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有什麼新聞?」

「什麼也沒有。北方的情況仍舊很糟。這不算新聞了。在北方,從開始到現在一直就糟。」

「你聽到什麼從塞哥維亞來的訊息嗎?」

「沒有,夥計。我沒問。」

「你去了塞哥維亞嗎?」

「有時去,」費爾南多說。「但有危險。那兒有檢查站,要查身份證。」

「你瞭解那飛機場?」

「不,夥計。我知道它在哪兒,但從沒走近過。那兒身份證查得很嚴。」

「昨晚沒人談起飛機?」

「在拉格蘭哈?沒有。但是他們今晚肯定要談到。他們談過基卜·德利亞諾的廣播。沒別的了。哦,對了。看樣子共和國在準備發動一次進攻。」

「看樣子什麼?」

「共和國在準備發動一次進攻。」

「在哪兒?」

「不肯定。說不定在這兒。說不定在瓜達拉馬山區的另外一個地方。你聽到過嗎?」

「在拉格蘭哈是這麼傳說的?」

「對,夥計。我把這個忘了。但是關於進攻的傳說一直很多。」

「這話從哪兒傳來的?」

「哪兒?啊,從各種各樣的人嘴裡。軍官們在塞哥維亞和阿維拉的咖啡館都在講,招待們聽在耳裡。謠言就傳開了。一些時候以來,他們都在說共和國在這些地區要發動一次進攻。」

「是共和國,還是法西斯分子發動?」

「是共和國。要是法西斯分子發動,大家都會知道的。可不,這次進攻規模不小。有人說要分兩處進行。一處是這兒,一處在埃斯科里亞爾附近的獅子山那邊。你聽說過這訊息?」

「你還聽到什麼?」

「沒有了,夥計。哦,對了。有些人說共和國打算炸掉幾座橋,要是發動進攻的話。但橋都有人防守。」

「你在開玩笑吧?」羅伯特·喬丹說,咂著咖啡。

「不,夥計,」費爾南多說。

「他這人不開玩笑,」婦人說。「倒霉的是他不開玩笑。」

「那好,」羅伯特·喬丹說。「謝謝你報告了所有這些訊息。沒聽到別的什麼?」

「沒有。大家像往常一樣講到要派軍隊到山裡來掃蕩。有一種說法是,軍隊已經在路上了。說他們已經從巴利阿多里德開拔。不過人家總是扯這老一套。不值得理會。」

「可你,」巴勃羅的老婆簡直惡狠狠地對巴勃羅說,「還說什麼安全。」

巴勃羅若有所思地望著她,搔搔下巴。「你,」他說。「你那些橋。」

「什麼那些橋?」費爾南多興沖沖地問。

「蠢貨,」婦人對他說。「笨蛋。再喝杯咖啡,使勁想想還有什麼訊息。」

「別生氣,比拉爾,」費爾南多平靜而興沖沖地說。「又何必聽到了謠言大驚小怪。我記得的全告訴你和這位同志啦。」

「你不記得還有什麼別的了?」羅伯特·喬丹問。

「沒有,」費爾南多一本正經地說。「還算運氣,我沒忘記這些,因為都不過是謠言,我一點兒也沒放在心上。」

「這麼說,可能還有更多囉?」

「是的。可能有。但我沒留心。一年來我聽到的盡是謠言。」

羅伯特·喬丹聽到站在他背後的姑娘瑪麗亞忍不住突然嗤的一聲笑出來。

「再跟我們講個謠言吧,小費爾南多,」她說,接著又笑得兩肩直顫。

「記起來也不說了,」費爾南多說。「聽了謠言還要鄭重其事,就有損大丈夫的尊嚴了。」

「可有了這個我們就能救共和國,」婦人說。

「不。炸了那些橋你才能救共和國,」巴勃羅對她說。

「走吧,」羅伯特·喬丹對安塞爾莫和拉斐爾說。「如果你們已經吃過了。」

「我們這就走,」老頭兒說,二人就站起身。羅伯特·喬丹覺得有人一手按在他肩上。那是瑪麗亞。「你該吃了,」她說,但手仍擱在肩上。「好好吃,好讓你的肚子頂得住更多的謠言。」

「謠言倒了我的胃口。」

「不。不能這樣。在聽到更多謠言之前,先把這個吃了。」她把一隻碗放在他面前。

「別取笑我,」費爾南多對她說。「我是你的好朋友,瑪麗亞。」

「我並沒取笑你,費爾南多。我只是跟他開玩笑,他該吃,否則會餓的。」

「我們大家都該吃了,」費爾南多說。「比拉爾,怎麼搞的,沒給我們端吃的?」

「沒什麼,夥計,」巴勃羅的老婆說著,在他碗裡盛滿了燉肉。「吃吧。是啊,這你能辦到。快吃吧。」

「東西非常好,比拉爾,」費爾南多說,仍舊完全保持著尊嚴。

「謝謝你,」婦人說。「謝謝你,多謝多謝。」

「你生我的氣嗎?」費爾南多問。

「不。吃吧。動手吃吧。」

「我一定吃,」費爾南多說。「謝謝你。」

羅伯特·喬丹望著瑪麗亞,她的雙肩又開始顫動了,她就掉頭望著別處。費爾南多一股勁地吃著,臉上露出驕傲而有尊嚴的表情,即使他正使用著一把特大湯匙,嘴角邊淌下點點滴滴的湯水,也沒有影響他那份尊嚴。

「你愛吃這東西嗎?」巴勃羅的老婆問他。

「對,比拉爾,」他說,嘴塞得滿滿的。「還是老樣子。」

羅伯特·喬丹感覺到瑪麗亞一手擱在他手臂上,感覺到她樂得把手指握緊。

「就因為這樣你才喜歡?」婦人問費爾南多。

「是啊,」她說。「我明白了。燉肉;老樣子。北方情況很糟;老樣子。這兒準備發動進攻;老樣子。部隊要來搜尋我們;老樣子。可以拿你這個人立個老樣子牌坊了。」

「但是你說的後兩項不過是謠言,比拉爾。」

「西班牙啊,」巴勃羅的老婆怨恨地說。然後她轉向羅伯特·喬丹。「別的國家有這號人嗎?」

「別的國家都比不上西班牙,」羅伯特·喬丹有禮貌地說。

「你說得對,」費爾南多說。「世界上沒有一個國家比得上西班牙。」

「你到過別的國家?」婦人問他。

「沒有,」費爾南多說。「也不想去。」

「你明白了?」巴勃羅的老婆對羅伯特·喬丹說。

「小費爾南多,」瑪麗亞對他說,「給我們講講你在巴倫西亞的風光吧。」

「我那時並不喜歡巴倫西亞。」

「為什麼?」瑪麗亞問,又緊緊握著羅伯特·喬丹的手臂。「你幹嗎不喜歡巴倫西亞?」

「當地人沒禮貌,我弄不懂他們這種人。他們老是衝著對方大聲嚷著喂,喂的。」

「他們弄得懂你這種人嗎?」瑪麗亞問。

「他們假裝弄不懂,」費爾南多說。

「你當時在那兒幹什麼?」

「我連海都沒看就走了,」費爾南多說。「我不喜歡當地人。」

「呸,滾出去,你這老姑娘,」巴勃羅的老婆說。「滾出去,別叫我噁心。我這大半輩子最好的日子就是在巴倫西亞過的。得了!巴倫西亞。別跟我吹巴倫西亞。」

「那你在那邊幹什麼?」瑪麗亞問。

巴勃羅的老婆端了碗咖啡、一塊麵包和一碗燉肉,在桌邊坐下。

「什麼?我們在那邊幹什麼。我在那邊是因為菲尼託訂了個合同,在過節期間要鬥三場牛。我從沒見過那麼多人。我從沒見過那麼擠的咖啡館。等上幾小時也難找個座位,電車也上不去。巴倫西亞整天整夜熱熱鬧鬧。」

「那你幹些什麼呢?」瑪麗亞問。

「什麼都幹,」婦人說。「我們去海灘,躺在海水裡,人們用牛把一條條張著帆的船從海里拉上來。那些牛被趕下水,最後只得游水;然後把牛拴在船上,等它們站住了腳,就搖搖晃晃地走上沙灘。早晨一陣陣細浪拍打著海灘,十對同軛的公牛把一條張帆的船拖出大海。那就是巴倫西亞。」

「你除了看牛,還幹些什麼?」

「我們在沙灘上的涼亭裡吃。有餡兒餅,做餡兒的是熟魚片、紅椒、青椒和米粒那麼小的小榛子。餅皮很好吃,一層層的,魚肉肥得不能說。海里撈起的新鮮對蝦灑上酸橙汁。蝦肉是粉紅的,味兒真美,一隻要四口才吃得光。這玩意兒我們吃得不少。我們還吃菜飯,配鮮海味:帶殼蛤蜊、淡菜、小龍蝦和小鰻魚。我們還吃到甚至更小的清炸鰻魚,小得像豆芽,彎彎曲曲盤成一團,嫩得不用嚼,入口就化。老是喝一種白葡萄酒,冰涼,清淡,真棒,三毛錢一瓶。最後吃甜瓜。那是甜瓜的老家。」

「卡斯蒂爾的甜瓜更好,」費爾南多說。

「什麼話!」巴勃羅的老婆說。「卡斯蒂爾的甜瓜是用來自瀆的。巴倫西亞的甜瓜才是可吃的。回想起來,那些瓜有人的胳臂那麼長,綠得像海水,一刀切下,繃脆繃脆,汁水又多,比夏天的清早更甜美。唉,想起盆子裡盤成堆的那些小到極點的鰻魚呀,小不點兒,可口得很。還有整個下午喝的大杯啤酒,冰涼的啤酒斟在水罐那麼大的杯子裡涼涼的,杯子外面結著水珠。」

「那麼你不吃不喝的時候幹什麼呢?」

「我們在屋裡做愛,陽臺上掛著細木條簾子,微風從彈簧門頂上的氣窗裡吹進來。我們在裡面做愛,放下了簾子,屋裡白天也暗暗的,街上飄來花市上的香味和爆竹的火藥味,過節期間每天中午都放,拴在沿街的繩子上,貫穿全城。一個個用藥線連起來,順著電線杆和電車線一跳一蹦地炸響,劈劈啪啪,聲音大得簡直沒法想象。

「我們做愛,然後再要一大杯啤酒,涼得玻璃杯上結著水珠,女招待把啤酒端來時,我在門口接,把玻璃杯涼涼地貼在菲尼託背上,他呢,躺著已經睡著了,啤酒拿來時也沒好好醒過來,只說,‘別,比拉爾。別,太太,讓我睡吧。’我就說,‘別,醒醒吧,喝喝這個,嚐嚐看有多涼,’他沒睜開眼睛就喝,喝了又入睡了,我背靠在床腳邊的枕頭上,躺著看他睡。他皮膚赭紅,黑髮,年輕,睡得那麼安穩。我把一整杯全喝了,那時聽著過路樂隊在演奏。你,」她對巴勃羅說。「這種事情你知道些什麼?」

「我們一起也痛快過,」巴勃羅說。

「對,」婦人說。「可不?你當年比菲尼託更有男子氣。可是我們從沒去過巴倫西亞。我們從沒一起在巴倫西亞躺在床上聽樂隊在街上經過。」

「當時不可能啊,」巴勃羅對她說。「我們沒機會去巴倫西亞。你如果講道理,就能懂得這一點。但是你和菲尼託一起,卻沒炸過火車。」

「不錯,」婦人說。「炸火車該是我們乾的事。炸火車。是啊。老是火車。誰也不能說這有什麼不對。結果只變得懶得要命,不肯幹了,完蛋了。結果變得現在這樣膽怯。以前可也幹過不少別的好事。我不想說話不公平。但是同樣,誰也不能說巴倫西亞的不是。你聽到我的話了?」

「我當時並不喜歡,」費爾南多平靜地說。「我並不喜歡巴倫西亞。」

「可人家說驢子就是這樣死心眼兒的,」婦人說。「把桌子收拾乾淨,瑪麗亞,好讓我們上路。」

正當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大家開始聽到飛機返回的聲音。

本章註釋

菲亞特巡邏機為義大利產。

海因克爾111型轟炸機為德國產。

容克式三引擎巨型機為德國產。

這些地方都在馬德里西北,政府軍在瓜達拉馬山脈下的防線的後方。

內戰一爆發,西北部即陷入叛軍之手,北部沿比斯開灣一狹長地帶仍忠於共和國,東起法西邊界上的伊倫,西止阿斯圖里亞斯區的吉洪港。1937年4月,叛軍主將莫拉將軍再次發動進攻,從6月19日攻陷防守堅固的畢爾巴鄂港起一直到10月21日進入吉洪港為止,全部佔領了共和國這一地帶。

基卜·德利亞諾(1875—1951),西班牙將軍,在內戰期間為佛朗哥的叛軍主持廣播宣傳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