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〇八章 亞哈與木匠

白鯨 赫爾曼·麥爾維爾 第2頁,共2頁

我想,先生,你是在和木匠說話。

木匠?嗯,那是—可是,不;—你在這裡乾的是一件非常利索的,可以說,是一件非常文雅的活,木匠;—或者你寧願去和泥巴打交道?

先生?—泥巴?泥巴,先生?那是爛泥;我們還是把泥巴留給挖溝的吧,先生。

這傢伙不敬神!你幹嗎一直打噴嚏?

骨頭的灰挺大,先生。

那你就記住,你死的時候,不要把自己埋在活人的鼻子底下。

先生?—啊!啊!—我也是這麼想的;—是的—哎呀!

你聽聽,木匠,我敢說你自稱是個挺不錯的技術熟練的手藝人,呃?那麼好吧,如果等我裝上你做的這條腿,我要是覺得在原來的地方又有了一條腿,那就說明你的手藝確實地道。木匠,我指的是我過去丟掉的那條腿,那條有血有肉的腿。難道你就不能把那個老亞當趕走嗎?

真的,先生,我現在開始有點明白了。是的,在那一點上,我聽說過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先生;一個斷了桅杆的人永遠不會完全失去對舊桅杆的感情,它還會不時地刺痛他。我斗膽問一下,這是真的嗎,先生?

是真的,老兄。看,把你的真腿安在我原來那條腿的地方;這樣,在眼睛看來,這裡分明只有一條腿,可是心裡看見的卻是兩條腿。在那個地方,你感覺到生命的刺痛;那裡,就是那裡,絲毫不差,我的確有這種感覺。這是個謎嗎?

我該斗膽稱之為一個難解之謎,先生。

噓。你怎麼知道就不會有一個完整的會思考的活物,看不見也摸不透,恰好站在你現在站的地方,而且還不管你願不願意?在你最孤獨的時刻,難道你就不害怕有人偷聽嗎?住嘴,別說話!如果我依然感到那條壓碎的腿還在刺痛,儘管它早就應該不痛了;那麼,木匠,你連身體都沒有的時候,為什麼就不會永遠感覺到地獄火燒火燎的痛呢?哈!

天哪!真的,先生,假如那樣的話,我得重新算計算計了;我想我沒有把一個小數算進去,先生。

你聽聽,真是永遠不要跟傻瓜打比方。—還有多長時間才能把這腿做好?

也許一個小時吧,先生。

那就馬馬虎虎算了,弄好就給我拿來(轉身走開)。啊,生命!我在這裡,和希臘的神一樣驕傲,卻要為了一根支撐自己的骨頭,欠下這個傻瓜的一份債務!這該死的無法一筆勾銷的欠來欠去的人情債。我真想像空氣一樣自由;可是全世界的書裡都給我記上了一筆。我是如此富有,我可以在羅馬帝國(也就是世界的帝國)的拍賣場上和最富有的執政官競標報價,但是我誇誇其談的舌頭欠了點肉。天哪!我要弄個坩堝來,跳進去,把自己熔化成一節小小的簡潔的脊椎骨。就是這樣。

木匠(重新開始工作。)

好了,好了,好了!斯塔布最瞭解他了,可斯塔布總是說他古怪;什麼都不說,只說古怪那個小小的詞就夠了;他古怪,斯塔布說;他古怪—古怪,古怪;一直絮絮叨叨地和斯塔巴克先生說這個詞—古怪—先生—古怪,古怪,非常古怪。而他的腿在這兒!是的,現在我想起來了,這就是他的床伴!把一根鯨魚下巴骨當老婆!而這就是他的腿;他要靠它支撐。

現在是怎麼回事,一條腿要站在三個地方,而這三個地方又全都在一個地獄裡—那怎麼可能呢?啊!難怪那麼輕蔑地看著我呢!他們說,我有時有點兒想入非非;可那僅僅是偶然現象。再說,像我這麼個又矮又小的老東西,就永遠不該隨著高得像蒼鷺的船長去深水裡跋涉;水會很快沒過你的下巴,把你嗆住,那就得大喊救命了。

這就是一條蒼鷺的腿!又長又細,果不其然!大多數的人一雙腿就能支援一輩子,那一定是因為他們用得很小心,就像一個好心的老太太對待她那矮胖的駕車老馬一樣。可是亞哈,啊,他可是個狠心的馬車伕。看吧,一條腿給他趕上了死路,另一條落得個終生殘廢,現在又用帶子磨損這些骨腿了。啊哈,喂,你這煤黑子!幫幫忙,把那些螺絲打出來,趕在那位使人復活的傢伙吹響號角之前把這事了結,他真腿假腿都要,就像釀酒人到處收羅舊啤酒桶,好把它們重新裝滿。多好的一條腿啊!看著就像一條活人的真腿,銼得只剩下芯子了;他明天就會用它撐著了;他站在上面可就居高臨下了。啊哈!我差點忘了這塊橢圓形的小板,磨得光光的牙骨,他要在上面計算緯度呢。就這樣,就這樣,鑿子,銼刀和砂紙,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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