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後甲板

白鯨 赫爾曼·麥爾維爾 第2頁,共2頁

「在它下潛之前,它尾巴扇得有點怪,先生?」這該黑德人深思熟慮地說道。

「它噴水也有點怪,」達戈說,「水柱很粗,哪怕對於抹香鯨來講,而且也很急,亞哈船長?」

「它還有一、二、三—啊!它身上還有好多支標槍,船長,」奎奎格斷斷續續地叫道,「全都扭—曲—扭,像他—他—」他支支吾吾一時找不到詞,便用手擰啊擰地比畫,像是在起瓶塞,「像他—他—」

「螺絲錐!」亞哈叫道,「是的,奎奎格,它身上的標槍全都扭曲得不成樣子了;是的,達戈,它噴出的水柱很粗,像一大捆麥子,白得就像我們楠塔基特每年剪下的一大堆羊毛;是的,塔什特戈,它尾巴扇起來就像暴風撕裂的三角帆。它就是死神和魔鬼!夥計們,你們見到的正是—莫比·迪克—莫比·迪克!」

「亞哈船長,」斯塔巴克說,他和斯塔布與弗拉斯克一樣,越來越驚訝地注視著自己的上司,不過,似乎終於想起了點什麼,多少可以解釋整個謎團。「亞哈船長,我聽說過莫比·迪克—但是弄掉了你的腿的該不是莫比·迪克吧?」

「誰和你說的?」亞哈叫道,然後停頓了一下,「是的,斯塔巴克,是的,我的朋友們;正是莫比·迪克弄斷了我的這個桅杆;是莫比·迪克讓我現在要靠這個斷茬站著。是的,是的,」他叫喊道,聲音中帶有一種可怕而響亮的動物般的嗚咽,就像一頭被射中心臟的駝鹿,「是的,是的!正是那頭該死的白鯨把我弄殘了;讓我永遠成了一個可憐的裝假腿的笨水手!」隨後他甩著雙臂,無比怨毒地賭咒發誓起來:「是的,是的!我要追它繞遍好望角,繞遍合恩角,繞遍挪威大漩渦,繞遍地獄的火海,不逮到它我絕不罷休。你們被招募上船就是為了這個,夥計們!去追那頭白鯨,追到大地的兩端,追到地球的四極,直到它噴出黑血,魚鰭放平。怎麼樣,夥計們,你們會聯手對付它嗎,嗯?我以為你們看著都很勇敢。」

「是的,是的!」標槍手和水手們叫道,向這激動的老人湧過來,「擦亮眼睛對準白鯨,擦亮標槍對準莫比·迪克!」

「上帝祝福你們,」他似乎已經半是嗚咽半是叫喊了,「上帝祝福你們,夥計們。小廝!去多拿些酒來。可這副長臉是怎麼回事,斯塔巴克先生;你不想追擊白鯨嗎,你不敢對付莫比·迪克嗎?」

「我敢對付它那歪下巴,也敢對付它那死亡的巨口,亞哈船長,只要它不妨礙我們幹正事;但是我到這裡來是捕鯨的,不是為我的指揮官報仇的。你的復仇能給你帶來多少桶油啊,哪怕你成功了,亞哈船長?在咱們楠塔基特市場它給你賺不了多少。」

「楠塔基特市場!噓!靠近點,斯塔巴克,你要的紅利有點低了吧。如果用錢來衡量的話,夥計,就讓會計師們計算一下,地球這個大賬房,用英國金幾尼來把它繞上一週,每個幾尼四分之三英寸,需要多少幾尼;那麼,讓我來告訴你,我的復仇的價值要比這個還要大得多!」

「他在捶自己的胸呢,」斯塔布低聲說道,「那是為了什麼?我認為那聽起來很響,實際上很空。」

「向一個啞巴畜生復仇!」斯塔巴克叫道,「它純粹是因為最盲目的本能才傷了你!簡直是瘋狂!被一個啞巴畜生弄得大發雷霆,亞哈船長,這恐怕是褻瀆神明。」

「你再給我聽著—你的紅利有點低了。一切有形之物,夥計,都不過是紙板糊的面具。但是,在每件事之中—活生生的行動中,無可置疑的功績中—都有某種未知但依然合乎情理的東西,從不合情理的面具後面顯出它的本來面目。只要人類能夠戳穿,戳穿那面具!除了衝出圍牆,囚犯怎麼能脫身而出?在我看來,白鯨就是那圍牆,堵在我跟前。有時我以為外面什麼都沒有。可這就夠了。它給了我一件苦差事,它壓在我身上;我在它身上看見了兇殘的力量,一種不可理解的惡意使它更加強大。我恨的主要是那不可理解的東西;白鯨是從犯也好,是主犯也罷,我都要把仇恨發洩在它身上。不要和我說什麼褻瀆神明,夥計;如果太陽侮辱了我,我也會戳穿它。太陽可以那樣幹,我就可以這樣幹;自從世上有了公平競爭,嫉妒就支配了所有的造物。可是夥計,甚至那公平競爭也做不了我的主。誰能主宰我?真理沒有界限。

「把你的眼睛挪開!比魔鬼瞪著我更不可忍受的就是白痴的眼睛!怎麼,怎麼,你的臉紅一陣白一陣的,我的熱力已經燃起了你的怒火。可是你聽著,斯塔巴克,氣頭上說的話,等於沒說。有些人激烈的話語構不成多少侮辱。我不想惹你發火。算了吧。看!看那邊那些土耳其人臉上的褐斑—那是太陽畫出的栩栩如生的圖畫。那些異教徒豹子—那些毫無顧忌、不信神的東西,他們活著,追求著,對他們所感受到的熾熱生活卻說不出什麼道理!全體水手,夥計,全體水手!在捕鯨這件事上,他們不是都和亞哈站在一起的嗎?看看斯塔布!他在笑!再看看那個智利人!一想到這個他就哼鼻子。要在大風暴中挺立住,斯塔巴克,你這搖搖擺擺的小樹苗可不行!

「而那又算個什麼事?想想吧。那不過是幫忙打一條魚鰭;對於斯塔巴克根本算不了什麼。還有什麼?在這次可憐的狩獵中,當全體水手都在手裡抓著磨刀石,楠塔基特最好的標槍手,就絕對不會猶豫不前吧?啊!你侷促不安了,我看見了!巨浪在給你鼓勁!說話,你倒是說話呀!—對啊,對啊!那麼,你的沉默就是回答了。(旁白)從我大張的鼻孔裡噴出去的什麼東西,又給他吸進了肺子。斯塔巴克現在是我的人了;除了背叛,他就沒法反對我了。」

「上帝保佑我!—保佑我們大家!」斯塔巴克喃喃地說。

但是,亞哈看到大副受了蠱惑,默從了自己,心中十分高興,沒有聽見他那預兆不祥的祈禱,也沒有聽到底艙傳來的低低的笑聲,還有索具在風中預示一般的震動,以及船帆空洞的拍打桅杆聲,彷彿心瞬間沉了下去。斯塔巴克低垂的眼睛重又燃起了生命的執著,艙下面的笑聲消失了,風繼續吹著,船帆鼓了起來,船起伏顛簸著前進,一如從前。啊,你們那些忠告和警告!為什麼來了又去,不做停留?但與其說你們是警告,不如說是預言,你們這些陰影!與其說是來自外部的預言,不如說是對內部那些先前發生的事情的證實。因為即使沒有什麼外界的力量強迫我們,我們存在的最深刻的需要,依然在驅使我們前進。

「拿杯子來!拿杯子來!」亞哈叫道。

他接過滿溢的酒杯,轉身面對著標槍手們,命令他們亮出武器。讓他們靠近絞盤在他面前列隊,手裡握著標槍,他的三個副手則手持魚槍站在他身邊,其他水手圍著他們站成一圈。他佇立了片刻,探詢地看了每個人一眼。但是那些水手狂熱的眼睛迎著他,就像草原狼充血的眼睛迎著自己頭狼的目光,隨後便在它率領下向野牛猛追一樣;可是,天哪!它們恰恰掉進了印第安人隱蔽的陷阱。

「喝呀,往下傳!」他叫道,把裝得沉甸甸的酒壺遞給離他最近的水手,「現在只讓水手們喝。依次傳下去,傳下去!小口抿—慢慢嚥,夥計們;這酒可熱得像撒旦的蹄子。就這樣,就這樣;大家都輪到了。它會讓你暈頭轉向,眼睛閃出蛇眼的光芒。好極了。幾乎喝光了。那邊來,這邊走。把它遞給我—空了!夥計們,你們好像是催人的歲月,如此滿溢的生命就這樣被一口喝光,一滴不剩。小廝,再滿上!

「現在注意了,我的勇士們。我把你們召集到絞盤跟前;還有你們幾位副手,拿著魚槍站在我旁邊;你們幾位標槍手則拿著你們的鐵傢伙站在那裡;還有你們,勇敢的水手們,把我圍在中間,這樣,我就多少可以復興我的漁民祖輩的一個崇高習俗了。啊,夥計們,你們會看到的—哈!小子,這就回來了?遲遲不來的就不是好樣的。給我吧。嗨,這酒壺現在又斟得滿滿的了,你不會是聖維杜的小鬼吧—走開,你在打擺子!

「上前來,副手們!把你們的魚槍在我面前交叉舉起來。做得好!讓我來摸一下叉軸。」這麼說著,亞哈伸出手臂,抓住那三支一邊齊的、閃閃發光的魚槍的交叉點,這麼一抓的同時,他還猛地一拉,一邊用專注的眼神從斯塔巴克掃到斯塔布,又從斯塔布掃到弗拉斯克。彷彿想要憑藉某種無名的內在意志,把他萊頓瓶一般充滿磁力的生命中積聚的激情傳輸給他們。三個副手面對他這副強大、持久、神秘莫測的模樣,不禁畏縮起來。斯塔布和弗拉斯克把目光轉向一邊,斯塔巴克則垂下他那誠實的眼睛。

「那沒用!」亞哈叫道,「不過,也許這就不錯了。因為你們三個一旦接受了全負荷的電擊,我自己身上的電力,可能就會洩光,也有可能會把你們當場電死。或許你們並不需要這樣。放下魚槍!現在,你們三位副手,我任命你們三個為酒政,給我的那三個異教徒親戚斟酒—那邊那三位最尊貴的紳士和貴族,我英勇的標槍手。瞧不起這差事?什麼,偉大的羅馬教皇為叫花子洗腳,不就是把他的三重冕當水壺用的嗎?啊,我親愛的大主教們!你們會屈尊做這件事的。我不命令你們;你們會自願去做。割斷綁繩,抽出槍桿,你們這幾個標槍手!」

三個標槍手默默地服從了命令,拿著卸下來的約有三尺長的標槍頭,倒鉤朝上,站在他面前。

「別用那鋒利的鋼尖戳著我!斜著拿,斜過來!不知道那是酒杯的腳嗎?把插口向上!就這樣,就這樣,現在,你們幾個酒政,近前來。那些標槍頭!拿過來,我倒酒的時候要拿穩!」隨即,他就慢慢地從一個副手到另一個副手,用酒壺給三支標槍頭的插口都斟滿了烈酒。

「現在,三對三,你們站好了。讚美這殺氣騰騰的聖餐杯!享用吧,你們現在已經加入了這個永遠不散的同盟。哈!斯塔巴克!大功告成!遠處的太陽已經表示認可,正等著作證呢。喝吧,你們這些標槍手們!喝吧,發誓吧,你們這些站在致命的捕鯨艇頭的人—死亡屬於莫比·迪克!如果我們不獵到莫比·迪克,置它於死地,上帝就會獵捕我們的!」裝著倒鉤的高高的鐵杯舉了起來;隨著叫喊和對白鯨的詛咒,杯中的烈酒也嘶的一聲一飲而盡。斯塔巴克臉色蒼白,轉過身去,打著哆嗦。再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重新斟滿的酒壺在狂熱的水手們中間依次傳遞下去;亞哈用他那隻空著的手朝他們一揮,大家就都散了,他也隱退到自己的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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