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後甲板

白鯨 赫爾曼·麥爾維爾 第1頁,共2頁

(亞哈進場,隨後眾人上。)

菸斗事件過後沒多久,一天早上剛吃過早飯,亞哈就像習慣的那樣,從船艙舷梯來到甲板上。大部分船長通常都會在這個時辰到甲板上散散步,就和鄉紳一樣,用完早餐,在花園裡轉上幾圈。

很快,人們就聽到了他那鯨骨腿沉著的腳步聲,他前前後後地來回兜圈,甲板是多麼熟悉他的腳步啊,船板全都凹陷了,像地質學上的岩石斷層,留下了他行走的獨特印跡。如果你仔細端詳他那皺紋凹陷的前額,你同樣會看見更為奇怪的腳印—他那不眠不休、總在踱步的思想的腳印。

但就我們目前所及的情況,他額上的那些凹溝顯得更深了,甚至就像這天早上他神經質的腳步留下了更深的印記一般。滿懷心事的亞哈,一成不變地在主桅和羅盤箱之間踱來踱去,你幾乎能看見,他轉彎,他的思想也轉彎,他踱步,他的思想也踱步;他任由這心事的支配,以致他每一個外在行為都成了這內在模型的翻版。

「你注意到了嗎,弗拉斯克?」斯塔布低聲說,「他心裡的雞雛在啄蛋殼了,很快就會破殼而出了。」

時間逐漸地過去。亞哈把自己關在船長室裡,可不久又走上甲板,臉上還帶著同樣強烈的固執神色。

白晝行將結束。突然,他在舷牆邊停了下來,把自己的鯨骨腿插進旋孔,一隻手抓住橫桅索,命令斯塔巴克把所有人召集到船尾來。

「先生!」大副吃驚地說道,除非特殊情況,船上很少或從不會下達這樣的命令。

「把所有人召集到船尾來,」亞哈又重複了一遍,「桅頂上的人,你們也下來!」

全體人員集合完畢,臉上都帶著奇怪又並非全然不解的神色注視著他,因為他看起來就像是風暴將降臨時地平線上的天色。亞哈先是迅速掃了一眼舷牆,然後把目光投向水手們,從他站立之處開始,旁若無人一般又在甲板上沉重地兜起圈來。他垂著頭,半耷拉著帽子,繼續走來走去,毫不在意水手們奇怪不解的低聲議論。斯塔布小心翼翼地對弗拉斯克耳語說,亞哈一定是把他們召來見證他這番走路的壯舉的。可是,這種情況沒有持續多久。亞哈猛地停住,叫道:

「你們看見一頭鯨魚的時候,該怎麼做,夥計們?」

「大聲呼叫!」二十幾個亂鬨鬨的聲音衝動地回答。

「好!」亞哈喊道,語調裡流露出熱烈的讚許。他看到自己突如其來的問題居然如此具有吸引力,引發了眾人發自內心的激動。

「接下來怎麼做,夥計們?」

「放下小艇追呀!」

「你們該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呢,夥計們?」

「不是鯨死,就是艇沉!」

隨著每一聲呼喊,這老人的表情中便越來越多地顯示出奇怪而強烈的歡樂與讚許之情;水手們開始奇怪地互相看著,彷彿在覺得詫異,這麼漫無目的的問題怎麼會讓自己如此激動。

但是,當亞哈向他們說出下面這番話時,他們的心情又變得急切起來。亞哈的假腿還插在旋孔裡,轉了半圈,一隻手向上伸去,緊緊地,幾乎痙攣一般抓住一條橫桅索:

「你們桅頂上的人以前都聽到過我有關一頭白鯨的命令。你們聽著!你們看見這枚西班牙金幣了吧?」他對著太陽舉起一枚亮閃閃的大金幣,「這一枚就值十六塊錢,夥計們。你們看見了嗎?斯塔巴克先生,把那邊的大錘子遞給我。」

大副去取錘子的時候,亞哈沒有講話,而是緩慢地在他夾克的襯裡上擦著那枚金幣,好像要讓它更有光澤,同時低聲哼唱著一首無詞的小調,那聲音如此奇怪,沉悶而模糊,似乎是他身體裡的活力之輪在發出機械的嗡鳴。

從斯塔巴克手裡接過錘子,他走到主桅之前,一隻手舉起錘子,另一隻手展示著金幣,提高了聲音嚷道:「你們中間,無論是誰,給我發現一頭皺額頭歪下巴的白腦袋鯨魚;你們中間,無論是誰,給我發現一頭右邊尾葉上有三個刺孔的白腦袋鯨魚—你們聽著,你們中間,無論是誰,給我發現了那頭白鯨,誰就能擁有這塊金幣,我的小夥子們!」

「好啊!好啊!」看到金幣被釘到桅杆上,水手們便揮舞起防水帽,大聲歡呼起來。

「它是頭白鯨,我說,」亞哈繼續說道,把錘子往地上一扔,「一頭白鯨。睜大你們的眼睛,盯緊它,夥計們;密切注意有沒有白水;只要看見一個水泡,就大聲叫喊。」

整個這段時間,塔什特戈、達戈和奎奎格一直帶著比別人更強烈的興趣和驚訝從旁註視著,當亞哈提到皺額頭和歪下巴時,他們吃了一驚,彷彿每個人都各自觸動了一個回憶。

「亞哈船長,」塔什特戈說,「那頭白鯨一定是有人喚作莫比·迪克的那頭。」

「莫比·迪克?」亞哈叫道,「那麼你知道這頭白鯨嘍,塔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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