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佈道

白鯨 赫爾曼·麥爾維爾 第2頁,共2頁

幾乎所有人都加入了合唱,群情激昂,蓋過了暴風雨的嚎叫。接著是片刻短暫的停頓;佈道者緩慢地翻動《聖經》,最後,把他握著的手放在要找的書頁上,說:

「親愛的船友們,牢記《約拿書》第一章的最後一句—‘耶和華安排一條大魚吞了約拿。’

「船友們,這卷書只有四章—四股紗線—是《聖經》這根粗纜中最細的一股。然而約拿垂到深海里的紗線探測出了怎樣的靈魂的深淵啊!這個先知的遭遇對於我們是多麼重要的一課啊!在大魚肚子裡唱出的那首讚美詩又是何等高尚!何其巨浪般喧騰而宏偉!我們感覺到海潮洶湧地漫過我們;我們和他一起探測水底;我們周圍都是水草和海底的爛泥!

「但是《約拿書》到底告誡了我們些什麼?船友們,這告誡是雙重的;這教訓面向我們全體罪人,也面向上帝屬下的我這樣的領航員。作為罪人,這教訓面向我們所有人,因為它是一個有關罪的故事,堅硬的心,突然醒悟到的恐懼,即刻到來的懲罰,懊悔,祈禱,最後是約拿的獲救與歡欣。和眾生中所有的罪人一樣,亞米太這個兒子的罪在於他故意違背上帝的指令—現如今不要在意那指令本身是什麼,或者它是如何傳達的—我們發現這是一條艱難的指令。但是上帝要我們去做的所有事情,對於我們都是艱難的—記住這一點—因此,他經常命令我們,甚於盡力說服我們去做。如果我們順從上帝,我們就必須違背自己;在這種對我們自己的違背中,順服上帝之難就在於此。

「因為身上帶有這種不順服的罪,約拿還進一步地嘲笑了上帝,試圖從上帝那裡逃離。他以為一艘人造的船能夠把他載到上帝無法支配的國家,那裡只有這塵世的船長們實施統治。他偷偷摸摸地在約帕的碼頭上出沒,找到了一條開往他施的船。這裡也許存在著一個迄今未受人注意的涵義。據說,他施可能不是別的城市,就是現代的加的斯。學識淵博的人們都這麼認為。加的斯在哪裡,船友們?加的斯在西班牙;從約帕走水路去那裡,可能是古代的約拿能夠航行的最遠的路了,那時大西洋還幾乎是一片不為人知的水域。因為約帕就是現代的雅法,船友們,它位於地中海最東岸,在敘利亞;而他施或加的斯,是在西邊兩千多英里的地方,就在直布羅陀海峽的外面。

「你們看見沒有,船友們,約拿是想逃到世界另一端去避開上帝。可憐的人!啊!多麼讓人蔑視,真是可鄙;他用帽子遮面,眼中滿是罪疚,要避開他的上帝;他在船塢上潛行,像一個卑鄙的竊賊,急於漂洋過海。他的表情中充滿了慌亂和自我譴責,那時候如果有警察,只要懷疑有什麼事情不對頭,他就會在上船之前遭到逮捕。他顯然就是個逃亡者!沒有行李,沒有衣帽箱,沒有旅行袋,甚至沒有毯制的旅行袋—沒有朋友陪伴他到碼頭,為他送行。

「最後,經過一番躲躲閃閃的搜尋之後,他終於找到了開往他施的船,還能接收最後一宗貨物;當他踏上甲板,去見艙中的船長,正在吊裝貨物的所有水手都一下子停下了手,都注意到了這個陌生人罪惡的眼睛。約拿看到了這些;他徒勞地試圖顯得從容和自信;他徒勞地試圖露出可憐的微笑。人類的強烈直覺讓水手們確信他不可能是無辜之人。以戲弄而又嚴肅的方式,他們彼此低聲說了起來—‘傑克,他搶劫了一個寡婦。’‘喬,你注意到他沒有,他準是個重婚犯。’‘小夥子哈里,我猜他是從那古老的蛾摩拉越獄的強姦犯,或許是索多瑪漏掉的殺人犯。’另一個人跑到船隻停靠的碼頭上,去看木樁上貼著的佈告,上面懸賞五百金幣,逮捕一名殺父弒母的罪犯,佈告裡還有一張罪犯的畫像。他看一眼佈告,又看了看約拿,又去看佈告;與此同時,他那些滿懷同情的船友們圍繞在約拿周圍,準備抓住他。嚇壞了的約拿渾身顫抖,鼓起所有的勇氣,可是做出的表情還是像個懦夫。他裝作自己沒有受到懷疑,而那本身就是一個極大的疑問。於是他盡力利用這一點,當水手們發現他不是佈告裡懸賞捉拿的人,就放過了他,讓他下到船艙裡。

「‘誰在那兒?’,正在桌前忙碌的船長叫道,他正在忙著為海關整理檔案—‘誰在那兒?’哦!那無害的問話幾乎將約拿撕裂!片刻間他幾乎轉身再次逃走。但是他恢復了鎮靜。‘我想乘這艘船去他施;你們多久才能啟航,先生?’迄今為止,忙碌的船長還沒有抬頭看過約拿,儘管他的人就站在他面前;可是一聽到約拿那空洞的聲音,他就投過來審視的目光。‘我們下一次漲潮時啟航。’最後他慢條斯理地回答說,一邊還在專心地注視著約拿。‘不能儘快嗎,先生?’—‘對於任何正兒八經的旅客這都已經夠快的了。’哈!約拿,那是又一下刺痛,但是他迅速轉移了船長的注意力。‘我要乘您的船旅行,’他說,‘旅費是多少?—我現在就付。’船友們,《聖經》上對此有過特殊交代,在這段歷史上這是件不可忽視的事情,在開船前‘他就給了船價’。結合上下文來看,這裡邊是意味深長的。

「現在,船友們,這位船長已經憑自己敏銳的眼光識破了約拿身上有罪,但是對錢財的貪婪矇蔽了他的良知。在這個世界上,船友們,付得起費用的惡人可以暢通無阻,不需要護照;而正直的人,如果一文不名,也要到處受挫。於是,在對約拿做出判斷之前,船長準備先探一探他錢包的底兒。他的要價是正常的三倍;約拿也接受了。這時船長就知道約拿是個逃犯了;但是與此同時他也決定幫助約拿逃跑,因為有金子開路。當約拿當眾拿出他的錢袋,謹慎的船長依然滿懷疑慮。他把每塊硬幣都吹吹彈彈,看是不是偽幣。他嘟囔道,的確不是個造假幣的;於是約拿的旅程便被安排妥當。‘我的特等艙怎麼走,先生,’約拿這時說,‘我旅途勞頓,需要休息了。’‘你看起來的確需要睡覺了,’船長說,‘你的房間就在那邊。’約拿進到艙中,想把門鎖上,可鎖孔裡沒有鑰匙。聽到他笨手笨腳地在那裡摸索,船長不禁暗自好笑,嘟囔說牢房門從來不許從裡面上鎖的。穿著衣服,滿身塵土,約拿一頭倒在鋪位上,發現這小頭等艙的棚頂幾乎就壓在他的前額上。空氣稀薄,約拿喘息起來。隨後,在這個沉在船的吃水線以下的逼仄的洞穴裡,約拿強烈預感到了那個窒息的時刻,也就是鯨魚把他幽禁在魚腹最為狹窄處的時候。

「一盞吊燈用螺絲固定在艙壁的一根軸上,在約拿的房間裡輕輕搖擺;船體由於最後幾捆貨物的重量而向碼頭一側傾斜,那盞燈還在燃著,在輕微地擺動,仍與房間保持著一個相應不變的傾斜度,儘管事實上,它本身絕對是垂直的,可明顯有什麼地方不對頭,使得周圍傾斜得更厲害了。這燈讓約拿惶恐不已;他躺在床上,飽受折磨的眼珠滴溜溜亂轉,打量著周圍,這個迄今為止勝算在握的逃亡者發現,他不得安寧的目光找不到避難所。那盞燈的矛盾之處越來越讓他恐懼。地板,天花板,側壁,全都是歪斜的。‘啊!我的良知也這樣懸著呢!’他呻吟著說,‘讓它筆直朝上吧,讓它燃燒吧,我靈魂的艙室已歪斜不堪!’

「像一個人在徹夜的縱酒狂歡之後趕快上床,仍然頭腦暈沉,可是良知還在刺痛著他,如同羅馬人的賽馬一樣,跑得越快,騎手的鋼馬刺就刺得越深;他置身於那種悲慘的處境,在眩暈的痛苦中輾轉反側,祈禱上帝讓他死掉,直到那陣痙攣過去;終於,在悲哀的昏亂中他感覺到一陣深沉的睡意悄然而來,就像一個流血至死的人,因為良知就是傷口,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止血;就這樣,約拿在床上經過劇烈的掙扎,他那古怪沉重的悲哀將他拖進了睡眠深處。

「這時,海水已經漲潮,船已經解纜,這艘悶悶不樂的船離開了荒涼的碼頭,傾斜著滑向大海,駛往他施。那艘船,我的朋友們,是有史以來第一艘走私船!走私貨就是約拿。但是大海在反抗;它不願意承受這邪惡的負擔。一陣可怕的風暴吹起,船就像要被粉碎了一般。水手長趕緊命令所有人員行動起來,減輕船的負重;箱子、毛包、瓶瓶罐罐,都嘩啦啦被拋下甲板;風在尖叫,人在呼喊,約拿頭上的每一塊船板都被踩得咚咚直響;在這狂亂的騷動中,約拿還在可惡地睡大覺。他看不見黑色的天空和洶湧的海洋,感覺不到桅杆的顫抖,他聽不見也注意不到遠處奔來的巨鯨,已經張開了大嘴,正從他的後面劈波斬浪而來。是的,船友們,約拿被安置在底艙裡—在我上面說過的船艙的床鋪上,正在酣睡。

「驚恐萬分的船長來到他身邊,在他麻木的耳邊尖叫,「你可真是可鄙,喂,別睡了,快起來!」被這可怕的叫聲從昏睡中驚醒,約拿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跌跌撞撞來到甲板上,抓住一條桅索,向海上張望。就在這一瞬間,一個巨浪豹子一般躍過船舷撲在他的背上。波浪一個接一個躍進船中,一時尋不到快速的出口,便在船上怒吼著滾來滾去,直到水手們幾乎被淹死,漂在水裡。慘白的月亮從頭上陡峭黑暗的山壑中露出驚恐的臉,嚇呆了的約拿看見船首斜桅高高地指向天空,可不久又被浪頭打下去,指向痛苦的深淵。

「恐懼接著恐懼,吶喊著貫穿他的靈魂。從他諂媚的態度裡,人們再清楚不過了,他是個背離上帝的逃亡者。水手們都注意著他,對他的懷疑越來越大,最後,完全是為了驗證事實,他們把整個事情交託給了上蒼,他們著手抽籤,要看看是誰招致了這場猛烈的風暴。約拿抽到了籤,真相大白,水手們憤怒地用一連串的問題圍攻他。‘你的職業是什麼?你從哪裡來的?你是哪國人?你什麼民族?’可是,我的船友們,現在注意一下這可憐的約拿的行為。急切的水手們只是問他是什麼人,從哪裡來;他們的這些問題不但得到了回答,而且另一個他們沒有問的問題也得到了回答,這不打自招的回答是上帝嚴厲的手迫使約拿做出的。

「‘我是希伯來人,’他哭著說,然後又說,‘我敬畏創造了海洋和陸地的耶和華上帝!’啊約拿,你敬畏上帝嗎?是的,你那時的確害怕上帝的威力!於是,他直截了當地和盤托出;水手們越來越感到驚駭,但依然保持著憐憫之心。因為那時,約拿還沒有懇求上帝的憐憫,他深知自己的逃跑行為有多麼罪惡深重—這不幸的約拿向水手們哭叫著,讓他們把他拋進海里,他知道正是因為他的緣故,這場巨大的風暴才降臨到他們頭上;水手們心中不忍,都轉身離開了他,想用別的辦法拯救自己的船。但一切都是徒勞;憤怒的大風嚎叫得更響了;於是,他們只得舉起一隻手向上帝呼求,另一隻手不無勉強地抓住了約拿。

「他們把約拿舉起來,像鐵錨一樣丟進了海里;馬上,東方便浮現出一抹油一樣的寧靜,大海平息了,約拿將大風帶走了,留下了平靜的水面。他徑直落入了難以掌控的騷亂的漩渦中心,以致幾乎沒有注意到他掉進的是一個大張著等著他的血盆巨口;鯨魚合上它象牙般的巨齒,像眾多的白色錨釘,將他幽禁在腹中。約拿在魚腹中向耶和華禱告。仔細觀察一下他的禱告,我們能吸取重要的教訓。儘管他罪孽深重,約拿沒有哭泣和悲號著祈求直接獲得拯救。他覺得他所受的可怕懲罰是公正的。他將所有獲救的希望交託給上帝,安心於此,儘管遭受著巨大的痛苦與折磨,他依然仰望著聖殿。這裡,船友們,這是真正深懷信心的懺悔;不是吵鬧著懇求寬恕,而是充滿感激地接受懲罰。約拿的這個行為是多麼受到上帝的悅納啊,這一點體現在上帝最終將約拿從大海與鯨魚那裡拯救了出來。船友們,我把約拿放在你們面前,不是要你們效法他犯罪,而是把他作為一個懺悔的典型。不要犯罪,但如果犯了罪,請注意,一定要像約拿那樣懺悔。」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外面疾風勁雨的尖聲呼嘯似乎為這個佈道者加增了新的力量,在描述約拿遭遇的海上風暴的時候,他似乎自己也被風暴拋來擲去。他的胸膛似乎隨著巨浪而深沉地起伏著,他揮舞的雙臂似乎受制於交戰的自然元素;雷霆從他黝黑的眉梢滾過,閃電躍出他的眼睛,使得所有心地單純的聽眾無不懷著一種迅猛而陌生的恐懼仰望著他。

這時,他的表情暫時平靜下來,他默默地再次翻動《聖經》的書頁;最後,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合上雙眼,有好一陣子,像是在與上帝和自己無聲地交流。

但是,他再次向信眾俯下身,慢慢地彎腰鞠躬,以一種極其深沉而具男子氣概的謙卑,他說出了下面這些話:

「船友們,上帝只把一隻手放在你們身上;卻把他的雙手都壓在我身上。我已經憑藉我自己膚淺的理解,為你們宣講了約拿帶給所有罪人的教訓;所以這教訓適合於你們,也更適合於我自己,因為我是比你們更大的罪人。現在,我多麼願意從這個桅頂上下來,坐到你們所坐的艙口,像你們一樣傾聽,作為永生上帝屬下的一名領航員,由你們中的某人向我宣講約拿教給我的其他更為可怕的教訓。作為一個受過恩膏的領航員和先知,或者是真理的傳佈者,上帝吩咐約拿去罪惡的尼尼微,向那些墮落的耳朵大聲傳達不受歡迎的真理,約拿被他可能引起的敵意嚇壞了,他背叛了自己的使命,試圖從約帕乘船逃開自己的責任和他的上帝。但是上帝無處不在;他永遠抵達不了他施。

「正如我們所見,上帝借大鯨來趕上他,把他吞下了厄運的活地獄,用一陣陣斜風把他拖進‘海中央’,在那裡,深淵的潮汐把他吸到了十萬尋深處,‘水草纏繞他的頭’,災禍的海水在他頭上旋轉。然而,甚至當巨鯨躺在海底的時候,在那鉛錘都無法觸及的深淵—‘地獄的肚腹’—甚至在那時,上帝也聽見了這位懺悔的先知在魚腹裡的叫喊。隨後上帝便吩咐鯨魚,從冷得讓人發抖、漆黑一團的海底,曳尾而起,遊向溫暖怡人的太陽,遊向充滿歡樂的空氣和大地,‘把約拿吐在旱地上’;那時,耶和華的話語第二次降臨到約拿,儘管他遍體鱗傷,精疲力竭,他的耳朵卻像兩隻海貝,仍在迴響著大海各式各樣的低語—約拿執行了全能上帝的命令。船友們,那是什麼呢?那就是當著謬誤的面傳播真理!就是這個!

「船友們,這就是那另一個教訓;作為永生上帝屬下的領航員,輕忽這個教訓的人有難了!受到這個塵世的誘惑而遠離了福音的本分的人有難了!在上帝已經把他們送進大風的時候,還想著往水上倒油的人有難了!尋求取悅於人而不是讓人驚駭的人有難了!把名聲看得比德行更重的人有難了!在這世間一味追求體面的人有難了!不存真心,甚至假惺惺救人的人有難了!是的,就像偉大的領航員保羅所說的,向別人傳道而自己反遭棄絕的人有難了!」

他低下了頭,神思恍惚地出了會兒神,然後又抬起頭面對信眾,眼中流露出一種深沉的歡樂神情,虔誠激昂地大聲說:「可是啊,船友們!每一個災禍的背後都有一種可靠的幸福;那幸福的峰頂之高要超過災禍的幽谷之深。船的主桅冠不是要高過內龍骨之深嗎?誰能反抗這個世界驕傲的眾神和船長,又能挺身而出,永遠保持他不屈不撓的本性,這樣的人就有福了—一種遠遠超乎其上又發乎內心的幸福。當這個卑鄙狡詐的世界之船在他腳底下沉沒,還能憑藉自己有力的雙臂支撐自己,這樣的人有福了。誰在真理之中毫不寬容,殺光、燒光、毀光所有的罪,即便這些罪孽是他從議員和法官的袍子底下揪出來的,這樣的人有福了。誰不承認任何法律或主人,只承認上帝,只忠實於天堂,這樣的人有福了—至高無上的幸福。在所有烏合之眾喧鬧的巨浪衝擊下永不動搖,立定在這牢固的經年龍骨上的人有福了。那彌留之際能夠以最後一口氣說出—我的父啊—我認識您主要是憑藉您懲戒的杖—終有一死,還是永生不滅,現在我要死了,這樣的人就會有永恆的幸福和美滿。我曾努力要歸屬於您,勝過了要屬於這個世界,或者屬於我自己。不過這一切都是虛無:我把永恆交託給您;因為人算什麼,豈可比他的上帝還要活得長久呢?」

他沒有再說一句話,而是緩緩地揮手祝福,用雙手矇住自己的臉,就那樣一直跪著,直到所有的人都已離開,把他孤零零地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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