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別的吉卜賽人也不喜歡這樣,」安塞爾莫說。

「幹嗎喜歡?」吉卜賽人問。「誰願入伍?我們幹革命是為了入伍?我願意打仗,可不願入伍。」

「還有些人在哪兒?」羅伯特·喬丹問。他喝了酒,這時覺得舒服,想睡,就仰天躺在樹林中的地上,透過樹梢望見山區午後的小片雲朵在西班牙高空中慢慢地飄移。

「有兩個在洞裡睡覺,」吉卜賽人說。「兩個在山上我們架槍的地方放哨。一個在山下放哨。說不定都睡熟了。」

羅伯特·喬丹翻身側臥著。

「是哪一種槍?」

「槍名挺怪,」吉卜賽人說。「我一時想不起來了。是挺機槍。」

一定是支自動步槍,羅伯特·喬丹想。

「它有多重?」他問。

「一人能扛,不過挺重。槍有三條腿,可以折起來。是我們上次大出擊中繳獲的。是搞到酒之前的那次。」

「你們有多少發那支槍的子彈?」

「多得數不盡,」吉卜賽人說。「整整一箱,沉得叫人不相信。」

聽上去像有五百發光景,羅伯特·喬丹想。

「上子彈用圓盤還是長帶?」

「用裝在槍頂上的圓鐵盒。」

見鬼,是挺劉易斯式輕機槍,羅伯特·喬丹想。

「你懂得機槍嗎?」他問那老頭兒。

「一點也不懂,」安塞爾莫說。

「那你呢?」這是在問吉卜賽人。

「這種槍發射起來快極了,會燙得手碰到槍筒就被灼傷,」吉卜賽人神氣地說。

「人人都知道的嘛,」安塞爾莫蔑視地說。

「也許吧,」吉卜賽人說。「不過他要我講講對機槍懂得些什麼,我就跟他說了。」接著他補充說,「還有,這種槍不像普通步槍,只要扣緊扳機不放,就可以不斷地發射。」

「除非卡了殼,子彈打光了或槍筒燙得發軟,」羅伯特·喬丹用英語說。

「你說什麼?」安塞爾莫問他。

「沒什麼,」羅伯特·喬丹說。「我只是用英語來預測未來。」

「這可真有點兒怪,」吉卜賽人說。「用英語來預測未來。你會看手相嗎?」

「不會,」羅伯特·喬丹說著,又舀了杯酒。「但是你會的話,我倒希望你給我看看,告訴我最近三天會發生什麼事情。」

「巴勃羅的老婆會看手相,」吉卜賽人說。「但她挺暴躁,挺野蠻,因此我不知道她幹不幹。」

這時羅伯特·喬丹坐直了身體,喝了口酒。

「我們現在去見巴勃羅的老婆吧,」他說。「如果真這樣糟,我們硬著頭皮去把這事了結算了。」

「我不想去打擾她,」拉斐爾說。「她非常恨我。」

「為什麼?」

「她把我當二流子看待。」

「真不公平,」安塞爾莫嘲笑說。

「她跟吉卜賽人作對。」

「大錯特錯,」安塞爾莫說。

「她有吉卜賽血統,」拉斐爾說。「她知道自己說的是什麼。」他露齒笑笑。「可是她的舌頭太傷人,叫人不好受,像條牛鞭子。用這條舌頭,她能把誰的皮都扒下。撕成一條條。她野蠻得叫人不相信。」

「她和那姑娘瑪麗亞相處得怎麼樣?」羅伯特·喬丹問。

「好。她喜歡那姑娘。不過要有誰認真地去接近這姑娘試試看——」他搖搖頭,舌頭嘖嘖作響。

「她待姑娘很好,」安塞爾莫說。「把她照顧得好好的。」

「我們炸了火車把她撿來時,她很怪,」拉斐爾說。「她不肯說話,總是哭,誰碰碰她,她就抖得像只給水浸溼的狗。最近她才好點兒。最近她好多了。今天這姑娘就很好。剛才跟你說話的時候,非常好。我們炸火車後原打算扔下她。為這麼傷心、難看、明擺著沒用的人耽誤時間,當然不值得。可是老太婆在她身上繫了根繩子,等姑娘覺得再沒法往前走了,老太婆就用繩子梢打她,逼她走。後來她真的再沒法往前走了,老太婆就把她背在肩上。等老太婆背不動了,就由我背。我們爬著那座山,金雀花和石南長得齊胸高。等我再背不動了,由巴勃羅來背。但是老太婆逼我們揹她,對我們都說了些什麼話呀!」他想起了就搖頭。「不錯,姑娘腿兒長,但身體不重。她骨頭輕輕的,身體沒什麼分量。不過當時她還是夠沉的,因為我們不得不揹著她,停下來開槍,然後再把她背起來,老太婆呢,用繩子抽打著巴勃羅,拿著他的步槍,等他打算扔下姑娘不管,老太婆把槍塞在他手裡,逼他把她再背上,一邊咒罵他,一邊替他上子彈,還把他子彈袋裡的子彈掏出來,裝進彈倉,一邊咒罵他。那時天快黑了,一到夜晚,事情就好辦了。但總算還好,敵人沒有騎兵。」

「那次炸火車準是非常艱苦,」安塞爾莫說。「我不在場,」他對羅伯特·喬丹解釋說。「當時參加的有巴勃羅的一幫和聾子的一幫,今晚我們就要見到他;還有這一帶山裡的其他兩幫。我當時到火線的另一邊去了。」

「還有那個名字很怪的金黃頭髮的人也在——」吉卜賽人說。

「卡希金。」

「是的。這名字我總是叫不上口。我們還有兩人,帶著一挺機槍。他們也是部隊派來的。他們沒法帶走機槍,就把它丟下了。機槍當然不比這姑娘重,要是老太婆當時管住他們的話,他們準會把槍帶走。」他想起了就搖頭,然後說下去。「我這輩子從沒見過當時發出爆炸聲的那種場面。火車正穩穩地開來。我們老遠就看到了。我那時緊張極了,現在也都還說不上來。我們望到火車噴出的汽,後來傳來了汽笛聲。接著,火車查—查—查—查—查—查一個勁地開來,車身越來越大,接著,在爆炸的那一剎那,火車頭的前輪騰空飛起,一大團黑煙,一聲轟響,好像地皮整個兒翻騰起來,就像在夢裡似的,火車頭在一片升騰的灰塵和枕木中間飛得老高,然後側身倒下,像頭受傷的大野獸,炸飛的泥巴還在往我們身上掉,這時,鍋爐一聲爆炸,迸發出一片白色蒸汽,而機槍開始響啦,達—達—達—達!」吉卜賽人這時翹起兩隻大拇指,緊握雙拳,在身前上下移動,開著一挺想象中的機槍。「達!達!達!達!達!達!」他樂極了。「我這輩子從沒見過這種場面,只見敵人的部隊從火車上奔下來,機槍對準了他們人堆裡打,他們在倒下。就在這時候,我一激動,把手擱在機槍上,覺得槍筒滾燙,這時候,老太婆給了我一記耳光,說,‘開槍呀,你這笨蛋!開槍呀,要不我把你的腦瓜踩個稀爛!’我接著就開起槍來,不過要把槍握穩真不容易,而大兵們正在爬上遠處的山坡。後來,我們趕到火車邊看看有什麼可搬回去後,有名軍官用手槍槍口逼著一些大兵向我們反撲。他不停地揮舞手槍,對他們大叫大嚷,我們正全都向他開著槍,可誰也沒打中他。接著有幾個大兵臥倒了開始射擊,那軍官拿著手槍在他們背後來回走動,但我們還是打不中他,而那機槍因為被火車擋住了,沒法向他射擊。這軍官斃了兩個臥倒的大兵,可別人還是不肯站起來,他咒罵著他們,最後他們才三三兩兩地爬起來,朝我們和火車衝來。他們接著又臥倒了射擊。接著我們撤退了,一邊撤,一邊機槍聲還在我們頭頂上響著。就在那時,我發現了這姑娘,她從火車上逃到了山岩間,就跟我們一起逃。就是這些大兵,一直追我們追到那天晚上。」

「當時的情形準是夠艱險的,」安塞爾莫說。「叫人很動感情。」

「我們幹過的好事情只有這一件,」一個低沉的聲音說。「可你現在在幹什麼,你這沒姓沒爹下流的吉卜賽,懶惰酗酒下流沒法交待的私生子?你在幹什麼呀?」

羅伯特·喬丹一看是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個子跟巴勃羅差不多大,肩膀寬得和身高差不多,穿著農民穿的黑色裙子和背心,厚實的腿上套著厚實的羊毛護套,腳穿黑色繩底鞋,褐色的臉像尊花崗石紀念像的原型。她有一雙巨大但好看的手,稠密的黑鬈髮在頸後挽了個髮髻。

「回答我,」她對吉卜賽人說,不理會別人。

「我在跟這些同志說話。這人是來當爆破手的。」

「這我全知道,」巴勃羅的老婆說。「快給我從這兒滾開,去接山頂上安德烈斯的班。」

「我走,」吉卜賽人說。他轉向羅伯特·喬丹。「吃飯時再見吧。」

「開什麼玩笑,」婦人對他說。「照我算來,你今天已經吃了三頓啦。快去給我把安德烈斯找來。」

「你好,」她對羅伯特·喬丹說著,伸出一手,並笑了笑。「你好,共和國那邊一切都好?」

「好,」他說著,也有力地緊握了一下她的手。「我和共和國都好。」

「很高興,」她對他說。她正緊盯著他的臉,微笑著,他注意到她長著雙好看的灰眼睛。「你來找我們再炸火車?」

「不,」羅伯特·喬丹說,立即就信賴她了。「來炸橋。」

「橋算不上什麼,」她說。「現在我們有了馬匹,什麼時候再炸火車?」

「以後吧。這座橋非常重要。」

「那丫頭跟我說,你那位跟我們一起炸火車的同志死了。」

「是的。」

「真可惜。我從沒見過這樣的爆炸。他是個很能幹的人。他挺討我喜歡。現在不可能再炸一次火車?山裡現在人很多。太多了。找吃的已經有困難。最好還是撤出去。再說,我們有馬兒。」

「我們必須炸掉這座橋。」

「橋在哪兒?」

「很近。」

「太好了,」巴勃羅的老婆說。「我們來把這兒的橋統統炸掉了再撤走吧。我討厭這地方。這兒人太集中。這不會有好處。這兒死氣沉沉的,叫人厭惡。」

她透過樹林看到了巴勃羅的人影。

「酒鬼!」她向他喊著。「壞透了的酒鬼!」她興沖沖地轉身朝著羅伯特·喬丹。「他帶了一隻皮酒袋獨個兒在林子裡喝,」她說。「他老是在喝。這樣過日子要把他毀了。年輕人,我很滿意你來了。」她拍拍他的背。「啊,」她說。「你長得比你看起來要結實,」她一手撫摸著他的肩膀,感覺到他法蘭絨襯衫內的肌肉。「好。我很滿意你來了。」

「我也很滿意。」

「我們會相互理解的,」她說。「來杯酒吧。」

「我們已經喝了些,」羅伯特·喬丹說。「你可喝?」

「要吃飯時才喝,」她說。「喝了會使我心口痛。」這時她又瞧見了巴勃羅。「酒鬼!」她大聲說。她轉身對羅伯特·喬丹搖搖頭。「他這人以前滿不錯,」她對他說。「可現在完蛋了。聽我再說一件事。要好好對待那丫頭,愛護她。那個瑪麗亞。她受過一番苦。你懂嗎?」

「懂。你為什麼說這話?」

「她剛才回進山洞的時候,我看出她見了你後的那副神情。我看見她出山洞前就在打量著你。」

「我跟她說笑了幾句。」

「她的心情很壞,」巴勃羅的老婆說。「現在她好些了,應該離開這兒。」

「明擺著可以由安塞爾莫把她送過火線去。」

「等這次事情結束了,你和安塞爾莫可以把她帶走。」

羅伯特·喬丹覺得喉頭作痛,嗓音哽塞起來。「也許能行吧,」他說。

巴勃羅的老婆望著他搖搖頭。「唉,唉,」她說。「難道所有的男人都這樣嗎?」

「我並沒有說什麼。她美,這你知道。」

「不,她不美。但是她開始變得美了,這是你的意思吧,」巴勃羅的老婆說。「男人啊。我們女人生下了他們,真覺得可恥。不談這個。說正經的。難道在共和國管轄下沒有收留她這種人的地方?」

「有,」羅伯特·喬丹說。「有些好去處。在靠近巴倫西亞的那一帶海岸。還有別的地方。那兒他們會待她很好,她可以帶領孩子。有些從鄉村撤出來的孩子。人家會教她怎樣工作。」

「那正是我希望的,」巴勃羅的老婆說。「巴勃羅已對她心癢難熬。這件事也會毀了他。他一見她就像得了心病似的。最好她現在就走。」

「幹完這事後,我們可以把她帶走。」

「要是我信任你,你現在起就肯關心她嗎?我跟你這樣談,就像是老相識了。」

「是這樣的,」羅伯特·喬丹說,「如果人們彼此理解的話。」

「坐下吧,」巴勃羅的老婆說。「我不要你作出保證,因為要發生的事總要發生。但是,你如果不想帶她走,我就要你作出保證。」

「為什麼我不想帶她走,你就要我作出保證?」

「因為我不希望你走了以後她在這兒神魂顛倒。她曾經神魂顛倒過,可是不這樣,已經夠我受的了。」

「炸橋後我們帶她走,」羅伯特·喬丹說。「如果我們炸橋後還活著,一定帶她走。」

「我不愛聽你用這種口氣說話。這種口氣說話決不會帶來好運。」

「我用這種口氣說話只是為了作保證,」羅伯特·喬丹說。「我不是那種說洩氣話的人。」

「讓我看看你的手,」婦人說。羅伯特·喬丹伸出一手,婦人把它攤開,用自己的一隻大手握住,把大拇指在那手掌上摩摩,看著,看得很仔細,然後鬆開了。她站起來。他也站起來,她望著他,卻沒有笑意。

「在手上看出了什麼?」羅伯特·喬丹問她。「我不相信手相。你嚇唬不了我。」

「沒什麼,」她對他說。「我看不出什麼。」

「不,你看出了。我只是好奇。我不相信這一套。」

「那你相信什麼?」

「相信很多事,可不相信這一套。」

「相信什麼呢?」

「相信我的工作。」

「是的,我看出了這一點。」

「告訴我,還看出了什麼別的。」

「看不出別的,」她不痛快地說。「你剛才說橋很難炸?」

「不。我剛才說炸橋很重要。」

「但炸橋可能很難?」

「是的。我就要下山去看橋。你這兒有多少人?」

「有點兒頂用的有五個。吉卜賽人是窩囊廢,儘管他意圖是好的。他有一副好心腸。巴勃羅我不再信任了。」

「聾子有多少人頂用的?」

「大概八個。今晚我們就會知道。他要到這兒來的。他是個很踏實的人。他也有一些炸藥。但不很多。你可以跟他談談。」

「你派人找他了?」

「他每天晚上都來。他就待在附近。還是同志加朋友。」

「你看他這人怎麼樣?」

「他這人很不錯。而且很踏實。那次炸火車,他很了不起。」

「別的那幾幫裡的人手呢?」

「通知及時,應該有可能組織起五十個帶步槍的人手,相當可靠的。」

「有多可靠?」

「可靠性要看形勢的嚴重性而定。」

「每支步槍有多少發子彈?」

「也許二十發吧。要看他們願意帶多少來幹這件事。如果他們願意來幹這件事的話。你記住了,炸橋這號事,既撈不到錢,又沒戰利品,而且儘管你說話留有餘地,危險性卻不小,還有,事後不得不從這一帶山裡撤走。很多人會反對炸橋這件事。」

「顯而易見。」

「這樣看來,可以不提這件事就不提。」

「我同意。」

「那麼等你察看了橋,我們今晚和聾子談談。」

「我現在跟安塞爾莫下山去。」

「那就叫醒他,」她說。「要支卡賓槍嗎?」

「謝謝你,」他對她說。「帶一支也好,但我不會去用它。我去偵察,不是去找麻煩的。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情況。我非常喜歡你的說話方式。」

「我努力說得坦率。」

「那麼告訴我你在我手上看出了什麼。」

「不,」她說著,搖搖頭。「我沒看出什麼。快到你的橋那兒去吧。我會照管你的器械的。」

「把背包蓋起來,誰也不能碰它。擱在那兒要比擱在山洞裡好。」

「會把背包蓋起來的,誰也不能碰它,」巴勃羅的老婆說。「快到你的橋那兒去吧。」

「安塞爾莫,」羅伯特·喬丹把手按在老頭兒的肩膀上說,他正腦袋枕在雙臂上,躺著睡覺。

老頭兒抬頭來望。「有,」他說。「當然。我們走吧。」

本章註釋

巴利阿多里德為西班牙北部一古城,有大教堂、舊王宮等名勝古蹟。

埃斯特雷馬杜拉,西班牙西部一地區,和葡萄牙接壤。

這種輕機槍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由協約國首先使用,後來還裝在戰鬥機上。它每分鐘可打550發子彈,重量約12公斤。以發明家美國陸軍軍官艾·紐·劉易斯(1858—1931)而得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