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初次放艇

白鯨 赫爾曼·麥爾維爾 第2頁,共2頁

「我什麼都看不見,給我豎起一把槳來,我站那上面看看。」

聽到這話,達戈兩手各扶住一側的船舷,穩住身子,快速到了艇艄,然後筆直地站起來,自願將他那高高的肩膀作為支柱。

「好得和桅頂一樣,先生,你上去嗎?」

「我上去,非常感謝,我的好夥計;我只希望你能再高五十英尺,就好了。」

於是,雙腳牢牢抵住兩邊的船板,這個黑巨人微微彎下身,一隻手掌平托住弗拉斯克的腳,又把弗拉斯克的手放在自己插了靈車羽毛的腦袋上,要他在自己往上一拋的時候就勢起跳,就這樣靈巧地把那個小矮子穩穩當當送上了自己肩頭。現在弗拉斯克就站在那兒,達戈則抬起一條胳膊,讓他有個依託,自己也藉此保持平穩。

即便海上風浪險惡,橫衝直撞,把小艇顛簸拋擲的時候,捕鯨者仍能筆直地站立在艇上,這種已成為無意識技巧的神奇習慣,每每看在新手的眼裡都是一番奇景。在這樣的情況下,令人頭暈目眩地棲身在索柱上頭,就更加令人驚奇了。

但是,小弗拉斯克登在巨人般的達戈肩上,這場面就可謂奇怪至極了,因為這個高貴的黑人冷靜從容,滿不在乎,帶著意想不到的野性的威嚴,雄壯的身軀隨著腳下海浪的起伏而和諧地起伏著。在他寬闊的肩膀上,亞麻色頭髮的弗拉斯克就像是一片雪花。馱人的比被馱的還要顯得高貴。儘管活潑愛鬧、喜歡賣弄的小弗拉斯克會不時地急得跺腳,卻都無法讓這黑人偉岸的胸膛多起伏上一次。我就這樣看見,「激情」和「虛榮」在踐踏氣量寬宏的大地,而大地並沒有因此改變它潮汐的方向和四季的輪迴。

與此同時,三副斯塔布並沒有流露觀察遠景的熱心。鯨群的這次下潛也許只是慣例,不是由於受驚才臨時下潛的。如果情況的確如此,斯塔布就像以往習慣的那樣,決定用他的菸斗來消磨這段焦急等待的時間。

他從帽帶上抽下菸斗,他總是把它像羽毛一樣插在那裡。他裝上菸絲,用大拇指尖壓實,可是他剛把火柴在自己砂紙般粗糙的手掌上擦著,就看見他的標槍手塔什特戈,本來眼睛一直像兩顆凝定不變的星星盯著上風頭,現在卻突然從直立姿勢跌坐回自己的座位,發瘋般地急叫道:「坐下來,全都坐下來,使勁劃啊!—它們就在那邊!」

對於一個陸地上的人來說,這時不要說鯨魚,就連鯡魚的影子都看不見,只有一片動盪的青白色的水面,上面點綴著稀疏的氣泡,正向下風頭吹散開去,就像白色巨浪濺出的亂紛紛的飛沫。空氣突然震動沸騰起來,就像燒得通紅的鐵板上面的空氣一樣。就在這起伏翻滾的大氣之下,鯨群藏在薄薄的一塊水面之下,正在泅遊。它們噴出的水泡總是人最先看到的跡象,就像是走在前面的信使和派出的先鋒飛騎。

現在,四艘小艇都隨著那片動盪的水面和空氣緊追不捨。可要想趕上,談何容易,它不斷地向前飛奔,像一堆渾濁的水泡被激流裹挾著從山上一瀉而下。

「劃啊,劃,我的好小夥子們,」斯塔巴克用盡可能壓低但又極其專注的聲音對他的水手們說,同時又將兩道銳利凝定的目光,筆直投向艇首前方,簡直就像從不出錯的兩隻羅盤上的兩根看得見的指標。他沒有對手下的水手們多說什麼,水手們則一聲不吭。只是每隔一段時間,艇上的沉寂才被他獨特的低語突然打破,有時是嚴厲的命令,有時是柔和的懇求。

聲音洪亮的小中柱弗拉斯克卻是大為不同。「大聲叫吧,說點什麼,我的心肝寶貝。吼吧,劃吧,我的晴天霹靂!把我送上去,把我送到它們的黑背上去,哥們;只要給我做到這個,我保證會把我馬撒葡萄園島上的種植園送給你們,哥們;還有我的老婆和孩子們,哥們。把我送上去—送上去!啊,老天,老天!我就要徹底瘋了,完全瘋了!看那片白水!」他一邊這樣嚷著,一邊把帽子從頭上抓下來,丟在地上用腳踩,又撿起來,往海面遠遠一拋,最後竟然在艇尾上躥下跳起來,如同來自大草原的一匹發瘋的馬駒。

「看那傢伙,」斯塔布像個哲學家一樣慢吞吞地說,他嘴裡機械地銜著沒有點燃的短菸斗,隔了一陣子,又接著說道,「他發作了,那個弗拉斯克。發作?是的,讓他發作好了—就這個詞—就是要讓他們發作起來。開心,開心,振奮起來。晚飯要吃布丁,知道嗎;—就是要開心。劃吧,寶貝們—劃吧,奶娃子們—全都劃吧。可是你們匆匆忙忙為了什麼鬼東西啊?輕點,輕點,穩住,我的夥計們。只管劃,一直劃,沒別的。扭斷你們的脊樑骨,把嘴裡的刀子咬成兩截—就是這樣。輕鬆一點—為什麼不輕鬆一點,我說,你們的肝肺都要炸了!」

但是,那神秘莫測的亞哈對他那些虎黃色的水手說了些什麼—在此還是省略為好;因為你們畢竟生活在這個聖光普照的福音國度。只有海中那些魯莽而不信神的鯊魚才願意聽見那些話,而眉毛如龍捲風,血紅的眼睛殺氣騰騰,嘴上滿是泡沫的亞哈,這時正在他的獵物後面窮追不捨。

與此同時,所有小艇都在向前疾馳。弗拉斯克特意反覆提到「那頭鯨魚」,他聲稱那頭虛構的怪物一直在用尾巴撩撥他的船頭—他的這些話有時生動逼真,活靈活現,會讓他的一兩個水手心生恐懼,回頭望上一望。可這是違反規則的,因為槳手必須閉上眼睛,脖子像是穿了烤肉扦子,一動不動;在這些關鍵時刻,歷來要求,五官之中只許留下耳朵,四肢之中只許動用手臂。

這真是一副瞬息萬變、驚心動魄的景象!無所不能的大海廣闊無垠,波濤洶湧,發出澎湃而空洞的嚎叫,沿著四艘小艇的八面舷牆滾過,就像在一望無際的綠色球場上滾過的巨大木球;小艇落在刀鋒般的浪尖上,那短暫懸置的煎熬簡直要把它撕成兩半;然後又猛地扎入深深的浪谷和凹地;接著又驅又趕地把船送上對面的山巔;再像雪橇一樣從另一側山坡滑下;—所有這一切,伴隨著頭領們和標槍手們的叫聲,槳手顫抖的喘息聲,還有堪稱奇觀的象牙色的「裴闊德號」張滿船帆,向四艘小艇壓過來,就像一隻發瘋的母雞追趕著它尖叫的雞雛—這一切真是激動人心。一個新兵離開妻子的懷抱,第一次奔進如火如荼的戰場;一個新死之人的鬼魂在陰曹地府第一次遇見陌生的幽靈—這兩者所感受的情感,都遠不及第一次捲進獵捕抹香鯨這翻天覆地的迷人陣勢更為奇異和強烈。

現在,追逐中激起的翻騰的白水,由於投射在海面上的陰沉雲影減趨黑暗,而變得越來越清晰可見了。鯨魚噴出的水霧已不再混在一起,而是在左右兩邊到處傾斜著飛起;鯨群也似乎在分散遊開。四艘小艇互相離得更遠了。斯塔巴克追趕著三頭鯨魚向下風頭死命奔去。我們的小艇此刻扯起了帆,隨著還在增強的風勢向前急衝;小艇瘋狂地滑過水麵,下風的槳手只能使足了力氣快扳,才不至於讓槳從槳架上脫落下來。

很快,我們就駛進了一大片瀰漫的霧紗之中,大船和小艇都看不見了。

「使勁劃吧,夥計們,」斯塔巴克低聲說道,一邊把船帆又向後扯了扯,「暴風到來之前還來得及打到一頭鯨。又有白水出現了!—靠近去!衝啊!」

不久之後,兩聲短促連續的叫聲從我們兩側響起,表明其他小艇已在加速了,可是剛一聽到叫聲,斯塔巴克就閃電般急促地低聲說:「站起來!」奎奎格手握標槍,應聲跳了起來。

儘管沒有一個槳手認為自己已面臨生死關頭,但是,看到艇尾大副的滿臉緊張神色,他們知道已經到了緊要時刻;他們也聽到一陣巨大的翻滾聲,彷彿有五十頭大象在褥草中翻騰一般。與此同時,小艇仍在霧氣中轟隆前進,波浪在我們周圍翻卷嘶叫,就像被激怒的蛇群直豎起頭來。

「那是它的背峰。嘿,嘿,給它一下子!」斯塔巴克低聲說。

只聽小艇上發出短促的「嗖」的一聲,那是奎奎格投出的標槍。隨後,一切都亂成了一團,艇尾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猛地一推,艇首彷彿撞上了前面的暗礁;船帆破了,崩落下來;附近噴出一股滾燙的蒸汽;我們腳下有什麼東西地震一般搖撼翻滾。所有水手都被狼狽地拋進了大風吹起的白色凝乳之中,幾乎喘不上氣來。大風、鯨魚、標槍都混雜在一起,而那頭鯨魚,僅僅受了點擦傷,已逃之夭夭。

小艇徹底被水淹沒了,不過卻幾乎完好無損。我們在小艇周圍游來游去,撿起漂浮的船槳,橫綁在船舷上,連滾帶爬地回到自己的位置。我們就坐在沒膝深的海水裡,水淹沒了每一根船肋和船板,以至於向下看去,懸浮的小艇彷彿就是從海底向我們長出來的一隻珊瑚船。

風越來越大,開始呼嘯起來;海浪一排排猛衝過來;暴風在我們周圍怒號,噼啪作響,像大草原上白色的烈焰,我們在烈火中燃燒,卻沒有燒燬;我們在這死亡的虎口中倖存下來!我們徒勞地向其他小艇呼喊,在大風暴中,這就像是對著煙囪朝熊熊火爐中的通紅煤塊喊叫一樣。與此同時,飛濺的浪沫、流雲和霧氣,隨著夜色而變得更加昏暗;看不見大船的蹤影。漲潮的海水使得小艇脫出困境的所有嘗試落空。那些船槳已經失去推進器的作用,只能權當救生工具了。

於是,斯塔巴克經過多次努力,總算割斷了防水火柴桶的綁繩,設法點著了燈籠,綁在訊號旗的旗杆頂端,遞給奎奎格,讓他把這個絕望中的希望高高舉起。於是,奎奎格坐在那裡,在萬分無望中舉著那盞微弱的燭火。他就這樣坐在那裡,作為一個沒有信念的人的標誌和象徵,在絕望中,無望地舉起了希望。

我們全身溼透,浸在水中,冷得發抖,對大船和小艇都已不抱希望了,直到天光破曉才舉目四顧。霧氣依然鋪展在海面上,破碎的空燈籠躺在小艇底上。突然,奎奎格驚跳起來,手攏在耳朵上。我們全都聽到了一陣微弱的繩索和帆桁的吱嘎聲,先前它們一直被暴風壓制著。這聲音越來越近,濃密的霧氣分開,現出一個巨大模糊的形影。驚駭之下,我們全都跳進了海中,等到大船終於隱約可見,直向我們壓過來,距離我們已不足船身的長度。

我們漂浮在波浪上,看見那艘被放棄的小艇,在大船船首下面顛簸了一下,裂開了,像是瀑布下面的一塊木片;隨後,巨大的船體從它上面壓過,直到它從船尾翻滾著出現,才又看到它。我們再次向小艇游去,被海浪衝到了艇邊。最後我們終於給拉了上去,安全地上了船。在風暴逼近之前,其他小艇也放棄了對鯨魚的追擊,及時回到了大船上。大船本已對我們不抱希望,但還在巡航,指望會碰巧發現我們遇難的跡象—一支槳或是一根槍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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