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五章 追擊—第三天

白鯨 赫爾曼·麥爾維爾 第2頁,共2頁

「上當了,上當了!」—他長長地輕輕吸了口氣—「唉,拜火教徒!我又看見你了。—唉,你先走了;而這個,這個就是你曾經指望過的靈車。但是,我完全相信你的話。第二部靈車在哪裡?走吧,大副二副,回大船上去!那些小艇現在沒用了;如果你們能及時修好,就回到我這裡來;如果不能,亞哈自己死就夠了—下去吧,夥計們!不過,誰要是從我這艘小艇裡跳下去,那就先讓他嚐嚐我的標槍。你們不是別人,而是我的手足;所以服從我吧。—鯨魚在哪裡?又下潛了嗎?」

但是,它看起來離小艇很近,因為它好像一心要揹著那屍體逃走,這次遭遇的地點似乎只不過是它朝向下風頭的航程中的一站,莫比·迪克現在重新堅定地向前游去;它幾乎從大船邊擦過,大船迄今為止一直與它背道而馳,現在暫時停了下來。白鯨似乎以最快的速度遊動,現在只想專心致志地徑直趕路。

「啊!亞哈,」斯塔巴克叫道,「哪怕是現在,第三天,要就此罷手,也不太晚。看!莫比·迪克沒有找你。是你,你,在發瘋地找它!」

風勢見長,孤零零的小艇迎風揚帆,帆槳並用,迅速向下風頭逼去。最後,當亞哈從大船旁掠過時,近得能清晰分辨出斜倚在欄杆上的斯塔巴克的臉,亞哈向他招呼了一聲,讓他掉轉大船船頭,跟在他後面,不要太快,保持適當的距離。他向上望去,看見了塔什特戈、奎奎格和達戈,正急著要爬上那三根桅頂;與此同時,那些槳手待在搖搖晃晃的兩艘破艇裡,剛剛被吊起到大船船邊,他們在忙著修理小艇。當亞哈快速駛過時,透過舷窗,一個接一個地,他還飛快地瞥見了斯塔布和弗拉斯克,兩人正在甲板上成捆的新標槍和魚槍中間忙碌著。

當他看到這一切,當他聽到破艇上一陣陣捶打聲,似乎有一把截然不同的錘子正在往他心上釘釘子。但是他回過神來。現在他注意到主桅頂上的風信旗不見了,於是他向剛剛爬到桅頂的塔什特戈大喊,讓他再下來,另取一面風信旗,一把錘子和釘子,好把旗釘在桅杆上。

究竟是由於三天來不斷的追擊把它累壞了,身上纏結的累贅又增加了遊動時的阻力,還是它心懷奸詐與惡意,無論事實如何,白鯨的勢頭現在開始放慢,從小艇這麼快就再次接近它來看,情況似乎如此,事實上大鯨這次衝刺搶險的距離也不像以前那麼長了。

當亞哈的小艇掠過波浪,那些毫不留情的鯊魚依然如影隨形,它們如此頑強地緊追不捨,不斷地咬齧那些划動的木槳,把槳葉變成了鋸齒狀,嘎嘣作響,幾乎每劃一下,就在海里留下一些細小的碎片。

「別理它們!那些牙齒只不過給你們的槳提供了新的槳架。繼續劃!鯊魚嘴可比柔順的海水更好借力。」

「可是先生,每咬一下,薄薄的槳葉就變得越來越小了!」

「它們會支援夠久的!只管劃吧!—可是誰能說得清楚呢!」他喃喃自語道,「究竟這些鯊魚是趕來享用大鯨的呢,還是享用亞哈的呢?—不過,繼續劃吧!喂,都振作起來,現在,我們靠近它了。掌舵的!掌好舵!讓我過去。」這樣說著,兩個槳手扶著他來到還在飛馳的小艇艇首。

最後,當小艇衝向一邊,與白鯨並排平行著前進時,白鯨似乎奇怪地沒有在意小艇趕了上來—鯨魚有時就是這樣—而亞哈已經進入這山峰般的煙霧之中,那是從鯨魚噴水口中泛出來的,繚繞在它那巨大的、摩納德諾克山一般的背峰周圍。

亞哈就這樣逼近了它,他身體向後一弓,兩臂筆直地高舉起來,把他那兇狠的標槍,連同更為兇狠的詛咒,一起投向那可憎的鯨魚。當標槍和詛咒同時投進大鯨的眼窩,彷彿陷進了沼澤,莫比·迪克側身一扭,抽風一般將肋腹向著艇首一滾,沒有撞出一個窟窿,就猛地把小艇撞翻了,如果不是抓住了舷牆翹起的部分,亞哈會再次被拋進海里。

事實上,有三個槳手—他們預見不到標槍投出去的確切時間,因此對其後果毫無準備—被丟擲艇外,但是在下墜的時候,其中兩個又立即抓住了舷緣,浪頭一湧,把他們送到與船舷齊平的高度,將他們又拋回了艇裡;另外一個人則無助地墜落在艇尾後面,但還在漂浮著,遊動著。

幾乎與此同時,白鯨以毅然決然的強大意志,迅疾射進了翻騰的大海。但是,當亞哈向舵手叫喊,讓他把繩索再放出幾圈,並且緊緊抓住,又命令水手們在座位上轉過身來,把小艇拖向目標時,那根不牢靠的繩子在又拉又拽的雙重壓力下,啪的一聲在半空裡崩斷了!

「我身上啥東西斷了?斷了一根筋!—又接上了;劃呀!劃呀!向它猛衝過去!」

聽到小艇劈波斬浪不顧一切地猛衝過來,白鯨把身子一旋,準備以它白茫茫的前額來抵擋;可就在它轉身的剎那,正好看見了逐漸靠近的大船的黑色船體;它似乎看出大船就是它所受禍患的根源;認為大船—也許是—一個更大更值得交手的仇敵;於是,它猝然撲向迎面而來的船首,在一陣陣激烈的泡沫中,張開大嘴發動了猛攻。

亞哈的身體搖搖晃晃,他用手捶打著前額。「我瞎了;手!把你們的手伸到我面前,那樣我也許還能摸索著走路。是晚上了嗎?」

「鯨魚!大船!」畏畏縮縮的槳手們叫道。

「劃呀!劃呀!逃到海底去吧,啊大海,讓亞哈最後一次、最後一次悄悄接近他的目標,否則就永遠來不及了!我明白,大船!大船!衝吧,我的夥計們!難道你們不想拯救我的大船嗎?」

但是,當槳手們極力迫使小艇穿過大鐵錘一樣猛擊的海浪,先前遭到鯨魚重擊的艇首的兩塊船板爆裂開來,幾乎在一瞬間,暫時無能為力的小艇幾乎就平躺在浪峰上;水手們半個身子泡在嘩嘩作響的水裡,拼命堵住漏洞,把湧進來的海水舀出去。

這時,瞬間一瞥之下,只見桅頂上的塔什特戈,手裡的錘子停在了半空。那面紅旗半裹在他身上,像一件格子呢披風,接著,從他身上飄了出去,就像他自己向前飄落的心一樣。斯塔巴克和斯塔布正站在他下方的船首斜桅上,剛好和塔什特戈同時看見了撲下來的那個怪物。

「鯨魚,鯨魚!轉舵迎風,轉舵迎風!啊,你這可愛的全能的風,現在緊緊地擁抱我吧!別讓斯塔巴克死掉,如果他必須死,就讓他像個女人那樣暈死過去。轉舵迎風,我說—你們這些蠢貨,看那張大嘴!大嘴!難道我所有懇切的禱告,我整整一生的虔誠,就是這個結局嗎?啊,亞哈,亞哈,瞧,這就是你乾的。穩住!舵手,穩住。不,不!再次轉舵迎風!它轉過來迎著我們了!啊,它怒不可遏的前額直向一個因為責任而不能逃避的人撲來了。我的上帝,站在我身邊吧!」

「不是站在我身邊,而是站在我下面,不管是誰,現在都去幫助斯塔布;因為斯塔布也堅守在這裡。我對你咧著嘴笑,你這齜牙咧嘴的鯨魚!除了斯塔布自己一眨不眨的眼睛,誰救過斯塔布,讓斯塔布保持清醒?現在可憐的斯塔布要躺在一張再軟不過的床鋪上了,但願它塞滿了樹枝!我對你咧著嘴笑,你這齜牙咧嘴的鯨魚!你們看哪,太陽,月亮,星星!我把你們和那個始終噴射著鬼影的傢伙都叫作殺人犯。儘管如此,我還是願意和你們碰杯,只要你們把酒杯遞過來!」

「啊,啊!啊,啊!你這齜牙咧嘴的鯨魚,很快就有很多東西讓你狼吞虎嚥了!亞哈啊,為什麼你還不快逃!換了是我,我會脫掉鞋子和衣服逃走;就讓斯塔布死在他的櫥櫃裡吧!儘管那是個又黴又鹹的死法;—櫻桃酒!櫻桃酒!櫻桃酒!啊,弗拉斯克,我們死前來一杯紅櫻桃酒多好!」

「櫻桃酒?我只希望我們現在是在長櫻桃的地方。啊,斯塔布,我希望我可憐的母親此前已經領了我的那份報酬;如果沒有的話,她就得不到幾個銅板了,因為航程結束了。」

現在,幾乎所有的水手都一動不動地待在船頭上;錘子、船板的碎片、魚槍和標槍,還無意識地留在他們手中,恰似他們突然中斷了手中各種各樣的活計。他們著魔的眼睛死死盯著大鯨,而大鯨那決定命運的腦袋奇怪地左右擺動,一邊猛衝,一邊呈半圓形噴出一道寬寬的覆蓋一切的泡沫。它整個擺出懲罰、即刻復仇、永遠心存歹毒的架勢。

不管人類極盡所能,它那白色前額的堅固壁壘都照樣重重地撞擊船首右舷,直撞得人和木頭都翻滾起來。有的人臉朝下跌趴在甲板上。桅頂上的標槍手們的腦袋,像錯位的桅冠一樣,在他們公牛般的脖子上搖來晃去。他們聽到海水從裂口湧了進來,就像山洪瀉下山谷。

「大船!靈車!—第二部靈車!」亞哈在小艇裡叫喊,「它的木料只能是美國的!」

大鯨潛到正在下沉的大船下面,顫抖著沿著龍骨遊動,可是又在水下轉過身來,再次迅疾地射出水面,遠遠地出現在船首的另一側,離亞哈的小艇只有幾碼遠,它在那裡安靜地躺了一會兒。

「我轉過身,避開太陽了。喂,塔什特戈!讓我聽見你錘子的敲打聲。啊!你們是我的三個不屈不撓的尖塔;你這沒有裂縫的龍骨;唯一讓神害怕的船殼;你這堅實的甲板,高傲的舵和指向北極的船頭—死得光榮的船!你非得撇下我就此毀滅嗎?難道我連最卑微的失事船船長最後引以為榮的驕傲都被剝奪了嗎?

「啊,孤獨的生,孤獨的死!啊,現在我覺得我絕頂的偉大就在於我絕頂的悲哀。嚯,嚯!你們這些我整整一生經歷過的勇敢的巨浪,從最遙遠的地方,向我湧來吧,蓋過我這死亡的浪潮!我向你翻滾而去,你這毀滅一切卻不能征服一切的大鯨;我要和你格鬥到最後;到了地獄的中央,我也要用刀戳你;為了仇恨,我要向你啐出最後一口氣。把所有的棺材和所有的靈車都沉到一口普通的水塘裡去吧!既然兩者都和我不沾邊,就讓我給拖得粉身碎骨吧,雖然和你拴在了一起,我仍在追擊你,你這該死的大鯨!這樣,我就連標槍都放棄了!」

標槍投了出去。被擊中的鯨魚向前飛躥。捕鯨索以燃燒的速度穿過細槽—纏住了。亞哈彎身去把它解開,故障排除了,那飛轉的繩圈卻一下子套住了他的脖子,就像沉默的土耳其人絞死受害者一樣,他無聲無息地被射出了小艇,一時連水手們都不知道他消失了。緊接著,捕鯨索末端沉重的索眼從空蕩蕩的索桶裡飛了出去,抽倒了一個槳手,重重地打在海面上,消失在大海深處。

一時間,小艇上嚇呆了的水手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隨後才慢慢回過神來。

「大船呢?老天爺,大船在哪裡啊?」

很快,透過讓人困惑的迷濛的霧氣,他們看見大船傾斜的身影正在消失,彷彿虛幻的海市蜃樓,只有最高的桅杆還露出在水面上。而那三個異教徒標槍手,不知是戀戀不捨,還是出於忠誠,還是聽天由命,依然一動不動地留在曾經高聳的桅頂,一邊下沉一邊還在瞭望著海面。

現在,同心圓攫住了孤零零的小艇和所有的水手,還有每一支漂浮的木槳,每一把槍桿,活的死的,都在一個漩渦中一圈圈旋轉著,帶著「裴闊德號」最小的碎片,消失無蹤了。

但是,當最後幾股浪潮交錯淹沒主桅上那個印第安人下沉的頭時,水面上只能看見幾英寸豎起的桅杆,連同數碼長的飄揚的旗幟,在幾乎觸及它們的那毀滅的巨浪之上,鎮靜地起伏著,充滿諷刺意味的巧合。

就在這時,一隻紅色的手臂和一把向後揚起的錘子,舉起在空中,正要把那面旗子牢而又牢地釘在下沉的桅杆上。一隻蒼鷹從它群星中間的老家飛來,嘲弄般地順著主桅冠往下飛,啄著那面旗子,騷擾著塔什特戈。

此刻,這隻鷹撲閃的闊翅偶然從錘子和桅杆之間橫截過去,已經沒在水下的蠻子,頓時感覺到了那微妙的震顫,他拼著最後一口氣,把錘子死死地釘在了那裡。於是,這隻天空之鳥,發出天使長一般的尖叫,把它威嚴的嘴喙向上直刺,整個身子被活活卷在亞哈的旗子裡,隨著他的大船一同沉了下去。那船像撒旦一樣,不把天上的一件活物一起拖走,當作自己的頭盔,是決不肯沉到地獄裡去的。

這時,一群小鳥還在那張著大嘴的漩渦上尖叫著飛翔;一陣慍怒的白浪拍打在這漩渦陡峭的周邊;然後,一切都崩潰了,海洋那巨大的裹屍布又像五千年前那樣繼續不息地翻騰。


作者「赫爾曼·麥爾維爾」的其他小說

陽臺故事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