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點不應忽略,在給那大海獸剝光皮之前,要先砍頭。既然給抹香鯨砍頭是一項需要通曉解剖學的技藝,有經驗的鯨魚外科大夫深以為傲,這也並非沒有理由。
請想想看,鯨魚根本沒有可以合適地稱之為脖子的東西,相反,它的頭和身體似乎是直接連線在一起的,就在它身上最粗的部位。還要記住,外科醫生必須在半空中操作,和他的解剖物件有八或十英尺的距離,而這物件又幾乎隱藏在渾濁、翻騰,且經常是狂暴迸濺的海水中。
同時,你心裡也要清楚,在這些很難對付的情況下,他還得在它身上將刀切進幾英尺深;而且由於是在水下操作,切口一直在收縮,要看上一眼也是相當困難,他必須巧妙地避開所有鄰近不該砍的部分,準確地在頭顱與脊柱的交接點切下去。所以,當斯塔布吹噓說他只需十分鐘就能砍下一頭抹香鯨的腦袋,你還不覺得驚奇嗎?
鯨頭一砍下來,就被拋在船尾,用纜繩拴住,等到鯨身剝光皮後再去理會。如果是一頭小鯨,剝完皮後,就把它的頭吊到甲板上,從容地處理。但是,如果是一頭完全成年的大海獸,就不能這麼辦了;因為抹香鯨的頭幾乎佔了整個身體的三分之一,要把如此沉重的東西完全吊上來,即便使用捕鯨船的大復滑車,那也像是用珠寶商的釐秤去稱荷蘭穀倉一樣徒勞。
「裴闊德號」的這頭鯨魚已經砍掉了頭,剝光了皮,鯨頭被吊在船邊—大約有一半露出水面,這樣,它的大部分就可以自己浮起來了。因為下桅頂承受著向下的巨大拉力,吃力的船身便劇烈地向鯨頭那邊傾斜過去,那一側的每根桁臂都像起重機的長臂一樣伸向水面。就這樣,滴血的鯨頭懸掛在「裴闊德號」的腰間,像是巨人荷羅孚尼的頭懸掛在猶滴的腰帶上。
當最後這項工作完成已經是中午了,水手們下到艙中就餐。不久前還喧囂一片的甲板,現在已被遺棄,籠罩著一派寂靜。一種密實的金燦燦的寧靜,像一棵無處不在的黃色睡蓮,在海面上把它那無聲無息又不可計數的葉子逐漸展開。
過了一小會兒,亞哈獨自從船長艙裡出來,來到悄無聲息的甲板上。他在後甲板轉了幾圈,停下來凝視著船舷外邊,然後慢慢踱到主錨鏈中間,拿起斯塔布的那把長柄鏟—砍掉鯨頭之後一直留在那裡—把它刺進那半懸在空中的大傢伙的下半部,把另一頭像柺杖一樣夾在胳肢窩下,就這樣斜倚在長鏟上站著,專注地盯著鯨頭。
這隻黑色的頭,戴了頭巾一般,懸掛在一片深沉的寂靜之中,似乎是沙漠中獅身人面怪的巨頭。
「說吧,你這巨大莊嚴的頭,」亞哈嘟囔著,「儘管你沒有長鬍子,但到處長滿苔蘚,一片灰白;說吧,巨大的頭,告訴我們藏在裡面的秘密。在所有潛水者當中,你潛得最深。這隻天上的太陽照耀著的頭,一向是在這個世界的底層活動的。那裡有多少未經記錄的人和船隻在生鏽,有多少未經說出的希望和寄託在腐爛;這個快速戰艦般的塵世的兇險底艙中,千千萬萬溺水者的屍骨充當了壓艙物;那裡,就在那可怕的水下王國,卻有著你最為熟悉的親切的家園。
「你到過潛水鐘和潛水員都不曾到過的地方;你曾睡在許多水手的身邊,那裡是無眠的母親寧可不惜生命也願意代替兒子去躺下的地方。你看見過緊抱在一起的情侶從燃燒的船上跳下大海;他們心貼著心沉沒在狂喜的波濤之下;當天堂似乎也把他們欺騙的時候,他們彼此忠誠以待。你看見過被謀殺的大副,被海盜們拋下午夜的甲板;幾個小時後,他才落進那比午夜更黑暗的貪婪魚腹,而謀殺者依舊安然無恙地在揚帆航行—迅疾的閃電使鄰近的船隻嚇得發抖,它本可以把一個正直的丈夫送入那渴望的人兒張開的懷抱。頭啊,你見多識廣,足以將天上的行星也剖析分明,足以讓亞伯拉罕成為異教徒,可你卻不發一言!」
「有船!」主桅頂上傳來一聲欣喜若狂的叫喊。
「是嗎?好啊,這真是高興的事,」亞哈叫道,突然站直了身子,額頭上的烏雲一掃而光,「在這片死氣沉沉的寂靜中,那一聲生機勃勃的叫喊,簡直可以叫人精神倍增—在哪兒呢?」
「右舷船頭三個羅經點,先生,它還給我們帶來了和風!」
「真是越來越好了,夥計。但願聖保羅也能沿著那條道兒過來,給我這波瀾不驚的心帶來一陣和風!啊,大自然,啊,人類的靈魂!多麼不可言喻,你們緊密相連,何其相似!一點兒也不依靠物質生存與活動,而是在精神上有其巧妙的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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