。這樣我們就成為愛達荷州太陽谷城的羅伯特·喬丹夫婦。或者是得克薩斯州科珀斯克里斯蒂城或蒙大拿州比尤特城的羅伯特·喬丹夫婦了。
西班牙姑娘能成為了不起的妻子。我從沒結過婚,所以很相信。等我回大學復了職,她就可以成為講師太太,等到西班牙語系四年級學生傍晚來我家抽板煙,很有價值地漫談克維多、洛佩·德維加、加爾多斯以及其他始終受人尊敬的死者的時候,瑪麗亞就可以跟他們講講某些為真正的信仰而鬥爭的藍衫十字軍怎樣騎在她頭上,而另一些人擰住她的胳臂,把她的裙子撩上去堵住她的嘴的情況。
我不知道在蒙大拿州米蘇拉城,人們會不會喜歡瑪麗亞?那是說,如果我能回到米蘇拉找到工作的話。看來現在我在那裡要永遠被戴上赤色分子的帽子,列在總的黑名單上了。儘管你永遠無法知道。你永遠說不準。他們沒法證明你是幹什麼的,事實上即使你告訴了他們,他們也不會相信你的話,而在他們頒發限制條例之前,我去西班牙的護照是有效的。
我可以待到三七年秋天才回去。我在三六年夏天離校,雖然只請了一年假,但是不必就回去,等到第二年秋季開學時也可以。從現在到秋季開學還有不少時間。你也可以這樣說,從現在到後天這段時間也不短。不。我看沒必要為大學發愁。只要你秋天回到那裡就行。只要想辦法回到那裡就行。
但是好久以來,生活變得多怪呀。不怪才有鬼呢。西班牙就是你的任務、你的工作,因此呆在西班牙是自然而合理的。有幾個夏天,你在一些工程專案中幹過,在林業部門參加築路並在公園幹過活,學會了使用炸藥,所以幹爆破工作對你也是合理而正常的。雖然總是幹得有點兒倉促,但還是合理的。
你一旦把爆破這事兒當做問題來看待,那它就僅僅是個問題罷了。但是隨之而來的好多問題卻不好對付,儘管天知道你不把它當作一回事。人們經常企圖模擬伴隨爆破而來的有效的謀殺的那些條件。講一套冠冕堂皇的話,就能使它比較情有可原?講一套冠冕堂皇的話,就會使殺人更合人心意?依我看,你看待這問題未免太輕率了,他對自己說。等你不再為共和國服役,你的情況將會怎樣,究竟配做些什麼,這些問題,對我來說,他想,都是大成問題的。但我的設想是,只要你把它寫出來,就能把這些包袱全放下,他想。你一旦把它寫出來,一切就會成為過去。要是你能寫的話,那將是本好書。要比另外那一本好得多。
然而在這階段,你眼前的全部生活,或今後的生活,就是今天、今晚、明天,今天、今晚、明天,一遍遍地週而復始(我希望),他想,所以你還是最好抓住目前的時光,併為此十分感激。要是炸橋不妙呢。眼前看來不太妙。
然而瑪麗亞是美好的。不是嗎?唔,不是嗎,他想。也許我現在能從生活中得到的就是如此了。也許這就是我的一生,不是七十年,而是四十八小時,或者說確切些,是七十或七十二小時。一天二十四小時,三整天就是七十二小時。
我看,七十小時跟七十年一樣,也可當作充實的一生來享受;只要你已經到達了適當的年齡,並且這七十小時開始時你已經有了豐富的生活。
真是胡扯,他想。你獨自在想些什麼鬼名堂。這真是胡扯。也許這實在並不是胡扯。得了,我們走著瞧吧。我上一次和姑娘睡覺是在馬德里。不,不對。是在埃斯科里亞爾,只可惜那天夜裡我醒過來,以為是另一個人在身邊,感到激動,後來才明白到底是誰;這不過是翻翻老賬而已,但還是夠愉快的。那次之前是在馬德里,除了在睡覺時我自我欺騙,假裝伴著某某女人之外,情況也差不多,或者更差勁。所以我不是個過分美化西班牙女人的浪漫主義者,也不認為那逢場作戲的女人要比別國的逢場作戲的女人更有什麼了不起的地方。但是我和瑪麗亞在一起的時候,我愛她之深使我覺得自己確實要死過去似的,而我過去從來不相信會這樣,也不認為會有這種事。
所以如果把一生七十年來換七十小時,我現在覺得也很值得,而且我能這樣認識是夠幸福的。如果並沒有那種所謂漫長的歲月,沒有人的餘生,也沒有從今以後,而只有現在,嗐,那麼這個現在就值得讚美,而且我非常滿意這樣。「現在」,西班牙語為ahora,法語為maintenant,德語為heute。現在這詞兒聽起來很可笑,卻等於全世界和你的一生。「今晚」,西班牙語為estanoche,法語為cesoir,德語為heuteabend。「人生和妻子」,法語為vie和mari。不,這意思沒表達出來。法國人把這個mari解作「丈夫」。還有「現在」和frau,德語frau為「妻子」;但這也說明不了什麼。拿「死亡」來說,法語為mort,西班牙語為muerto,德語為todt。todt聽起來是其中最缺乏活力的。「戰爭」,法語為guerre,西班牙語為guerra,而德語為krieg。krieg聽起來火藥味最濃,可不是?要就是隻因為他德語最差勁才這樣想?「寶貝兒」,法語為chérie,西班牙語為prenda,而德語為schatz。他願意把這三個詞都換成瑪麗亞這名字。這名字才美哪。
得了,他們就要一起行動,時間近在眼前了。看來情況確實越來越糟。這樣的任務根本沒法在早晨完成。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你得一直堅持到晚上才能脫身。你設法一直拖到晚上才撤退。要是能拖到晚上而且返回,也許你就沒問題了。這麼說,如果在白天開始拖,又怎樣呢?能行嗎?那該死的聾子竟然不用他那種簡化的西班牙語來向他那麼仔細解釋這一點。好像自從戈爾茲首次提出這件事以來,每逢羅伯特·喬丹特意想到壞的方面時,從沒認真考慮過這一點似的。好像自從大前天晚上以來,他並不念念不忘這回事,就像心窩裡擱著一團沒消化的死麵疙瘩似的。
這件事真夠嗆。你活了整整半輩子,覺得生活似乎有點兒意義,但結果總是毫無意義。現在這種情況,你以前從沒碰到過。你以為這是你永遠也得不到的了。接著,在這樣一場糟糕的把戲中,設法取得兩幫微不足道的游擊隊的配合,在幾乎不可能的情況下幫你炸橋,來阻止一場也許已經開始的反攻,這時你卻遇見了瑪麗亞這樣的姑娘。當然。這正是你想幹的事。你和她遇見得太晚啦,就是這麼回事。
原來,實際上是比拉爾這麼一個女人把這姑娘推進了你的睡袋,那麼結果怎樣呢?是啊,結果怎樣呢?結果怎樣呢?請你跟我說說結果怎樣吧。是啊。結果就是這樣。結果恰恰就是這樣。
別欺騙自己,說什麼比拉爾把她推進了你的睡袋,別企圖不把它當作一回事,或者認為真是要不得。你第一次見到她時就失魂落魄了。她第一次開口跟你說話時,你就已經產生了愛情,這你知道。你既然原先認為你決不會有愛情而現在有了它,那麼何必毀謗它,因為你當時明知道是怎麼回事,你第一次看見她託著鐵盤子,彎著身子走出洞來,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你那時就墮入了情網,這你知道,那麼幹嗎要騙人呢?每當你望著她,每當她望著你,你心裡就翻江倒海似的。所以為什麼不承認這點呢?好吧,我承認這個。至於比拉爾把這姑娘硬塞給你,她做的這一切正表明她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她一直很關心這姑娘,姑娘託著菜盤迴進山洞,她一眼就看出會發生什麼了。
因此她使這事好辦些。她使這事好辦些,所以才有昨天夜裡和今天下午的事。她比你思想開明得多,知道時間的一切含義。是呀,他對自己說,看來我們得承認,她相當懂得時間的可貴。她精神上受到了打擊,這全因為她不希望別人錯過她所錯過的青春,可是再說,承認自己失去了青春這想法實在太難以忍受了。因此剛才在後面山上她精神上受到了打擊,我想我們也並沒有使她好受些。
得,眼前的情況就是這樣,近來的情況就是這樣,所以還不如承認,如今你決不會和她一起再呆兩整夜了。不會白頭到老,不會生活在一起,不會享受到別人總是會享受到的幸福,根本不會這樣。一夜已經過去,下午又有過一次,還有一夜;也許吧。不,老兄。
不會有時間,不會有幸福,不會有樂趣,不會有兒女,不會有屋子,不會有浴室,不會有乾淨的睡衣,不會有日報,不會雙雙醒來,不會醒來看到她在身邊而你不是孑然一身。不。不會有那等事。但是,哎,既然你想向生活索取只有這一點兒,既然你已經找到了,為什麼不能在鋪有床單的床上睡上哪怕一晚呢?
你在嚮往辦不到的事。你在想望根本辦不到的事。所以如果你真像你所說的那樣愛這個姑娘,那麼你不如多多愛她,用熱烈的愛來彌補這關係所缺少的持久和連續。你聽到這話嗎?往昔人們把自己的一生奉獻給愛情。而現在你找到了愛情,卻想知道,如果你能領受兩夜的話,這種運氣都從何而來。兩夜。兩夜相愛、相敬、相憐。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無論生病或死亡。不,不是這麼說的。無論生病或健康。至死才分離。只有兩夜。可能性很大。可能性很大,不過現在別作這樣的想法吧。你現在可別這樣想啦。這對你沒好處。別做對你沒好處的事。這話確實說對了。
這正是戈爾茲談起過的。你和他相處愈久,他就愈顯得精明。這麼說,這就是他那時問到的,就是非正規戰爭生活的補償。戈爾茲有過這情況嗎?還是由於情況緊急,缺少時間和所處的環境所造成的?在類似的情況下,這是人人都會遇到的事嗎?難道說,僅僅是因為他遇到了這種事才認為這是特殊情況?戈爾茲在指揮紅軍的非正規騎兵隊時,也匆匆忙忙地和女人睡覺嗎?是因為情況錯綜複雜,陰錯陽差,才使那些姑娘也像瑪麗亞現在這樣子嗎?
戈爾茲可能也理解這一切,所以要你相信,應該把你得到的那兩個晚上當作你的一生來享受;既然我們現在過著這種生活,就應該把你一向該有的一切集中在你僅有的能享受人生的短暫時刻中。
這套想法有助於樹立信心。但是他不相信瑪麗亞僅僅是由於環境造成的。當然,除非她像他一樣,也受到了自己的處境的影響。她現在的處境不太好,他想。是啊,不太好。
如果事實正是如此,那麼就只能如此了,可是並沒有法律規定他非說喜歡這樣子不可。我過去不知道自己竟能產生這種感受,他想。也不知道我會遇到這種經歷。但願能一輩子享受這種感受。你能夠這樣,他心中另一個聲音說。你能夠。你現在就有著這種感受,而你整個的一生就在現在;現在。除了現在沒別的了。既沒有昨天,當然,也沒有明天。你要活到多大才能明白這一點?只有現在,而如果「現在」只有兩天的話,那麼兩天就是你的一生,而這一生中的一切都將相應地壓縮。你就該這樣在兩天中度過你的一生。如果你不再抱怨,不再要求你永遠不會得到的東西,你就能享有美好的一生。美好的一生並不是用《聖經》上規定的年限來計量的。
所以現在別愁,接受你現有的東西,幹你的工作吧,那樣你就能享有漫長的一生,十分快樂的一生。最近不是很快樂嗎?你還抱怨什麼呢?這種工作的性質就是這樣的,他對自己說,而且很高興有這樣的想法,你瞭解的事沒有你遇到的人那麼重要。想到這裡,他感到高興,因為他在開玩笑,於是他的思想又回到了這姑娘身上。
「我愛你,兔子,」他對姑娘說。「你剛才在說什麼?」
「我在說,」她對他說,「你千萬別愁你的工作,因為我不會麻煩你,也不會妨礙你的。有什麼事我可以出力的,你對我說好了。」
「沒有什麼,」他說。「其實事情很簡單。」
「我要問比拉爾,該做些什麼才能照顧好男人,這些事我準做,」瑪麗亞說。「這樣,我一邊學,一邊也會自己發現一些事情,還有些事情呢,你可以跟我說說。」
「沒有什麼事情要做的。」
「什麼話,你啊,沒什麼事!你的睡袋今天早晨就該抖抖,晾在有太陽光的地方。然後在結露水前收起來。」
「說下去,兔子。」
「你的襪子得洗,得曬乾。我要讓你有兩雙替換。」
「還有呢?」
「你要是肯教我,我就給你擦手槍,上油。」
「吻我吧,」羅伯特·喬丹說。
「不,現在說正經話。你肯教我保養手槍嗎?比拉爾有擦布和油。山洞裡有根擦槍用的通條,準配得上。」
「當然,我一定教你。」
「再說,」瑪麗亞說,「如果你教會了我開槍,那麼要是我或你受了傷,必須避免被俘,你就可以開槍打死我,我也可以開槍打死你,或者自殺。」
「真有意思,」羅伯特·喬丹說。「你有很多這樣的主意嗎?」
「不多,」瑪麗亞說。「但這是個好主意。比拉爾把這個給了我,還教我怎麼用,」她解開襯衫的前胸口袋,掏出一隻放隨身帶的梳子的那種短皮套子,解下勒住兩端的寬橡皮筋,抽出一張刮鬍子用的吉姆牌單面刀片。「我一直帶著這個,」她解釋說。「比拉爾說,你該對準耳朵下面這地方割一刀,朝這兒一劃。」她用一指比劃給他看。「她說這兒有根大動脈,用刀片朝這兒一劃,保險不會劃錯。她還說不會有痛苦,但必須在耳朵下面按緊,用刀片向下劃。她說這算不了什麼,只要劃成,他們就沒法阻擋你。」
「這話說得不錯,」羅伯特·喬丹說。「那是頸動脈。」
原來她走東走西一直帶著這東西,他想,認為這麼幹行得通,理所當然而準備恰當。
「但是我寧願你開槍打死我,」瑪麗亞說。「答應呀,必要的時候你一定要開槍打死我。」
「當然,」羅伯特·喬丹說。「我答應。」
「非常感謝你,」瑪麗亞對他說。「我知道這麼幹可不容易。」
「沒問題,」羅伯特·喬丹說。
這一切你全忘啦,他想。你過多地考慮你自己的任務,就會忘記內戰的種種妙處。你把這事給忘了。得了,你應該忘。卡希金忘不了這件事,結果損害了他的工作。或許你認為這位老兄事先就有了預感?真是怪事,因為他對槍殺卡希金一事竟然完全無動於衷。他還以為終有一天他心裡會感到難受。然而到現在為止,完全無動於衷。
「可是我還可以為你做別的事,」瑪麗亞對他說,這時緊挨在他身邊走著,態度十分認真,顯出一副女性的嬌態。
「除了開槍打死我之外?」
「是的。等你吸完了那些帶嘴的菸捲,我可以為你捲菸。比拉爾教過我怎樣把菸捲得好好的,又緊又整齊,不會漏出菸絲。」
「好極了,」羅伯特·喬丹說。「是你親自把菸捲舔成的?」
「是啊,」姑娘說,「而且等你受了傷,我來看護你,給你包紮傷口,給你擦身,餵你——」
「也許我不會受傷,」羅伯特·喬丹說。
「那麼等你生病的時候,我來看護你,給你做湯,把你弄得乾乾淨淨,事事伺候你。我還要讀書給你聽。」
「也許我不會生病。」
「那麼等你早晨醒來,我給你端咖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