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九章 蠟燭

白鯨 赫爾曼·麥爾維爾 第2頁,共2頁

原來,就和陸地建築的尖頂都安裝避雷針,把危險的電流引到地裡去一樣;在海上,有些船隻在每個桅杆上也裝有類似的避雷針,好把電流引到海里去。但是,這種避雷針必須伸到水下相當深的地方,以防它的末端接觸到船殼,而且,如果一直這樣拖曳著行進的話,除了很可能會和索具纏在一起,或多或少妨礙船隻前進,還有可能引發很多的災禍。由於這些原因,船上避雷針的底端並不是始終插在水裡的,而是通常做成長長的細鏈條,這樣更方便搭在錨鏈上收起來,或是根據情況需要拋在海里。

「避雷針!避雷針!」斯塔巴克看到剛才像飛擲而出的大燭臺一般的閃電,把亞哈去崗位的路照得通亮,便突然向水手們發出喊叫,告誡他們要當心。「它們都插在水裡了嗎?把它們都丟下去,船前船後都丟下去,趕快!」

「等一下!」亞哈叫道,「我們來個公平遊戲,儘管我們是弱勢的一方。我還要做點貢獻,把這些避雷針都安到喜馬拉雅和安第斯山上,那樣全世界就都安全了;我們可不要這種特權!隨它去,夥計。」

「看上面!」斯塔巴克叫道,「桅頂電光!桅頂電光!」

所有的桁端都閃爍著一朵蒼白的火焰,每一根避雷針頂端的三叉尖上都附著三支纖細的白焰,三根高高的桅杆都在那散發硫黃氣味的空氣中靜靜地燃燒著,就像祭壇前三支巨燭的燭心。

「該死的小艇!把它放開!」斯塔布叫了起來,這時,一陣浪頭在他自己的小艇下面湧起,他正在綁繩子,小艇船舷猛地將他的手狠狠擠住。「該死!」—他在甲板上往後一滑,抬頭正好看見了桅頂上的火焰,立時換了一副聲調叫道—「電光可憐可憐我們大家吧!」

對於水手來說,咒罵是家常便飯;他們在風平浪靜昏昏欲睡時要咒罵,在暴風雨的利齒間要咒罵;他們在沸騰的大海上踩蹺蹺板一樣搖晃得最厲害的時候,會在上桅帆桁臂上咒罵;但是,在我經歷過的所有航行中,當上帝燃燒的手指已經按在船上的時候,我很少聽到他們會像通常那樣咒罵;在那時,上帝所寫的「彌尼,彌尼,提客勒,烏法珥新」已經交織在護帆索和索具中間。

當這種蒼白的火焰在桅頂高處燃燒之時,著魔一般的水手很少有人說話,他們密集地擁擠在一起,站在船頭樓上,他們的眼睛在那灰色的磷光中全都熠熠閃爍,就像一群遙遠的星星。烏黑巨大的黑人達戈,在幽靈般光焰的映襯下,彷彿比自己原來大了三倍,雷霆好像就是從他這團烏雲中發出的。張著嘴的塔什特戈露出鯊魚一樣的白牙,牙齒在奇怪地閃光,好像它們也燃燒著電光。在這股不可思議的電光照耀下,奎奎格的文身就像魔鬼的藍火一般在他身上燃燒。

這個畫面終於隨著桅頂上蒼白的火焰一同消逝了;「裴闊德號」和它甲板上的每一個靈魂又再次被籠罩在夜幕之下。隔了一小會兒,斯塔巴克向船首走去,撞上了一個什麼人。原來是斯塔布。「你在想什麼呢,老兄,我聽到你在哭,那聲音可和你唱歌不同。」

「不,不,那不是哭聲;我是說電光可憐可憐我們大家;我至今還在盼望它們能發發慈悲。但是,難道它們只會可憐拉著長臉的人嗎?—對面帶笑容的人就毫無同情心嗎?你看,斯塔巴克先生—但是,天黑得看不見了。那就聽我說吧;我把我們看見的那桅頂火焰當作好運的標誌;因為那些桅杆直插在艙底,那船艙將來是要塞滿鯨腦油的,你可知道。所以說,所有的鯨腦油都會浸到桅杆裡,就像樹幹裡的樹液。沒錯,我們的三根桅杆到時就會像三支鯨腦油蠟燭—那就是我們看見的好兆頭。」

在那一刻,斯塔巴克看見斯塔布的臉慢慢開始閃光,可以看得清了。他向上望了一眼,叫道:「看!看!」桅頂上尖細的火苗再次出現,那種蒼白似乎更加重了它們的神秘感。

「電光可憐可憐我們大家吧。」斯塔布再次叫嚷道。

在主桅底座上,在那枚古金幣和火焰的正下方,那個拜火教徒正跪在亞哈面前,勾著頭,避開亞哈的臉。在他附近,在高掛著的彎成拱狀的索具跟前,一些水手剛才在忙著捆牢一根帆桁,他們被閃光吸引住了,現在聚在一起,手搭在懸垂的索具上,像一群麻木的黃蜂粘在無力下垂著的果樹枝上。他們呈現出各種著魔的姿態,就像是赫鳩婁尼恩古城發掘出來的骷髏,或站,或行,或奔,還有一些人則牢牢釘在甲板上,所有人的眼睛都往上望著。

「喂,喂,夥計們!」亞哈叫道,「向上看,好好留意一下,白火焰照亮的只不過是追捕白鯨的航線!把主桅上的那些鏈條遞給我;我要摸摸它的脈搏,讓我的脈搏對著它一起跳動;血對著火!就這樣。」

他隨後轉過身,把鏈條的最後一節緊緊握在左手裡,一隻腳踏在那拜火教徒身上,眼睛定定地直視著上面,右臂高高揮起,筆直地站在那高高的三位一體的三股火焰之前。

「啊!你這清澈之火的真神,在這些海域,我曾像波斯人那樣把你崇拜,在行聖餐禮上被你狠狠燒灼,至今傷疤猶在。我現在懂得了你,你這真神,我現在知道了,對你真正的崇拜便是反抗。無論是愛,還是尊敬,你都不會心存感激;甚至出於憎恨,你不惜大肆殺戮,屠光殆盡。如今連無畏的傻瓜也不敢面對你。我承認你無以言表、無處不在的力量。可是在我動盪的一生,只要一息尚存,我就會拒絕讓你無條件地把我完全掌控。在無人格的人中間,這裡還站著一個有個性的人。儘管這最多隻是一個特點;我從哪裡來,就還要回到哪裡去;但只要我還活在人世間,那高貴的個性就會在我身上活著,並享有它至高無上的權利。

「但是,戰爭是痛苦的,憎恨是悲哀的。如果你以最低的愛的形式出現,我就會跪下來親吻你,可是,如果你僅僅以至高無上的超然威力出現,並且出動全副武裝的海軍,這裡的人還是會不為所動。啊,你這真神,你用自己的火焰創造了我,要我像一個名副其實的火的孩子,把火吹回給你。

(突然,電光連連閃起,那九股火焰筆直向上躥起,比原先高了三倍,亞哈和其他人一樣,閉上了眼睛,用右手緊緊地捂住。)

「我承認你無以言表、無處不在的力量;難道我沒有這麼說嗎?這不是我硬逼出的話,我現在也不想放下這些鏈條。你可以讓我瞎掉,但是,我可以在暗中摸索。你可以把我焚燬,那也不過使我成為一堆灰燼。接受這雙可憐的眼睛和矇住眼睛的這雙手的敬意吧。我自己可不會接受。閃電穿過我的腦殼,我的眼球痛楚難當;我遭受打擊的腦袋似乎整個兒被砍了下來,在震動得使人頭暈目眩的地上滾來滾去。啊,啊!儘管矇住了眼睛,我還是要和你說話。儘管你是光,你從黑暗中躍出;但是我卻是黑暗,從光中躍出,從你裡面躍出!標槍不再投射了,睜開眼,看見了沒有?火焰在燃燒!啊,你真是寬宏大量!現在我可為我的家族增光了。但是,你只不過是我暴躁的父親,我可愛的母親是誰,我不知道。啊,殘酷啊!你對她做了什麼?這讓我大惑不解,但是你的困惑比我更大。

「你不知道自己的來歷,於是你便自稱是自有的;你必定不知道自己的開端,於是你便自稱是永有的。我知道自己的出身,你卻不知道自己的來歷,啊,你這全能的神。你也有自己無法理解的事物,你這真神,你的一切永恆不過是時間,你的一切創造都是無意識的。通過你燃燒的自我,我燒灼的眼睛模糊地看到了這一點。啊,你這棄嬰般的火焰,你這古老的隱士,你也有自己難以言傳的隱秘,你也有無人分擔的悲哀。這裡,再次以傲慢的痛苦,我讀懂了我的祖先。跳吧!跳起來,直舔上蒼穹!我和你一起跳,我和你一起燃燒,我願意和你熔合在一起,我既蔑視你又把你崇拜!」

「小艇!小艇!」斯塔巴克叫道,「快看你的小艇,老頭子!」

亞哈的標槍,珀斯的爐子裡打造出的那支標槍,依然牢牢綁在顯眼的槍架上,從捕鯨艇的艇首伸出來;可是將艇底打破的海浪,打落了鬆弛地套在槍尖上的皮鞘;從鋒利的精鋼倒鉤上平平地發出一股蒼白分叉的火焰。看到這沉默的標槍像蛇信一般燃燒,斯塔巴克抓住亞哈的胳膊—「上帝,上帝在跟你作對,老頭子;要剋制!這次航行真是不吉利!一開始就不吉利,還會繼續不吉利的;趁著還來得及,讓我來調整帆桁,老頭子,讓它乘順風回家去,這比眼下的航行要好。」

偷聽到斯塔巴克的話,那些驚慌失措的水手就馬上奔到轉帆索那裡—儘管桅杆上連一面帆都沒有剩下。一時間,驚慌的大副的所有想法似乎也成了他們的想法,他們發出近乎反叛的喧嚷。但是,亞哈把咔嗒咔嗒響的避雷針鏈條擲在甲板上,抓起那把燃燒的標槍,像火炬一樣在水手們中間揮舞著,賭咒發誓說要是誰第一個解開繩頭,就用標槍把誰釘穿在那裡。被他的模樣嚇得目瞪口呆,加之他手中熾熱的標槍也讓人畏縮,人們沮喪地退了回去,於是,亞哈又開口說道:

「你們大家要捕到白鯨的誓言,都跟我的誓言一樣有約束力;我老亞哈的心、靈魂、身體、五臟六腑和生命,全都和它捆在了一起。你們應該知道我這顆心在合著什麼節拍跳動,你們看著,我就是這樣消滅最後的恐懼的!」說著,他一口氣吹滅了槍頭上的火焰。

彷彿置身於橫掃平原的颶風之中,人們趕緊從一棵孤獨的大榆樹附近逃離,正是因為樹身的高大有力,它更容易招致雷擊,成了更加不安全的地方;就是這樣,許多水手聽到亞哈最後這些話,便在沮喪的恐懼之中,從他身邊逃開了。

見《聖經·舊約·但以理書》第五章二十五節,大意為,神已經數算你國的年日到此完畢,你被稱在天平裡,顯出你的虧欠,你的國將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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