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禮拜堂回到噴水鯨客店,我發現奎奎格十分孤獨地待在那裡;他在神父的祝福之前就離開禮拜堂有段時間了。他坐在一條凳子上,向著火爐,把腳放在爐箅子上,一隻手緊握著那個小黑鬼人偶,湊近臉頰,緊盯著人偶的臉,用一把水手刀輕輕削著它的鼻子,同時還一邊用他異教徒的方式哼著歌。
但是,現在一被我打斷,他便收起木偶,迅速來到桌邊,拿起桌上的一本大書,放在他的大腿上開始數起書的頁數來,數得謹慎而正規;每數到五十頁—我就是這麼以為的—就停上片刻,茫然地環顧一下週圍,發出一聲震驚的拖著長聲的咯咯的口哨。然後他會再次開始數接下來的五十頁;每次似乎都是從一開始,好像他不會數五十以上的數字,僅僅因為統共數出了這麼多個五十,就激起了他對這本書頁數之多的震驚之感。
我饒有興致地坐下來觀察他。儘管身為蠻夷,臉上滿是荒謬可笑的條紋—至少對我的趣味而言是如此—他的面容中有些什麼東西卻一點都不可憎。人的靈魂是無法隱藏的。穿過他所有怪異的文身,我想我看見的是一顆簡單而誠實的心;而他又大又深沉的雙眼中,那熾熱的黑色和勇毅,似乎象徵著一種敢於面對一千個惡魔的精神。除了這些,在這個異教徒身上還存在著某種高尚的印記,甚至他的缺乏教養也不能完全將其扭曲。他看起來很像一個從來不會畏縮,從來不曾舉債的人。而且,他的腦袋是否是因為剃了光頭,前額形如自由而明亮的浮雕,顯得比不剃光頭要更為豪邁,這一點我不想冒險做出定論;但可以肯定,他腦袋的骨相是相當出色的。這可能顯得有些荒謬,它讓我想起了華盛頓將軍的腦袋,就像流行的半身像所表現的那樣。從眉毛上方開始,它有著同樣長而勻稱的逐漸後傾的斜坡,同樣也非常突出,像兩個長長的林木茂密的海角。奎奎格就是個食人生番長成的喬治·華盛頓。
我便這樣就近打量著他,同時裝作是在望著窗外的風暴,他始終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甚至沒有費心地向我瞥上一眼;而是全神貫注地數著這本奇書的頁數。考慮到昨晚我們曾親密地睡在一起,尤其是考慮到早晨醒來時發現的那充滿友愛地摟著我的胳膊,我認為這種冷漠在他是非常奇怪的。
但是野蠻人就是奇怪的生靈;有時你真不知道該怎樣對待他們。起初他們顯得過於陰冷;他們單純的冷靜鎮定似乎是一種蘇格拉底式的智慧。我也注意到奎奎格從不與客店裡的其他海員為伴,或者是很少與之為伍。他沒有任何友好的表示;顯然是不想擴大他的熟人圈子。這一切異常強烈地打動了我;而且,你再仔細想一想,就會發現這裡有著某種幾乎稱得上崇高莊嚴的東西。這麼一個人,離家兩萬英里,取道合恩角而來—那是他能走的唯一一條路線—被拋入對他來說同樣陌生的人群當中,彷彿他來到的是木星;不過他顯得舒適自如,保持著最大程度的寧靜,滿足於獨自一人,總是不失身份。這一點當然有種美妙的哲學意味;儘管他無疑從未聽說過哲學這樣的東西。但是,要成為真正的哲學家,我們這些凡人也許不該意識到自己在這般生活,這般奮鬥。我一聽到某某人在致力於成為哲學家,我便斷定,像消化不良的老太婆一樣,他必定要「損壞他的消化器官」。
我坐在那裡,房間裡冷冷清清;爐火低低地燃著,在它最初的熾熱溫暖了空氣之後,它也已進入溫火階段,成了只能看得見的閃耀光亮了。傍晚的陰影和幽靈聚集在窗邊,窺視著我們這沉默、孤獨的一對兒。
風暴在外面轟鳴,一陣緊似一陣;我開始起了一些奇怪的感覺。我感覺到我的內心在融化。我碎裂的心和瘋狂的手不再與這殘忍的世界作對。這讓人安慰的蠻子已經替世界做出了補償。他坐在那裡,他的冷漠恰恰體現出一種本質,其中沒有潛藏任何有教養的虛偽和乏味的欺騙。他是野蠻人,是奇觀中的奇觀;我開始感覺自己神秘地為他所吸引。大多數人厭惡的事情恰恰成了吸引我的磁鐵。我要嘗試結交一個異教徒朋友,我想,既然基督徒的友善最後證明不過是空洞的客套。
我把凳子挪近他身邊,發出了一些友好的訊號和提示,同時盡力和他說話。起初他幾乎沒有注意到這些友好的表示;但是現在,在我提及他昨晚的殷勤友善之後,他便打手勢問我,是否我們要繼續睡一床。我告訴他是這樣,我頓時感到,他顯得很是開心,也許還有一點得意。
然後我們一起翻書,我竭力向他解釋印刷書的目的,以及裡邊幾張圖的意思。我很快引發了他的興趣,於是,我們嘰嘰喳喳盡其所能地談論起這座名城裡各種各樣可以觀賞的景緻來。緊接著我就提議我們一起抽兩口,他掏出菸草袋和短柄斧,默默地遞給我吸上一口。然後我們坐在那裡,開始用他那野蠻菸斗輪換著噴雲吐霧,把菸斗在兩人之間有規律地傳來遞去。
如果在這異教徒的心中還潛藏著對我的冷漠之冰,這一番愉快友好的噴雲吐霧很快就將其融化殆盡了,只留下一對密友。他似乎很自然很情願地就接受了我,我對他也是如此;當我們抽完了煙,他把前額抵在我的前額上,攔腰抱住我說,我們從此就成親了;按照他家鄉的習語,意為我們是知心朋友了;如果需要的話,他願意為我去死。對於本國人來說,這種突然迸發的友誼火焰似乎有點太早,是一件不大值得相信的事,但是對於這個單純的蠻子而言,那些陳規舊習就不再適用了。
晚飯之後,我們又友好地閒聊了一陣,抽了一陣子煙,便一起進屋了。他把他那個塗了油的死人頭送給我做禮物;取出他碩大的菸袋,在菸草下面摸索了一陣,掏出大約三十塊銀幣攤開在桌上,機械地把銀幣分成同樣的兩份,把其中一份推到我面前,說是我的了。我正要表示異議,他便把銀幣全都倒進了我的褲子口袋,讓我作聲不得。我只好讓它們留在那裡。然後他開始做晚禱,取出他的偶像,挪開紙包的壁爐遮板。憑藉某些手勢和跡象看,我認為他是急於想讓我加入;但我很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頗費躊躇,如果他邀請我,我是應該答應還是不答應呢。
我是個虔誠的基督徒;出生和成長於絕對可靠的長老會的關懷下。我怎麼能和這個野蠻的偶像崇拜者一起崇拜他那一塊木頭呢?但是何為崇拜?我不由得想道。
你現在假設一下,以實瑪利,那寬宏大度的上帝執掌天地,也包括異教徒及其他一切,他有可能嫉妒一塊微不足道的烏黑的木頭嗎?絕不可能!但是何為崇拜?—依照上帝的意志行事—那就是崇拜。而何為上帝的意志?—我願意讓我的同伴怎麼對我,我就怎麼對我的同伴—那就是上帝的意志。現在,奎奎格是我的同伴了。我希望這個奎奎格怎麼待我呢?哎呀,要他與我一起按照我獨特的長老會方式做崇拜儀式吧。這樣一來,我就必須和他一起做他的那種儀式,因此,我就得成為一個拜偶像的。
於是我點燃了刨花,幫助他把那個無辜的小偶像豎起來,和奎奎格一起用燒過的餅乾給它上供,在它面前膜拜了兩三次,親吻它的鼻子,做完了這些,我們脫衣上床,自覺良心無憂,也對得起世界了。不過,我們不再閒聊上一會兒是不能入睡的。
我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沒有任何地方像床一樣適合朋友之間信任的交流了。據說,夫妻就是在床上向彼此敞開心扉的;有些老年伴侶經常躺在一起聊天,回憶過去的時光,直到黎明。於是,我和奎奎格—愜意友愛的一對兒,就那樣躺著,度著我們的心靈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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