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大火

邦查女孩 甘耀明 第2頁,共2頁

「怎麼說?」

「亮了。」帕吉魯往東指。

夏季星群登上舞臺了。著名的「夏季大三角」牛郎、織女等冒出地平線;人馬座星斗引領著銀河系核心那些萬頭攢動的星雲,要爬進了天空,如斯明媚。帕吉魯遠眺星雲,說,媽媽習慣在嚴雪與下雨時登山,踏入死境,他早已習慣在生命中暫時失去這段親情,或永遠失去。媽媽說過,要是她忘了回來,肯定是從某座更高的山不小心爬進天空了,那時候,她會擦亮星星,星星會更亮。

「星星越來越亮了,媽媽爬上去擦了。」

星星真亮,摧心肝似的,給人失暈前的眼前一白。古阿霞想。

古阿霞剛下山,又被召回高山的救援基地幫忙做飯。她上樓收拾細軟,順樓梯一級級爬上去,她看見王佩芬坐在靠南的視窗,窗景襯著15公里外的森林大火。

沒有陽光的日子,窗光仍夠,王佩芬執意點起汽化燈,瀰漫汽油味。有一種不屬於塵世的無奈歲月籠罩在她周圍,肌膚散發從內心透出的蒼白,王佩芬搬出素芳姨的遺物,仔細整理,盡挑喜歡的留下,再把其餘的東西放回原位。遺物看似完整,事實上有些沒了。

王佩芬拿出兩支帕克與skb鋼筆給古阿霞,喜歡寫字的人,擁有這些文具更好。古阿霞不喜歡分贓,可是她知道,這些失去主人的遺物只能永遠在這空等了。她收下兩支筆,也收拾了一些自己的簡單衣物,動身離開,在門口轉身看著王佩芬在窗下,恍惚是素芳姨的背影,屋內瀰漫一股情感擱淺暫停的憂愁,而時光仍熊熊燒著,到處是主人的影子。古阿霞讓王佩芬去整理,據說孕婦臨盆前總是懷舊,因為將有個小生命來搶走她的時光。

山莊門口正運來蔬菜與豬肉副食品,幾個婦女忙著搬,進進出出。下樓的古阿霞錯身而過時,牆上掛的愛知時鐘在九點半敲了一響。她被人叫住,回頭看,郵差在雜沓人影中坐在臨窗矮桌喝咖啡。

「掛號信,阿霞。」郵差喊。

古阿霞回頭找印章蓋,忽然想到口袋有帕克筆,抽掉筆蓋簽收。郵差放完了第五顆方糖,喝完咖啡糖水,從口袋拿出一封對摺的標準信封,說:「抱歉,信慢到了。」

古阿霞看了時鐘,不過遲了半小時。可是,信封除了寫上收件人古阿霞,寄件與收信住址完全空白,也沒貼郵資。她覺得字跡略熟,卻猜不出誰寫的,當下用手絞開信封,拿出信件,直接跳到信尾的署名,赫然是素芳姨。這時候,火車鳴笛三響,催促馳援火場的人趕快上車。古阿霞走也不是了,緊緊揪著信,看著郵差。

「劉素芳出國登山時,託給我的。她交代,要是回不來,把信交給信上的人。我這幾天聽人說了她的事,才想起,所以信慢送到。」

「有給別人的信嗎?」她為帕吉魯問。

「只有你。」

古阿霞不可置信,怎麼沒留信給帕吉魯?她颼地站起,說聲道謝,一邊跑過七八個人,一邊道歉,追上往火場的專車。她討厭這樣,總是追著火車屁股,最後被車尾的人拉上去。在火車爬升1公里的路途,她揹著風把信讀了十幾回,在人群中壓抑流淚,甚至火車爬入300公尺的隧道使她融入黑暗也隱忍。信中,素芳姨說寫完這封預先完成的信,對她攀登聖母峰能無後顧之憂,她把郵局存簿交給古阿霞使用,交代私章放在哪個暗屜。素芳姨說感情這種事不能勉強,要是緣分到了,希望古阿霞跟帕吉魯修成正果。最後,她要求古阿霞到臺北參加五燈獎比賽,能幫她一件「至為重要的事,去救豬殃殃,務必」。

深呼吸後,古阿霞心情比較鎮定,啃著半顆飯糰慰藉心情。下車後,她在高山救援基地忙著煮飯,待會送餐去火場時,給帕吉魯知道信。她用桶子裝著菜渣往廚房後頭的山坡拋,一群在那覓食的金翼白眉與酒紅朱雀炸飛,撲到附近的枯樹,抖著尾巴,叫聲寬厚圓潤。

有一隻體毛有圓斑的小鹿站在菜渣堆,愣愣看人。它可能在森林大火中跟母親走失了,跑來救援站覓食。這讓古阿霞有些擔心,小水鹿會被晚上回來的工人當成打牙祭的野味。她出聲驅趕,小水鹿佇立原地,眨著美麗的眼睛。這只不懂森林法則的幼獸,分不清楚敵我。

古阿霞走進垃圾堆,抱起小鹿,往更深的山谷走,帶到那裡的森林放生。往日的獸徑或人跡小徑被火舌舔得乾淨,每個方向都是路,或沒路。古阿霞直接下切,看似堅嚴的土坡很容易踩崩而失足。終於一個不小心,她往陡坡栽去,連滾幾圈,翻得天地在眼裡打結,最後躺在地上。那隻小鹿也翻兩番,驚訝地往山下跑去,隔十幾公尺與古阿霞對望,眼神溫純,黑黑亮亮。

這時候古阿霞哭了,她攤在地上看藍天,心中感到一股模糊的寂寥。那感覺來自素芳姨信中講過的「這輩子來不及感謝的、道歉的話,成為夢中最期待的相逢」了。

帕吉魯從很遠地方,看見古阿霞順防火線來送餐,紅雨鞋交錯,覺得她有心事。古阿霞走近,有些話深深埋在紅潤的眼裡不便說,她低頭,從袋子裡拿出肉鬆飯糰與味噌湯。

「怎麼了?」帕吉魯才問,古阿霞便落淚。

「有一隻沒有媽媽的小鹿跑到了救援站,我怕它被殺。」古阿霞秀出手肘的傷痕與褲膝的擦痕,說明要送小鹿回森林的路上造成的。

帕吉魯拆下黃狗的嘴罩,給它飯吃。他說,現在森林遭火,動物們在快速遷徙或逃亡的路途,難免會衝散。不過,水鹿出沒的習性通常是晨昏,白天靠近人類,是時間與地域混亂了。他又說,目前看來小水鹿沒有危險,白天出遊的它到了晚上得找地方睡覺,反而遠離了回去的救火人員。

「我想留在這幫忙,好不好?」她只想待在他身邊。

「浪胖。」帕吉魯拿出狗鏈,要她顧狗就好。

餐後,他們離開營地,走上松針小徑。古阿霞打赤腳,體會松葉在擠壓與舒緩之間的彈性,十分鐘後,密集在地上縫了波斯地氈似的松針小徑消失在陽光盛亮之地,那是防火線,十餘種男人的吆喝聲好刺耳。在此之後,她感到淡安,並且把松針鋪在雨鞋內當作松林的延伸。

她不清防火線,只顧狗,顧著看砍樹的帕吉魯把上衣卷在腰際,亮著汗膜的皮膚脹動,有圈較深的汗水積在腰衣,後頭襯著那些拿電鋸幹活、拖走倒樹的人群。古阿霞看著看著,打起盹,一歪頭就給狗跑了。她沒事幹,追著黃狗去。狗原本會回來,給人追便跑遠了。它有時停,有時跑得很興奮,保持一種令古阿霞不久要追上的錯覺。

空氣中有火焦味,古阿霞有點害怕,這樣的追尋在低矮灌木阻礙的森林裡不是好玩的,爬上稜線時,強風使得汗溼的她打戰,她看見半公里外的火場,以及濃煙後3公里遠的咒讖森林。咒讖森林的蒼鬱樹木在遠處看來,有如上帝髮絲濃密的暗影。她擔心火燒到那,連帕吉魯都說很可能,這場失控的大火沒有人預知她的脾氣。

幾隻灰喉山椒鳥忽然掠過,驚恐慌亂,發出激烈的拍翅聲。黃狗猛吠。古阿霞察覺到變化,風變得更兇,颯颯作響,刮過皮膚有靜電吸附而使寒毛豎起的乾燥感。接著,火場附近傳來尖銳的哨音,表示救火員遭遇危險。接下來幾分鐘,那裡傳來了人們急切的呼喊與叱喝,加深了古阿霞的猜測。

「害矣啦!‘發爐’了。」幾個人從防火線跑來,眺望遠方。

「發爐」是指廟裡香爐的香枝過多而高溫燒起來。古阿霞眺望到,遠處森林大火受到乾燥的怪風促燃,火浪爆發,往四周噴散,火線在幾分鐘裡失控地往快擴散。哨聲是靠近火場的幾位監視員下達的撤退指令。

「這樣噴觱仔,是要人幫忙。」持續的哨音讓古阿霞身旁經驗老到的工人說。

帕吉魯把斧頭一拋,跳下山稜,往火線前頭跑去,黃狗也追去。

古阿霞想說些注意的話,多走一步便踏陷了邊土,重心不穩,「被迫」往稜線下又跑又跌地追去,氣勢不落人後。她滑到較平坦地形,腳踝擦傷了,傷勢還好。黃狗在她身旁兜轉,瞭解傷勢無礙後,往一條荒塞的路徑離去。她知道接下來是個錯誤的決定,起身追帕吉魯,黃狗會帶她找對方向。

森林大火蔓延太快了,當古阿霞覺得不對勁時,身陷危險。乾燥的強風從遠地被吸入火場,忽然又從火場倒灌而來,她像活在巨獸一呼一吸的喉嚨。但有種場景令她警醒,空氣中到處飄著火星。「飛炮」,她腦海閃過這個詞,想起曾有工人這樣描述森林大火如何神秘地躍過一條河或兩座山,這是因為在詭風助燃下,較輕的可燃物化成了火星噴飛,到處遷徙,在遠處落地成火。這種跳躍式燃燒,類似象棋中的飛炮打過山。

這是危險的訊號,古阿霞大喊,要帕吉魯回頭。她喊幾聲,自知對山林無知的自己比帕吉魯更處於劣勢,抱起了黃狗,決計逃跑。她照原路跑回去,聽到之前站立的山稜上有人大聲呼喊,隨後瞭解那呼喊不是指引,是告誡大火把退路燒起來了。

古阿霞沒有猶豫地逃往另一側,那沒有火,兩分鐘後她與帕吉魯和一群撤退的消防隊、火場監視員碰頭了。現在終於說明了尖銳哨聲的原因,一位救火員斷腿了,他在監控火場時,被突然爆燃的火焰嚇退,摔斷了腿,由五位同伴揹負撤退。

在這艱困場合,古阿霞遇到帕吉魯仍是驚喜,挺能理解他臉上出現由暴怒轉而無奈的表情──一個斷腿的消防員夠棘手,現在多了女人。他們趕快逃,被火逼著逃亡,跑在沒有明顯路徑、灌木叢礙人的森林,迫於急切,他們常常不能揹著斷腿病患,是拉著他的領子就拖過去。

斷腿的傢伙痛不吭聲,臉上是汗,牙關緊咬,用兩根樹枝固定的斷腿不斷髮抖,他最後大喊:「放我下來,你們緊走。」

這令救援隊有了變化,心裡有些鬆動。一個戴白鐵防火盔的小隊長,擦掉臉上沾的泥汙,要求隊員離開,「先走,去安全的地方等我們。」小隊長用「我們」意味著除了他與傷員,其餘的人離開。

這指令是無比溫柔的請求,但是環境危險,幾個人說走就走,在森林快速移動。帕吉魯在前頭,手中緊拉著永不放棄的古阿霞,黃狗跟著。古阿霞能體會大家為何斷然離開傷者,以理性來說是該留下幫助,但是被求生的本性蓋過,因為森林也失去理性了。無數的飛火順著風徑流動,一陣陣竄過頭頂,樹木扭動,鳥類忍到最後才飛離有幼雛的巢穴,奮力揮翅,仍被風拋到遠方。古阿霞第一次深陷如此駭人的絕境,世界末日是唯一的解釋。

幾隻小影子逆向跑來,遇見幾人,瞬間跳過膝蓋高度。那是逃竄的森鼠,擁有絕佳跳躍能力。緊張的帕吉魯沒有理解到這是凶兆,警醒時,前方100公尺的松林成了飛火落地後最佳的溫床,阻攔了退路,易燃的二葉松把那片混合林拖下水,3公尺高的火焰蔓延。最特別是「樹冠火」,它們沿著易燃與多風的樹叢高處延燒,展現獼猴群搶到紅色系水果後,嘰嘰喳喳在樹梢快速跳躍的愉悅,非常快,然後往下燒樹幹,成了「地表火」,摧枯拉朽地燒完了森林。

猛火吃光了能見度,他們沿原路折回,在某棵樹盤長滿樹瘤的紅檜朝南方轉去,卻看見一道紅光橫亙在前方,他們這下心都涼了。

「救援隊來了,在那。」古阿霞大喊。

不遠處的樹下有人影,大家找到曙光似地跑去,竟是小隊長。

小隊長與斷腿的傢伙坐臥樹下,手叼閒煙,對追來的火勢放棄突圍,兩人眼眶紅潤,分享了生命中曾有的悠悠情誼,與目前最後的時光。

小隊長見帕吉魯等人折回來,嘆氣地罵句粗話。

兩隊人馬猝然在火場相遇,沒有遇見希望,有幾秒愣在那不知所措,抽菸的抽菸,發呆的發呆。小隊長吸了口濃煙,展了睿智,無論時局多麼危急,總得讓有些人發揮專長,他派了一位容易緊張的小夥子前去顧火,好讓他別閒著發抖;又派了機靈的人把火場大小觀察仔細。

然後,小隊長說:「來,大家來‘刣人樹’下坐著。」

聽到「殺人樹」,帕吉魯頓時通了電。這一路他拼命跟大火玩貓捉老鼠的逃亡遊戲,輸就死了的恐懼令他快逃,把古阿霞牽著的手腕捉得瘀青。這時,帕吉魯看著小隊長棲身的「殺人樹」是木荷,此樹不只防火,飽含毒素的莖皮常被自殺者取用,因此得名。

他走前幾步,環繞那棵木荷,用掌輕輕地撫摸,跟它說話,幾乎現在就要跟樹戀愛的感覺。

「索馬師仔,爬上樹也沒關係。」小隊長有點無奈地說。

這正是他要的,帕吉魯睜開眼,爬上去撫樹皮疙瘩,從更高角度環視周圍的植物群環境。摩裡沙卡六十八座山,四千多萬棵樹,每棵樹的遷移與生長,皆與環境緊密地相扣成環,落在哪生長,長成什麼模樣,看似尋常或尋奇都各有道理。其中玄妙很難參透,但有點不會錯,帕吉魯走過路徑所凝視過的植物,絕對很難忘記。他曾經過這棵木荷,抵達到它們的龐大家族。

帕吉魯再度閉上眼,雙手抱木荷,喃喃說:「開白花的樹呀!你是森林美麗的樹,你孤單在這,告訴我你的媽媽在哪,我需要她們幫忙。」他呼吸沉緩,直到髮梢與腳趾甲都參與了這項活動。然後,他腦海積極搜尋那微弱的印象,想起前往木荷家族上的點滴足跡。

「(好)多的媽媽。」帕吉魯大喊,手指著某方向。他的手被普剌特草的尖刺割傷,沾了紫色漿果液,手勢顯得清楚。

大家都不懂,連古阿霞也不解。

「那有一條路,可以安全離開。」古阿霞解釋,唯獨她知道,這時候他無論講什麼都表示在尋找生路。

小隊長往那個方向看去,一片火網堵死。他聽過無數次有關摩裡沙卡唯一的「索馬師仔」怪譚,這次不只要遇到人,更要遇對傳說。「開路。」他連忙指揮幾個消防隊弟兄前進。

他們來到火牆前,先拿了用輪胎皮剪成帶狀的火拍,朝地上拍,別拍太快反而讓火吃足空氣變大。一個消防員把腰掛的早期消防彈用力搖動,讓石灰水溶解,摔入火場降溫。另一個消防員再拋進一個新式的乾粉滅火彈,噴出大量的二氧化碳與水蒸氣,有路了。

死亡太霸道,任誰都怕。那個被安排衝進火場的年輕消防隊員,遲疑了,眼看開出的道路又給火吞掉了。

大家仍在遲疑,大火要補上所有的通道了。

「走。」古阿霞喊,用沾溼的手巾捂住嘴鼻,拉著帕吉魯衝進去了。

她相信他的直覺,火再大也願意去。盡頭不會太遠,她死命跑,然後不知所以然地跌倒,殿後的帕吉魯隨即把她提起來跑,來到一片沒有火勢的樹林,其他的人也衝過來。這片樹林是龐大的木荷家族,至少有一百多棵,是幾天前帕吉魯曾拜訪過的地方。他們聚在森林中間,等待所有的火浪湧上來。

大火圍過來了,上千度的火場熱度摧毀一切,檜松等樹木發出嘰嘰喳喳的火爆,樹幹爆炸,火星恐怖地穿梭在木荷森林。空氣乾燥,熱風狂襲,比颱風還可怕。消防隊員們趴在地上,非常恐懼,彼此的手本能性地緊捉。帕吉魯把黃狗的鏈子解掉,如果解脫來了就不要束縛。他仰躺看天空,兩手攤開,讓害怕的古阿霞像小貓擠在他的腋下。他瞅著木荷家族守護的那片小小藍天,小小的藍天,充滿希望,雲朵舒捲。

「我們在你們的房裡,謝謝你們的保護。」帕吉魯說。

大火延燒過去了,濃煙散去,黃狗到處跑,木荷森林奇蹟地矗立在焦黑的火場中央,受高熱燒卷的樹葉將在未來的半年復原。帕吉魯站起來,他帶古阿霞去認識每棵木荷,抱了每棵,那些消防員也是。

遠處跑來了救援隊,他們在枯黑的大地完全失去影子。

哨子,閩南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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