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願永遠為你講故事

邦查女孩 甘耀明 第2頁,共2頁

她從到臺南找文老師說起,在臺南亂葬崗找到文老師留下的一堆書,如果用腳踏車載書,從來時路翻越中央山脈,絕對是苦活。他們繞過北臺灣回花蓮,一路上在找教堂打尖,她習慣選基督教佈教所。帕吉魯問,為什麼不住基督的哥哥家(天主教)。那是她的習慣,並沒有非得這樣。她教他怎麼分辨臺灣基督教堂與天主教堂,免得他找錯了:天主教教堂比較高聳,常見彩繪玻璃,十字架四邊都有小花邊;基督教反之,尤其十字架不會出現受難的耶穌雕像,因為基督徒相信耶穌已復活。

結果,捅了大簍子,他們有一次住在嘉義的某教堂,牧師無意間吐露聖壇牆上的十字架是自中東進口,材質是建造挪亞方舟的「歌斐木」。半夜,帕吉魯偷爬起來,攀上那副3公尺大的十字架研究。這嚇壞一位常住教會、半夜心感聖靈而出來禱告的姊妹,看見十字架「多」了耶穌聖體。她閉眼尖叫,張眼看,十字架已空,因為帕吉魯趁機跳下來藏在佈道臺了。這件事鬧得很大,第二天湧入更多人來瞻仰十字架。

古阿霞說,她氣得說不出話,這分明是帕吉魯搞鬼。他不承認。於是,她懲罰性地不幫助他推那臺載滿書與伐木箱的腳踏車。帕吉魯牽車四十幾公里,到了彰化,隨便找個教堂,倒下休息,古阿霞說這是天主教堂,她不住。等她吃完晚餐回來,卻發生大事,原來有個頑皮的小孩在累得攤手睡去的帕吉魯四周畫上十字架,像是耶穌殉難,幾個教友跑來瞧,看見腳踏車上堆滿物品,車頭掛十字架。他們從緘默的帕吉魯身上問不出答案,猜測他在「苦路」修行──這是耶路撒冷西北方的安東尼堡到加爾瓦略山之間的蹇路,耶穌曾背沉重的十字架走過──帕吉魯累得點頭,像是說你說對了。於是教友在第二天響應,有人幫忙背書,有人背十字架前導,一群人浩浩蕩蕩送到臺北為止。他們最後繞過北臺灣,坐船回花蓮。

「我在船上吐暈了,直到有人幫我擠青春痘才痛醒來,花蓮到了。」古阿霞捉著帕吉魯的癱軟的手,說,「我聞到花蓮的味道。」

笑聲四起,布魯瓦笑得很兇,大家猛嗅花蓮空氣,只有鼻涕蟲窸窣爬過鼻腔的聲音。沉默了兩分鐘仍無人說話,趙天民吵著要古阿霞繼續說下去。

古阿霞會說下去,這些故事不是為大家講,是為帕吉魯。

她說,她曾有一段流沙生活,那是在花蓮中華路旁的小巷裡頭,平日在餐廳幫忙,其餘時間躲在梯間下的倉庫讀書,她有三本借書證,兩本用別人名字辦理,每兩個月便寫滿了借書證記錄。她在鎢絲燈光下,讀光了半座縣立圖書館的書,把腦筋動到了救國團、警察局圖書室,所有借過的書都沾到倉庫麵粉的味道。她趁下午三點餐廳不忙時,到半小時路程外的圖書館借,有個她稱為「踢炭(teatime)桑」的阿婆,屢屢相逢,沒有說過話,相遇時點頭。

有一回踢炭桑忍不住問,你真的看完每本書?古阿霞不只看完,聞了便知道看過了沒。踢炭桑不信,拿了幾本書測試她。古阿霞閉眼聞,說這本有,那本沒有,然後抽出書封底的借書單核對姓名,都對。因為借閱過的書都有面粉味。踢炭桑大為驚歎,說她家有一堆書終於可送給古阿霞了。

古阿霞婉拒,她的房間太小了,只能擺下她自己。過了半個月,她沒見到踢炭桑,心急的跟圖書館管理員說老婆婆出事了,循著借書證的登入地址找。那是古阿霞第一次偏離圖書館與餐廳的路線,在大葉欖仁樹下找到紅門老宅,在鄰居合力下開啟獨居老婦人的木門,發現她已經跌倒身亡。踢炭桑整屋子的藏書最後由圖書館搬走,古阿霞在後院把幾捆被拒收的禁書如《自由中國》與魯迅《吶喊》燒光光,紙灰蝶到處飛,飛滿了大葉欖仁樹。

古阿霞又講了幾個故事,越講越回到幼年時光。她說,她最美麗的時光是和祖母住在邦查村子,時而微酸,時而快樂,經常有陽光、海浪與檳榔花香。她養了一隻叫阿呆的黃貓,有無限大的野菜圃,祖母的侄女──蘭姨偶爾來訪,但是不熟。那時的太陽很亮,傍晚的檳榔樹影子可以橫過整座村子,夏夜的星星在天上幾乎暴動。這種說不上十分快樂的日子,來到結束之日,她媽媽來了。事情發生在她小學畢業那年,媽媽穿紅色大翻領緊身襯衫,配上喇叭褲,從仿皮革包拿出一張模糊的男人照片,說要去找爸爸,然後把她連哄帶騙又拽著走。

古阿霞說到這遲停了很久,緊握帕吉魯的手,沒得到響應。雪從衣帽掉進了臉頰。她輕咬唇,用門牙撕咬皸裂的唇皮,感到血味瀰漫在嘴裡,然後她眺望無際大山,迎來的是無解的黑夜。

古阿霞這才慢慢說出,媽媽帶她來到花蓮市的某間旅館,度過一段迷人的親子生活,吃冰、購物、逛街,兩人開始規劃這幾年來缺失的遺憾如何慢慢升溫回填。好日子在某天清晨結束了,一個擤鼻涕老是像吹高音笛子的中年傢伙吵醒她,嘴裡嚼檳榔,說她媽媽拿錢走了,你現在是我老婆了。古阿霞死命抵抗。男人坐在椅子蹺二郎腿冷觀,不給她上廁所與吃飯,還看穿她的拖延戰術與逃跑計劃。六小時後,男人暴怒地甩她耳光,把她的頭髮當拖把摔在牆上。她能做的只有尖叫與哭泣。男人力氣大,揍她幾拳,用枕頭套塞進她尖叫的嘴巴,……打她……揍她……撕衣服……身子壓過來……像野獸……。然後問要不要跟他走,……打她……揍她……欺負她……

古阿霞說,第二天凌晨,樓下響起汽車喇叭聲。男人拉她下樓梯,拖過櫃檯時警告那位被嚇哭的值班老先生,把她丟進煙臭的福特汽車。汽車開過了幾條巷子,她的頭被男人的手肘壓在後座地板,什麼都沒看到,最後停車,她被帶進一間充滿明星花露水與便宜化妝水味的矮房。矮房隔成幾間小房,有一個平地女孩,三個山地女孩,還有三個專門打人的爛人……

古阿霞說,每天不同的男人進來,同樣的事。要是不肯,三個爛人會打人……,有隻貓每天早上十點從鐵窗外的遮雨棚經過,它叫晴天。古阿霞把飯給它,把自己的心情也餵它,從鐵窗伸手給它舔。

古阿霞又說,要是誰逃走的話,會害其他女孩連坐被打。三個爛人拿塑膠管打人,踹人,有一天她逃跑被抓回來,從嘴巴灌冷水……冬天躺在泡冷水的棉被……關鐵籠……用香菸燙……然後,爛人把叫晴天的貓抓來連坐,從二樓摔死……拿刀割斷貓頭……他們說要是誰再跑會這樣……

晴天死了……她把手伸出鐵窗,埋在窗外花盆……長出白蟲……

不從被打……打針吃藥停經……罵人……

拉頭髮撞牆……不給飯吃……不同男人……

(孩子,今天所聽到的,都是我們姊妹受難的故事,要永遠藏在心裡。布魯瓦說。)

古阿霞說,在度過很多無人知曉的日子,祖母得知了訊息,帶了蘭姨與八位村人來討人。三個爛人叫囂說母債女還,媽媽欠錢、女兒還錢是應該的,還說叫條子有屁用。這地盤花錢打通白道,管他什麼「立委」「國代」,還有什麼地方鳥官員都帶朋友來交關,何況你們番人這麼髒沒有人想幫忙。雙方僵持了一陣子。祖母說:「讓我留下來,讓阿霞走吧!」三個爛人說你太老了,沒人要的。祖母朝蘭姨給了交付使命的眼神,然後對三個爛人說:「那我,就用命來換了。」之後她拿刀往自己脖子刺……血噴出來……很多……很多……。事情鬧大,警察不得不來了。古阿霞又說,祖母死後,她被蘭姨帶到餐廳工作,躲在樓梯間的小房間五年,只有麵粉、燈泡與書本陪伴。

「拜託,不要說了。」這是趙天民第七次喊停,激動得淚流滿面。布魯瓦不斷深呼吸,其餘人陷入悲傷之境。揹著帕吉魯的素芳姨,數次伸手往後握住古阿霞的手暗示停止,卻阻止不了古阿霞淡淡地說下去。古阿霞得說,努力遺忘的過去又回來,她努力不被自己的困頓、膽怯與悲哀阻礙,能窮盡所有的故事說上一千零一夜,直到她緊握的帕吉魯的手有了回應。

人造林出現了,十餘齡的臺灣冷杉井然有序地矗立雪中,林下露出森鐵的痕跡,他們沿著鐵軌走,發現路旁雪堆露出一節鐵輪的輕便車,合力把它抬到鐵軌上,把帕吉魯放上去,推著走,來到雪痕漸稀的高大樹林下,素芳姨決定放溜輕便車往山下去。

「再見了。」趙天民揩去眼角淚水,說,「你很勇敢,我從來不信上帝什麼狗屁倒灶的,去他的菩薩只會坐在蓮花看人間悲苦。要是在你身上看見什麼美好的,我以前不會鬼扯到看不見的神,現在動搖了。」

「謝謝你看見我的心中的主,也謝謝你看見自己心中的那個吳天雄了。」古阿霞坐在輕便車邊緣,說,「不跟他們一起下山?」

「我要翻過大山去,到梨山去種蘋果,也許努力點能娶個山地女人,生兩個腦袋還清楚的兒女,安靜過一生。」

「嗯!祝福,平安。」

「平安。」

一臺輕便車滑去了,發出輾過雪的聲響。風很強,古阿霞把紅披風塞緊帕吉魯的身體禦寒,發現他臉頰滿是淚水。他醒了,她鬆口氣了,兩人的手捉得沒處空隙。轉彎處,一縷殘雪從冷杉枝丫落下,樹下的烏鴉受驚,撲向天空。

烏鴉順著兩道顏色飛,那是輕便車滑過雪地後露出的鐵軌,比雪色暗沉,隱隱放光。烏鴉掠過輕便車,紫綠光澤的翅膀傾斜,朝萬里溪谷飛去,它看見一點紅披風在白雪中忽隱忽現地快速移動,往海拔低的綠色森林,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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