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傷口真是讓人震驚,」這個捕鯨船上的醫生開始說道,「這位布默船長接受了我的建議,把我們的老塞繆爾—」
「塞繆爾·恩德比是我們船的名字,」獨臂船長插了一句,對亞哈說,「繼續講吧,老兄。」
「把我們的老塞繆爾朝北邊開去,避開了赤道線上炎熱的氣候。可是毫無用處—儘管我盡了全力,整夜陪著他,非常嚴格地注意他的飲食—」
「啊,的確非常嚴格!」病人自己附和了一句,又突然聲調一變,「每天晚上陪我喝熱朗姆酒,直喝到看不見給我上繃帶,我也喝得半醉,才把我送上床,已是將近凌晨三點鐘了。啊,老天!他的確陪著我,而且非常嚴格地注意我的飲食。啊!一個了不起的守護者,嚴格限制飲食的人,這就是邦傑醫生。(邦傑,你這狗東西,笑吧!為什麼不笑呢?你知道你是個快樂的大無賴。)不過,還是繼續說吧,老兄,我寧可被你弄死,也不願意被別人救活。」
「尊貴的先生,你一定早就覺察到了,我的船長,」泰然自若、滿面虔誠的邦傑,向亞哈微微彎身道,「有時喜歡開開玩笑;他總是給我們編出許多那樣的妙事。可我還是要說—像法國話說的enpassant(順便)—我自己—也就是傑克·邦傑,最近卸任的神父—是個嚴格的徹底戒酒的人,我從不喝酒—」
「水!」船長叫道,「他從不喝水,一喝水就犯病;淡水會叫他得恐水病;不過,還是繼續吧—繼續說說胳膊的故事。」
「是的,我還是,」船醫冷靜地說道,「回到被船長的玩笑打斷的話題上,先生,我當時差不多已經看出來了,儘管我盡了最大努力,傷勢還是會越來越重;事實上,先生,那是作為外科醫生所見過的最可怕的裂口,它有兩英尺幾英寸長。我用測深繩量過。總之,傷口發黑了;我知道那樣下去會有危險,就把它鋸掉了。但是,給他裝鯨骨臂可沒我的份兒,那東西不合規矩,」—他用穿索針指著那隻骨臂—「那是船長乾的,不是我乾的;他吩咐木匠做的;他還讓木匠在末端裝了個槌頭,我推測是用來敲爛人的腦袋瓜子的,因為他曾經拿我試了一下。他有時會像惡魔一樣大發雷霆。你看見這個坑沒有,先生,」—他摘下帽子,把頭髮拂到一邊,露出頭頂上一個碗狀的凹坑,但是沒有一絲一毫的疤痕,或是任何受過傷的跡象—「好吧,船長會告訴你那坑是怎麼來的,他心裡明白。」
「不,我不明白,」船長說,「但是他媽明白;他生下來就有的。啊,你這一本正經的流氓,你—好你個邦傑!在水上世界可曾有第二個這樣的人嗎?邦傑,你死的時候,應該死在泡菜汁裡,你這狗東西;應該把你永遠醃起來,你這流氓。」
「白鯨怎麼樣了?」亞哈叫道,他對這兩個英國人這種旁枝末節的插科打諢已經聽得不耐煩了。
「啊!」獨臂船長叫道,「啊,是的!好吧,它下潛之後,我們有一段時間再也沒有看見它;事實上,像我前面說過的那樣,我那時還不知道是一頭什麼樣的鯨魚給我耍了一個這樣的把戲,直到過了一段時間,回到赤道線上的時候,我們才聽說了莫比·迪克的事情—有人這麼稱呼它—我這才知道是它。」
「沒有再碰見它嗎?」
「碰見過兩次。」
「可是都沒有拴住?」
「我可不想再去拴它了,丟了一條胳膊還不夠嗎?另一條再沒了我該怎麼辦?而且我還想,莫比·迪克咬人厲害,吞人就更厲害了。」
「那好,」邦傑插嘴道,「把你的左臂當誘餌給它,把你的右臂找回來。你們知道嗎,先生們,」—他非常嚴肅且一絲不苟地依次向兩位船長各鞠一躬—「你們知道嗎,先生們,老天爺把鯨魚的消化器官造得非常不可思議,甚至連一隻人臂都不能完全消化?而且大鯨自己也知道。所以,你們認為白鯨很惡毒,其實它不過是笨拙而已。因為它從來不想吞掉人的一臂一腿;它只是想裝裝樣子,嚇唬嚇唬人。但是,有些時候它就像那個玩雜耍的老傢伙,我以前在錫蘭的一個患者,表演吞刀子,有一回真的吞下去一把,在他肚子裡待了一年多;等到我給他下了催吐劑,他才一小塊一小塊地吐了出來,你們明白了吧。他是沒辦法消化那把水手刀的,他的整個身體組織是無法完全把它吸收掉的。沒錯,布默船長,如果你對此有足夠理解的話,並且有意以一隻胳膊為代價,讓另一隻享受體面葬禮的殊榮,不妨試一試,反正胳膊是你的;只不過是讓鯨魚再有一次機會,立刻對你來上一下。」
「不,謝謝你,邦傑,」英國船長說,「它隨便拿那隻胳膊怎麼辦吧,既然我無能為力,而且那時也不認識它;但是另一隻可不行。對於我,白鯨已經不存在了;我已經放艇追過它一次了,那樣已經使我滿足了。殺死它是一份巨大的榮耀,我知道;它身上還有一整船珍貴的鯨腦油,可是,聽著,最好別去惹它,難道你不這樣認為嗎,船長?」—打量著對方那條鯨骨腿。
「是的。不過,儘管如此,我還是要去追它。什麼叫最好別去惹它,該死的東西往往並不是最沒有吸引力。它完全是塊大磁石!你最後一次看見它是在多久以前?它朝哪個方向去了?」
「願上帝保佑我的靈魂,詛咒那邪惡的魔王,」邦傑叫道,彎腰繞著亞哈轉,像狗一樣奇怪地嗅來嗅去,「這個人的血—拿溫度計來!—到了沸點了!—他的脈搏讓船板都震動了!—先生!」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柳葉刀來,湊近亞哈的胳膊。
「住手!」亞哈咆哮道,把他一把推到舷牆邊—「備好小艇!它朝哪個方向去了?」
「好心的上帝!」英國船長對那個提出問題的人嚷道,「怎麼回事?它是朝東去的,我想—你的船長瘋了嗎?」他低聲地對費達拉問道。
但是,費達拉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滑過舷牆,抄起了小艇上的舵槳,亞哈則把復滑車向他擺過去,命令船上的水手把自己放下去。
片刻之間,他就站在了小艇艇尾,那些馬尼拉水手使勁扳起槳來。英國船長徒勞地向他打著招呼。亞哈背對著陌生人的大船,容光煥發,像一塊燧石,筆直地站在艇上,直到小艇靠攏了「裴闊德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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