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願永遠為你講故事

邦查女孩 甘耀明 第1頁,共2頁

凌晨一點半,無風,雪未歇,世界沉澱在冷白之中。

帳內的水氣在棚頂凝成水,滴落在汽化燈,噗一聲,熱燈殼發出躁爆聲,一股霧氣消散。

帕吉魯狀況不好,臉色發黑,呼吸與心跳急速,幾乎陷入了昏迷與意識不清。素芳姨摸著他的頭,磨蹭在額角一道癒合二十餘年的淡疤──他那時得知文老師離開後,窩在校園的銀杏樹上十天,不吃東西,只伸長舌頭舔葉上的晨露,直到力竭摔下,額角血流如注,讓素芳姨以為要失去這孩子──現在,她知道,帕吉魯陷入更嚴重的狀況,高山症併發的腦水腫與肺水腫,將使這大孩子在自己懷中死去。

「他的呼吸會越來越難,然後,停了。」素芳姨慎重說,「現在要馬上下山去,只有降低高度,才能使高山症緩和。」

「天氣不好,出去,很容易掉溫度。我不走了,只能躺在這裡休息。」趙天民趴在角落療傷,身上裹著乾淨衣服撕成的布條。

噗一聲,燈殼上的霧氣冒散,在帳篷上投射出小小的暈影。

「天氣永遠不好,天明後路會更糟,太陽出來雪融,很泥濘。而且他沒辦法等到明天,」素芳姨說,「我去找馬海一起走。」

「我哪也去不了。」趙天民又說。

古阿霞緊握帕吉魯的手祈禱。這是她最想做的,祈求天父靠近,給予自信與勇敢,好面對接下來的挑戰。十分鐘後,素芳姨帶著馬海、蔡明臺回來,花了點錢請兩個工人幫忙。最後布魯瓦帶小原住民入隊。離開前,素芳姨把身子彎到帕吉魯胸前,輕拍面頰,喚醒他,跟他說話。她說,他們將要回到有溫暖火塘的菊港山莊,燒著松炭,喝熱乎乎的熊牌蜂蜜茶,陽光會爬過榻榻米那已經磨得沒有毛細孔的稻織蓆面,反射光芒,塵埃跳湧,你可以把腳晾在二樓外推的窗臺外,看著溪谷雲影。

帕吉魯淡淡地呻吟,不知是回應,抑或不自主的夢囈。他正用盡氣力要回到現實,但陷入肺水腫的呼吸裡空轉,腦袋混沌。

「阿霞在這,這是她的手,」素芳姨把古阿霞的手緊搭在帕吉魯手中,「她陪你一起回山莊。」

「還有校園的銀杏變黃了,等我們回去打招呼。」古阿霞緊握帕吉魯毫無響應的手,感到有什麼正一點一滴被沒收了,她會緊緊握著這隻手,直到他深情回應。

「不斷跟他說話,讓他聽到你的聲音,他會努力保持清醒。」素芳姨轉頭對古阿霞交代。

古阿霞滿滿地點頭,她不會的太多了,動嘴卻滿厲害。之後,素芳姨把帕吉魯背上,粗繩綁牢,用紅披風裹緊,由一群人護著北走,他們預計天亮前要抵達最近的醫護點七星崗伐木站。

深夜裡,雪花飄落,天空不見底,四周都是黑嚴嚴看不到邊陲,能理解的視野只限一盞燈範圍。使用擔架根本不行,大部分山路狹小,要麼斷木橫阻,要麼是箭竹草坡被長年雨水掘深的小徑,輪流背是最好的。主力背手是素芳姨,論體力、腳力與爬山技巧,非她莫屬,其他人輪流託著帕吉魯的屁股,好減輕素芳姨的重擔。蔡明臺先到前頭尋路,遇到岔路便舉燈,鵠立指引,生怕走錯路的代價是迷失在疊疊嶂嶂的山林。

夜裡沒有遠山為憑,不知道走到哪,走多遠,古阿霞感到黑夜紛紜,只剩大家沉重的呼吸與腳步雜沓。她握著帕吉魯的手,努力跟他說話,渴望響應,可是他陷入某種沒辦法理解的暈沉世界。一路上,除了古阿霞費盡口舌講話,大家不再言語,不再互勉,只想走出這沒渣沒框的黑暗,渴望文明的燈光與味道。最大的挑戰是背70餘公斤的帕吉魯。工人在崎嶇山路揹走,只消兩分鐘,喘得一肚子廢氣,素芳姨卻走上半小時不停歇。

古阿霞擔心素芳姨的體力透支,缺了她,斷了支柱,幾度勸她休息卻沒得到響應。她隨即理解,這是一位母親在曠野中盡此生最大的努力帶領兒子擺脫撒旦的追逐。在七彩湖南方2公里的稜線上,一片冷杉下,雪凝在樹根,害素芳姨摔倒了,踉蹌地往陡坡栽下去,留下了淡淡的哀號餘音。

正當大夥還沒回神時,有人從隊伍尾巴走過來,半途搶了馬海手上的燈,往斜坡一邊走一邊用屁股滑去。下去的是趙天民。古阿霞一怔,眼眶溫熱。他不是嚷嚷著天冷躲在帳篷療傷,怎麼悶不吭聲跟來了?怎麼又油爆蔥花似火辣辣地衝下去救人?

趙天民在下頭逗留約兩分鐘,手腳利索地把帕吉魯「倒背」上來。這背法頗怪,把帕吉魯的屁股懸在腦後肩,手抓住他兩條腿,這能使重心往上移以便快速爬坡。趙天民把人背上了稜線,繼續彎著腰,一路往北快走。這樣在雪地馱人挺累的,起初是寒冷侵襲膝關節與脊髓而痠痛,繼而是剝皮的傷口滲血,布條子浸潤在血紅中。趙天民直喘氣,說逃跑這件事習慣了,當年日本兵與國民黨士兵用子彈咻咻追來,比現在北風還緊,他們撤退時就是這樣頂著弟兄逃,逃個十幾公里都不成問題,他行的。他走得背上血澇,傷口的組織液與流血把屁股弄溼了。他堅持走,那是給古阿霞贖罪,把她的男人扛下山,不這樣他會過意不去。

「我來,你休息一下?」素芳姨問。

趙天民不依,卯起勁地往小徑小跑。眾人覺得他瘋了,哪有這種走法,追了十分鐘,只見趙天民倚著一棵臺灣冷杉,激烈發抖說:「行了。」他把帕吉魯交給素芳姨之後,人就呼嚕坐地上,揮手說:「走吧!別管我了。」

「不行,放你在這,熬不過明天。」素芳姨很清楚,寒夜落雪,沒有禦寒之物,放個受傷的人在荒野只有死路。

「行,你們先走,我待會趕上去。」

「不行。」

「不行也得行,我叫你們先走。」

「我扶你起來,一起走吧!」古阿霞說,「你一直是我們的朋友,我想要你跟我一起走下去。」

「真的?」溫熱從趙天民刺痛的背部衝到了腦門,他悠悠說,「行,不過你要把故事講完。」

漫長路上,古阿霞捏著帕吉魯的手,給他說故事,化身為《天方夜譚》裡講一千零一夜的少女山魯佐德,只為拯救她的男人。她拼命說,想把帕吉魯揪出那暈魅的夢境。她拼命說,嘴皮在冽削的北風裡皸裂流血,上坡時臉頰被毒草「咬人貓」的尖銳焮毛扎到,浮腫疼痛也沒有打消她說下去。而偷跟在隊伍後頭的趙天民,耳朵也挺尖,把她講的惦記,越聽越迷,要古阿霞說下去。

「說到哪了?」古阿霞思忖,她握起帕吉魯的手。


作者「甘耀明」的其他小說

冬將軍來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