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裴闊德號」遇上「玫瑰蓓蕾號」

白鯨 赫爾曼·麥爾維爾 第2頁,共2頁

「這個我很清楚;但是,你看見沒有,我們的船長不相信啊;這是他第一次出海;他以前是製造科隆香水的。不過,你上船來,即便他不相信我,也但願他會相信你;這樣我就能擺脫這件挖挖刮刮的髒活兒。」

「不勝感謝,我可愛愉快的朋友。」斯塔布回答,然後很快登上了甲板,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個古怪場面。水手們戴著有流蘇的紅絨線帽子,正在準備沉重的復滑車,想把兩頭鯨魚吊起來。但是,他們幹活慢,說話卻快,似乎興致索然。他們的鼻子全都朝上伸著,像是很多的第二斜桅。不時地有三三兩兩的人丟下工作,飛快地爬到桅頂上去吸吸新鮮空氣。有的人以為自己會染上瘟疫,把麻絮蘸在煤焦油裡,隔一段時間就舉到鼻孔上聞一聞。還有人把菸斗柄折斷,幾乎只剩下一個煙鍋,死命地噴煙,這樣,鼻孔裡就總是充滿了煙。

從後甲板的船長室裡傳來一陣尖叫和咒罵聲,讓斯塔布吃了一驚;他朝那個方向望去,只見一張氣得通紅的臉,從朝裡半開著的門後探了出來。這是那煩惱不堪的船醫,他對當時的做法進行了一番徒勞的抗議之後,自己跑到了後甲板的船長室裡(他稱之為內閣)躲避瘟疫;但還是忍不住不時發出號叫,表達他的懇求和憤怒。

看清了眼前的一切,斯塔布盤算好了計策,他轉身和那格恩西人聊了一會兒。這位陌生的大副表達了他對自己船長的憎恨之意,稱之為一個自大狂妄的無知之徒,把大家全都帶進了一個臭氣熏天而又無利可圖的困境裡。斯塔布對他小心試探了一番,隨即發現,這格恩西人根本沒有想到龍涎香的事情。於是,他對這事閉口不談,卻在別的方面非常坦率誠懇,所以這兩位迅速炮製出一個小小的陰謀,給船長下個圈套,捉弄他一番,同時又讓他做夢也想不到他們是在搞鬼。根據他們的這個小陰謀,格恩西人以擔任翻譯為掩護,可以對船長暢所欲言,就當是在轉述斯塔布的話;而斯塔布在整個談話過程中,則是隨便胡扯,想起什麼就說什麼。

這時候,註定要上他們當的人從船長室出來了。他身材矮小,膚色很黑,但是,對於一個在海上討生活的船長來說,他的相貌相當秀氣,儘管留著一部濃密的絡腮鬍和短髭;他穿了一件紅色絨馬甲,腰間露出一副表墜。格恩西人客客氣氣地把斯塔布介紹給這位紳士,然後馬上賣弄地做出一副在兩人之間充當翻譯的派頭。

「我先和他說些什麼呢?」他說。

「嘿,」斯塔布說,眼睛看著絨馬甲和表墜,「你可以先告訴他,在我看來,他就像是個小娃娃,雖然我不想裝成法官。」

「他說,先生,」格恩西人用法語對船長說,「就在昨天,他的船得到訊息,有一艘船的船長和大副,連同六個水手,都死於熱病,就因為船邊拖了一頭瘟鯨。」

聽到這個,船長吃了一驚,急切地想要了解究竟。

「現在說些什麼呢?」格恩西人對斯塔布說。

「嘿,既然他這麼輕易就相信了,那就告訴他,我仔細觀察過他,我十分肯定,他比一隻聖·雅歌的猴子還不適合指揮一艘捕鯨船。老實告訴他,我看他就是一隻狒狒。」

「他發誓說,先生,另外那頭,就是那頭乾乾巴巴的鯨,比那瘟鯨還要危險得多;總之,先生,他懇請我們,如果我們珍惜自己的性命,就趕快把這兩頭鯨放走。」

船長立即奔到前邊,大聲命令他的水手,停止升高復滑車,馬上解開把鯨魚捆在船邊的纜索和錨鏈。

「現在說什麼呢?」當船長回到他們這裡,格恩西人問道。

「嘿,讓我看看;是的,你不妨告訴他,那個—那個—老老實實告訴他,我騙了他,並且(旁白),上當的可能還有一個呢。」

「他說,先生,他很高興能為我們效勞。」

聽到這話,船長髮誓說,他們(指的是他自己和大副)才是應該表示感謝的一方,最後還邀請斯塔布到船長室去,喝一瓶波爾多葡萄酒。

「他想讓你和他一起喝一杯。」翻譯說道。

「衷心感謝,不過,告訴他,和被我騙過的人喝酒有悖我的原則。就對他說,我得走了。」

「他說,先生,他的原則不允許他喝酒;但是,如果先生想要再活一天,好喝酒的話,那最好是把四艘小艇都放下去,把大船拖離這兩頭鯨,因為海上風平浪靜,它們是不會自己漂走的。」

到了這時,斯塔布已經越過了船舷,下到了自己的小艇裡,高聲向那個格恩西人交代了大致的意思—他的小艇裡有一根很長的捕鯨索,他願意竭盡全力幫助他們,把兩頭鯨中較輕的那頭從大船邊拖開。於是,在法國人的小艇忙著把大船拖走的同時,斯塔布則慈悲為懷地把他的鯨拖向另一邊,賣弄地撒出一根長得異乎尋常的捕鯨索。

不久,一陣微風吹起。斯塔布假裝把鯨放走了。法國船吊起了小艇,很快就拉開了距離,而「裴闊德號」則悄悄駛進了那艘法國船和斯塔布的鯨魚之間。於是,斯塔布迅速划向漂浮的鯨屍,大聲向「裴闊德號」呼叫,向船上通知他的意圖,並馬上著手收穫他靠陰謀贏得的不義之財。抓起鋒利的舟形鏟,他開始在鯨屍側鰭後邊一點的位置挖了起來。你幾乎以為他是在海里挖一口地窖;終於,他的鏟子碰上了枯瘦的鯨肋,就像是在英國肥沃的土地裡翻掘古羅馬磚瓦和陶器一樣。他小艇上的水手全都興奮異常,急切地幫著他們的艇長,就像一群焦急的淘金者一樣。

在此過程中,始終有數不清的海鳥圍著他們盤旋俯衝,潛入水中,尖叫呼號,彼此爭鬥。斯塔布開始顯出失望的神色,尤其是因為那股可怕的氣味越來越濃。突然,從這一團臭氣的深處湧出一股微弱的芳香,穿過洶湧的惡臭流瀉而出,沒有被臭氣吞沒,如一條河的水流進另一條河,然後並排流動,暫時還沒有完全混合起來。

「我弄到了,我弄到了,」斯塔布歡然叫道,他的鏟子戳到了底下隱藏的什麼東西,「一個錢袋!一個錢袋!」

丟下鏟子,他把兩隻手插了進去,掏出一把如同紅潤的溫莎香皂,或是油膩斑駁的陳年乳酪一樣的東西;油膩柔軟,氣味芳香。拇指輕輕一按就能按出凹坑;色澤介於黃灰之間。這個東西啊,我的好朋友們,便是龍涎香,賣給任何一個藥劑師,一盎司都能值上一個金幾尼。他掏出來大約六大把;但不可避免地落到海里的還有很多,要不是亞哈急不可耐,高聲命令斯塔布住手,趕緊上船,否則大船就會撇下他們開走的話,也許還能弄到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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