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大火

邦查女孩 甘耀明 第1頁,共2頁

森林大火延燒了一個禮拜,夜裡的天空都著火似的,像地獄。

六月初的清晨三點,貓頭鷹的孤鳴與滿天星光一樣銳利,潮潤的萬里溪河谷傳來鹿啼,大觀村的人在天未亮就起來活動,忙著去打火。流籠不斷吊送救災人員與物資,火車往高海拔爬升,車輪叩響軌節的詩意節奏被所有人糟蹋成疲憊的瞌睡頻率。

古阿霞用五個大蒸籠炊好白飯,幾個婦女在客廳做飯糰,花了兩小時做出了生味噌夾酸梅飯糰。炊飯的蒸汽令山莊潮溼,在樑上凝結的水珠混合了多年來的塵埃,滴下黑雨。但是,馬海揚起的火塘灰也令人難受。

馬海認為森林大火的肇因不是傳言中某個工人烤飛鼠引起失控場面,是半個月前,在山莊有個失心瘋的酒鬼把尿在臉盆的尿潑熄了火塘的火焰。打從山莊建立來的祖訓是:火塘熄火,引起森林大火,趁早晨用畚箕把火塘的灰揚起三次便能儘快滅火。連學醫的馬海也信這套。

大門被推開,有人進來,傳來劇烈的咳嗽。古阿霞轉頭,覷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在暈燈下脫鞋子──右手撐牆,用兩腳交替蹭掉鞋套──她這麼做是有身孕而不方便彎身。古阿霞看出那是待在未婚媽媽之家的王佩芬,怎麼回來了?她往圍裙抹乾兩手,前去幫忙。

「跟幾個臭三八婆吵翻了,不住在那了。」王佩芬把古阿霞留在鞋櫃旁,小聲說,「這樣穿了大衣,看不出來懷孕了吧!」

「很苗條。」

「我很努力保持,」王佩芬很有自信,「還有,你沒亂說話吧?!」

古阿霞搖頭,保證沒吐半點渣。王佩芬這才安心地走上榻榻米,習慣性撐孕腰的手這時忙著舉起來跟大家招呼。忙著包飯糰的村婦們說,幾個月不見,還以為嫁人去了。王佩芬還是老樣子,跟大家雞婆幾句,說她去花蓮市學洋裁,要不是有個男的對她死纏爛打,送花送鞋送洋裝的,她才不會回來清靜幾天。幾個村婦聽了大笑。王佩芬陪笑,說:「阿桑,有空幫你們做件大衣,不收錢。」婦女們這下正經起來罵那個死纏爛打的男人。

王佩芬招呼完,往櫃檯後方的梯間上樓,在轉角處狠狠搶下古阿霞提來的行李,告誡她這樣攙扶又提醒小心,洩漏給大傢什麼似的。然後,她坐在樓梯,沒來由的使勁大哭,喃喃說著日子很苦。古阿霞沒說話,把手給人捉著,靜靜地給了依靠,然後她看著哭完的王佩芬順樓梯慢慢爬上漆黑的二樓,那濃稠得不會掉下任何線條與塵埃,許久,才從黑裡掉下好大的一聲:

「阿霞,我很想素芳姨的。」

素芳姨失敗了,罹難犧牲。這訊息刊載在五月下旬的報紙,混合隊發生山難的只有她,受到國際記者與臺灣登山團體的譴責。這則新聞在摩裡沙卡沒有受到矚目的原因是,森林大火瞬間燒開了,短短幾天,共五十幾公頃的森林陷入火海,人們忙死了。

王佩芬是聰穎,拿了素芳姨罹難的訊息壓下自己的哭聲。這打住了婦女的八卦嘴巴,她們在客廳拉長耳朵聽到王佩芬說了。古阿霞回到客廳,把手沾溼,把飯糰都包好。隨後將四百顆飯糰搬上停在山莊前的火車,將前往失火的2200公尺高的林班地,隨車的另有三十幾位救災的男人。火車開動了,古阿霞遲疑幾秒,跳上車去,還揣了一下口袋裡的那則素芳姨罹難的剪報。

清晨五點半,天光微亮,火車到了目的地,幾個藍色防水布搭的臨時野戰休息室堆滿了罐頭與水桶,用剩的塑膠垃圾與瓶罐到處丟,做飯糰的婦女忙得沒空去調頻陷入沙沙聲響的收音機。三十幾個男人背上更多飯糰,拄著打火工具靠近半公里外的火場。在火場附近,空氣乾燥,火焰嘶嘶作響,隨時有樹木燒炸的巨響,鼻孔很快能摳出灰燼鼻屎。

古阿霞走向火場,感受到了莫名的恐懼的威脅,感覺把命運放在撒旦的手上。轉過山頭,她看見火場了,眼前灰沉的暗夜撕開了一線滾滾無垠的熾烈,數百公尺長的齒狀火線沿山坡爬動,濃煙飄動,空氣中瀰漫嗆人的細微分子。古阿霞想起從火場出來的人這樣形容:「失控的地獄之火。」

她在第三救火班看到了帕吉魯。在散亂的人群中,天地衰黑,她獨見他,且是背影,如何都有寬綽的線條。帕吉魯拿著自己用皮帶條做成的火拍,朝火叢打去,總得拍幾下,火沒了,背影也淡了。古阿霞在三十幾步外愣著,這時候她上前也幫不了,甚至沒打好草稿要怎樣說明素芳姨的死訊。她隨救火人群忽進忽退地站在外圍,看著那背影,直到早晨八點,暖陽照了一段時間,飽含露水的地表上層30公分處產生了痙攣似蒸發熱氣,大地變乾燥,森林漸漸淪為火舌肆虐,救火隊休息,隨它燒。

帕吉魯躲在山坳處,啃著第二顆飯糰,說:「早。」

「早安。」

「你很早來。」

「嗯!我很早就來了,被你發現了。」

帕吉魯笑得燦爛,他的省話,她的懂。帕吉魯出汗的臉沾滿了灰燼,用手一抹便暈黑,尤其是眼眶周圍都弄糊了。古阿霞安靜地看他吃,好時光是這樣,說什麼話都會打破。飯糰裡的味噌是生的,熱白飯能轉韻成恬淡滋味,吃了臉上洋溢笑。他吃了三顆,口袋裡揣了兩顆,然後上工去闢開防火線。清晨露水重是撲火的最佳時機,日出後大地乾燥只能消極地開闢火巷堵住,最高原則是不要出人命。

帕吉魯走了幾步後,她喊住了他,靜看了十秒鐘,才勉強擠出稍有溫度的話:「萬事小心,我明天帶青草茶來。」

「要晚。」

「嗯!我會睡晚點再上來!」

太陽漸漸爬上天,照耀在灰茫大地,一個山下來的小姑娘走過森林小徑,穿過嬌兮兮蕨草,看起來有心事,她交錯而行的紅雨鞋迸出澤光,終於消失在莫名之中。

帕吉魯看小姑娘,看得失神,這才收起火拍,追上移動的人群尾巴往兩座山外移動。在人造的檜木混合林,一百多人正拿美式雙頭斧清出更寬的防火線,每人的臉灰黑,發出吆喝,樹木折倒的聲響不亞於火燒爆裂。這條6公尺寬的防火線從稜線往山下蜿蜒,防火線廊道雜生了矮芒與杜鵑,兩旁種有葉片飽含水分的木荷或昆蘭樹,後者由人工栽植而能有效地圍堵氾濫的火勢。帕吉魯發現,木荷族群深入到檜木混合林,綿延到未知之境。

這時一架f104戰鬥機例行每日的從高空偵照火勢,轟隆隆響。帕吉魯放下斧頭,從雲層找飛機,太高了,天空灰撲撲,他思忖,如果這時候有一張此地的秋冬空照圖,必能觀察到一條純白路徑,那是樹冠開滿白花的木荷家族的遷徙傑作。樹種可能是季風吹走種子,成批地遷徙到他處。因為木荷的種子又小又扁,像小耳朵,能飛翔。

帕吉魯脫離了忙碌的人群,循著木荷走,樹跡有時間斷,有時零星,經過坎坷的爬坡路途,一小時後他來到一塊有百來株的木荷純林,他從未看過這麼多木荷,「大家好,小耳朵樹們,我來看你們家屋頂。」

他躺下來,看天空,想象深冬時這片開白花的樹如何在風中會斷頭似的整朵落下。他的淚落下,整朵整朵地落,有種荒涼滑過臉,滑向心坎,溼潤了記憶深處。他感到媽媽真的離開了。

古阿霞回去山莊就燉了青草茶,冷了灌入玻璃瓶,放入水桶冰鎮。六月的水特別沁,特別酥,有股流經秘境後的野薑花芬芳,幾個裝茶的玻璃罐在不斷注水的桶子裡擠得叮噹響。她忙山莊的活,森林大火之後來了大官們視察災情,災情重得借酒澆愁,杯盤狼藉令人忙。她忙累了,聽到桶裡的玻璃罐磕響,偶然,清脆如風鈴,三兩次的,淡淡渺渺,可是存心去看那幾罐傢伙在水裡磨蹭,也只有磨蹭,沒聲沒響。

隔天早上,古阿霞把冰茶灌進了紅膠殼水銀膽的保溫瓶,塞了才從剛上山的攤販買來的碎冰,追上九點火車,每升高200公尺開啟瓶塞透氣,她曾經沒這樣做而讓瓶塞在半途被瓶內壓力擠出來,結果一傾斜就倒光了飲料。

火車轉了八個峭壁彎,大山近了,大火也近了,空氣中越來越濃的煙塵。古阿霞走下車,順著土徑,一腳高、一腳低走,穿過六天前的火場,大火堅壁清野地帶走了萬物,剩下幾棵樹木骨架。古阿霞看見了什麼似的,她脫離山徑,走進火場深處的稜線邊,兩株昂然的木荷矗立在焦黑戰場,樹幹是一根瘦長湮鬱的樣子,葉子捲曲,抽新芽了,她折了樹枝卻讓傷口泌出芬芳的樹液,像憋了好久的淚落下。木荷樹活著,她心想,這不就是《聖經》描述的橄欖樹?無論歷經戰爭、洪水與祝融大火之後,再怎麼節節疤疤的生命,也會即刻生機地竄苗。

她把樹枝放進口袋,爬上山巔,眼前的十座山黑禿禿,大地同樣疲透了。古阿霞卻發出微笑,不遠處的山腰,她看見帕吉魯帶著一群小孩子走來,他們揮手跑來,穿過對向扛著斧頭或掃刀要去砍防火線的工人。

「我在這裡。」古阿霞大喊,白喊了,黃狗跑到了她跟前。

「快,救火員來了。」為首的趙旻衝來,其餘人跟來,帕吉魯牽著小墨汁殿後。

這下完了,古阿霞知道他們衝著青草茶來,這紅塑膠殼瓶這麼大,哪都藏不了。她把瓶子護在胸前,兩手抱緊。趙旻說,那是他要的滅火器,能解救渴得皸裂的嘴巴。幾個被煙塵把臉弄得黑乎乎的小孩擠過來,又是磨蹭,又是跳腳討水喝。古阿霞說好,不過得先給帕吉魯喝一杯,她拉開瓶塞,啵亮一響惹得孩子尖叫。她倒了七分紅塑膠蓋,越過一片焦急的眼神們,遞給他。帕吉魯一直笑,又討了第二杯,那個笑是滿足,是給孩子的挑釁,分明是說這世上仍是有你們流露天真還是介入不了的愛情。

其餘的都給了孩子。他們盤坐地上,仰頭張大嘴,一個個受盡甘露,喝了古阿霞倒來又冰又沁的青草茶。他們的天真更加清明剔透,又喊又叫又唱歌,在焦楚的荒嶺顯得格格不入。有個孩子甚至把茶含在嘴裡,回頭走2公里才吞掉。

「快點下山去,這很危險。」古阿霞催促小孩們。

「我們是來幫忙的救火小英雄。」趙旻拍拍胸脯。

「阿霞姐姐,你要留到晚上看火燒山,很美,我們都要留下來過夜。」小墨汁天真地說。

「原來你們來救火是假,上山玩是真的,」這麼快露出了狐狸尾巴,古阿霞說,「好吧!我也來看火。」

古阿霞留到了晚上。夜裡冷,他們從臨時帳篷出發,她穿上帕吉魯的厚花格襯衫,第一顆領釦被扯掉,袖口磨平,領口有男人久未洗澡的油耗味。胸袋藏有什麼,她摸出了幾根傳統五齒鋸子才會鋸出的細條狀檜木屑,而不是電鋸的細渣。另外還有包東西,她拿到手電筒燈下看,那是初春時才為他縫製的烏心石花香包。烏心石的花朵貌似玉蘭花,但花香低調,適合男人。她這時要丟掉,幾個念頭盤桓,又不捨得了,揣在手心。

路途上,一切燒罄了,沾了夜露便瀰漫焦味,火劫後的殘樹像一縷煙,蟲鳴缺席,孩子說連鬼都被燒死了別怕。大家慢慢爬上山去。山太高,夜太濃,星子往下爬,抓不住的摔成了流星。星星多得就像大家能把手伸進電視節目結束後白點閃蹦不停的星破圖幕。

「衝上去。」趙旻對帕吉魯打了機靈的眼神,跑上山頭。山上的孩子就是這樣,喜歡玩衝山。

黃狗沒有衝去,打圈子,抬腿找地方尿。帕吉魯用腳頂它的肚皮,黃狗識趣地追上山,溜了灰煙。

「他們打算把學校廢了。」帕吉魯說。

「喔!」

「很可惜。」

「嗯!」

古阿霞一怔。她知道,這陣子孩子們討論學校前途,用水源地森林的錢資助學校運作,未來要如何走下去,要存?要廢?難道值得「用一座森林,換一間學校」嗎?沸沸揚揚的紛爭,莫衷一是。有些學生去問古阿霞。她難響應,花了這麼多努力完成的事,看來是劫難。帕吉魯表示,這沒有不好,要失去森林,才會記得森林的好。

「哪時候廢?」古阿霞問。

「讀完這學期。」

「他們是怕我難過,才叫你來說。」古阿霞傾斜身子往山頂爬,「學校廢了我不難過,小朋友都學到了。森林沒了,才令人難過,摩裡沙卡也要廢了。」

「重來,種樹苗。」帕吉魯說。

「要多久才長大?」

「一千年,或兩千年。種樹不是為自己,」帕吉魯說,「那棵在學校的銀杏叫‘公孫樹’,意思是樹都是阿公種給孫子用。」

「種樹太慢,大家只想種菜,種了很快吃得到。」

兩人快爬上山巔,孩子站在那喊著快來。帕吉魯抓她的手,感到有個小布包擱在彼此的掌心。古阿霞在陡坡重心不穩而鬆手,小布包掉了。附近一隻被燒死的山羌吸引了4公里內的紅胸埋葬蟲來搶食與爭鬥,它們受驚排出臭大便,古阿霞掩鼻想走。帕吉魯卻蹲下來找小布包,找不著,徒有掌心的淡味,枯渺幹萎的花瓣味。

孩子都很天真,大喊催促,不知道大人有話在心裡纏死。

帕吉魯忽然說:「你有心事?」

「下禮拜我就要去臺北了。」古阿霞去參加五燈獎決賽。

「快回來。」

「要不要一起去?」

「不要。」帕吉魯斬釘截鐵說。臺北人多,房子多,他喜歡山裡,死也不願意往大都市鑽。

「還有,王佩芬回來了。」

帕吉魯沉頓一會兒,說:「還有嗎?」

「到了。」

對面山頭的火延燒,他們在大火的下風處很安全。在夜裡,氣溫低,火勢比白天嫻馴,溫溫吞吞,往山谷下方慢慢地走去。置身事外觀察那些火焰,通透晶瑩,裡頭有樹木與小動物化成塵土的夢境美感。小朋友們拿出牛奶糖吃,坐在山巔看火。這時對面火場,一棵兩千年的紅檜燒起來,怒火爬滿樹幹,然後巨樹往山下倒,轟隆一聲,大量噴出的火星展開了飛行,往六個方向流成了六條閃亮的小河,落腳在各處燒起來。

美呆了,小朋友大喊,跳腳大喊萬歲。帕吉魯也大笑起來,因為他找到那小包的乾燥花了,卡在夾腳鞋的鞋帶縫。古阿霞笑了,要講的話吞到深處。帕吉魯笑完,回程的路上,牽著她的手,淡淡說:「媽媽不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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