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快點上天堂,走慢點呢!下地獄了。」帳篷外這時有人大聲說。
「他來了。」馬海大吼。
古阿霞掀開帳篷瞧。有個人在風雪中站得緊,是男人的粗線條,黑影給夜色蘸暈了。她覺得這個人古怪,把燈照去,照得那人線條著色,赤紅火辣,沒有一點分岔。古阿霞驚喜,他是吳天雄,那個在玉里的樂樂溪畔與一群老兵墾荒的人。
「又冷又雪的,不請我進去躲嗎?」吳天雄說話了。
古阿霞曾受吳天雄之助,才會去海星中學與慈濟募款,要是沒他牽線,還尋覓不著覆校的線頭在哪。在這寒風刺骨的雪天遇到朋友,理當迎接,古阿霞掀開帳幕歡迎。
「平安!」
「痟狗不要進來。」馬海又吼,恨得想把門外的人捏爛。
「媽的,是不是你剛剛揍我們,又捆起來的?」蔡明臺忿忿說著,另外兩位工人也附和。帳篷內頓時陷入同仇敵愾的殺氣。
古阿霞臉色有了微微變化,帳幕半掀,由歡迎轉而猶豫,問起:「你把我的朋友……」
吳天雄淡淡地站在雪地,動也不動。他沒回應,回應了也難平眾怒,說:「你們來打吧!」便展開一場男人式憤怒的衝突了。兩個工人只懂得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再忍下去,拳腳就要生鏽了,他們跳起來,踏過幾尺雪地,給吳天雄一頓粗拳。
吳天雄被摁在地上亂打,他不還手,不哀號,不求饒,給人活受氣。兩個工人打了幾拳,要是對方回手會激怒他們,令人頭皮發麻的是,吳天雄絕望地躺在雪地,睜著眼看天空。兩個工人怕把人打癱了,拳腳輕了些,最後罵個不停,拍拍屁股回到帳篷喝熱酒取暖。
吳天雄躺在雪地看天,無人靠近,落雪飄近。他的兩眼流動無解的光芒,看透了厚重雲層上那無盡的縟錦星圖似的,「好美呀!光,這麼秩序。」他烏青的臉龐綻開了鬼魅微笑。
古阿霞不顧大家反對,踏過雪地,走向吳天雄,看著他葬在一層又薄又冷的絨雪,心中自是難過不已。
「總算有人為我難過了。」
「我不曉得要說什麼了,你把我朋友都弄生氣了。」
「從哪說起呢?他們不也把你搞怒了,把事都弄糟了,你忘了嗎?我只是給了點他們小‘意見’。」
「他們都很好,沒惹我生氣。」
「咒讖森林怎麼說?你不是想留下那座有水源的森林,可是姓蔡的照砍,村子就滅了,這不就是了?」
「你是為了這樁事,特別上山來教訓我朋友的?」
「我出來散心,路過山下,聽到了一些事。」吳天雄緩緩地站起身,用屯了多層髒汙的袖子擦掉額角的鮮血,許久才說,「我知道我這傢伙做事急了點,這點認了。」
「那你打錯人了。」蔡明臺從帳篷那頭說,帶著蔑意。
「還好,你們卻打對了我。」
「是你欠扁。」
「那我該打誰?」
蔡明臺挑了嘴角,把眼光瞥向帳篷的帕吉魯。冤有頭、債有主,他想讓吳天雄被打得明白。這觸動了古阿霞的神經,這件事跟帕吉魯哪扯上關係,她連續追問幾次。
蔡明臺摸著頸部瘀青,無奈說:「水源地森林根本不屬於山莊的,也不是我的,是劉政光。」
「怎麼會是帕吉魯的?」古阿霞驚訝,很難理解其中的淵源,便回到帳篷裡看了大家。從馬海與素芳姨的反應來看,這件事是真的,但是帕吉魯沒有任何回應,他陷入一種深沉的睡眠中,不在乎大家的眼光。
蔡明臺喝杯熱水,說:「太平洋戰爭初期,因戰爭需求,摩裡沙卡的伐木進入高潮。我爸爸被任命為開發社長,他排除萬難,跟日本政府談妥了,要伐木,也要保有48林班地的水源森林,才能給村民與工人生活。那片地屬於政府,地上物卻屬我爸爸,也就是我爸爸是森林的擁有者,直到戰爭結束,才被要求歸還。他知道,如果歸「國民政府」管,那座林子很快被砍光。那時候日本人輸了,規定回國的只能帶一千日元與一些不值錢的東西;少數留下來的人,財產也要被充公。我爸爸為了儲存那片扁柏森林,把地上物所有權交給了菊港山莊來管。」
「菊港山莊來管只是幌子,」馬海接下去說,「蔡明臺的爸爸趁政府有動作之前,把森林便宜地賣給了劉水木。劉水木是劉政光的阿公,是索馬師仔,賣給他有道理,他是誓死保護森林的人,最後也做到了,死在那。」
「可是怎麼會扯到劉政光?」古阿霞問。
「障眼法,劉水木在買賣籤契約時,動了手腳,把地上物所有權者,寫了那時候只有幾歲的劉政光。」馬海說,「劉水木有一次喝醉了才說,他怕自己意志不堅,過幾年把森林賣給政府,於是給了劉政光,得等到他十八歲才有法律簽署的效力,至少能撐十幾年。連意志堅定的劉水木都這樣講,可見有多少人捧著金塊開發水源區。結果,買不動劉水木,有人以政府當靠山,強行開發森林,惹出一堆怪事,事情就停了。」
「這件事,我爸爸從來沒有跟我商量過。」一直靠在帕吉魯旁的素芳姨說話了,原本想保持沉默,終究是插嘴了,「這件事原本是好意,保留水源地,沒有想到卻害慘了政光。」
「這對一個小孩來說,壓力太大了。」
「我爸爸太極端,他從小告訴小孩,人很壞,直到他發現政光跟其他孩子不一樣,自閉、不說話、害羞,我爸爸的教導變相了,他不讓政光跟別的孩子有太多接觸,也不教他講話。」
古阿霞很驚訝,原來帕吉魯這種難以融入人群的個性,除了天性缺憾,他祖父也刻意在教育上扭曲,讓他更孤僻與寒涼,逼他走在茂盛的森林小徑成了獨行的無語者。「他成了祖父刻意栽培的祭品。」古阿霞思忖,看著帳篷角落似睡非睡的帕吉魯,她想,帕吉魯知道大家在談論他嗎?還是陷入昏睡?他滿是傷痕的臉哪時候會清醒?
「政光在小學四年級時,文老師來到山上教書,讓他自閉的情況變得比較好了,可是文老師……」素芳姨說到這時打住了。
「她很快離開學校,是被逼的。」馬海說。
「被逼的?」
馬海沉默一會,才說:「劉水木逼的。」
「他只是伐木工人,有那麼大的本事?」古阿霞很狐疑。
「檢舉她是共產黨。」
這解開了古阿霞的疑惑,為何曾貼近帕吉魯心靈的文老師,突然離開了他的世界。這對帕吉魯是莫大的失落,將他打入更無語的屠戮地獄,對劉水木來說卻更靠近儲存森林的計謀,同時製造一個對人不信賴的怪孩子──絕對會逃離那張森林買賣契約最遠的印章。古阿霞想到這,心中冷涼,對劉水木的惡童養成教育不免打了哆嗦。
「這臺灣還有同志,那共產黨同志後來怎麼樣了?」吳天雄在帳篷外問。
沒有人忘了吳天雄,只是把他晾著。吳天雄說罷,不邀自請,貓身爬進帳篷來,把汗臊、體臭與惹人厭的面孔也帶來。他捉住馬海的手,愧疚地說多虧了他夜裡引路,才來到六順山參加元旦升旗。馬海往帕吉魯那邊躲,要不是自己沒了力氣,想一拳把他打得腦癟了。
帕吉魯醒了,他緩緩睜開眼睛,或許是被馬海挪移的身體驚擾,或許是被帳篷內的談話聲吵醒。古阿霞看著他,覺得他剛剛似睡非睡,可能把大家討論他的話聽進去了。
吳天雄瞅著帕吉魯,也不說話,時間靜得令大夥都不舒服,不知是挑釁還是觀察,許久才轉頭對馬海說:「你要麼就打我一拳,別悶出病。」
「我真想把你掐死。」
「我這種爛命銅丸子,打不爛、敲不破、捏不死,要掐嘛!頂多捏掐出一坨屎來。」
「歹年冬,厚痟人。」馬海輕蔑說,意旨壞年運,瘋子多。
現場沉默,摸不透這行徑古怪的吳天雄是哪個門道的。古阿霞有種難以說透的不妥,印象中,罹患精神病的吳天雄的腦子有點岔開,人卻憨實,沒有敵意,說話也低沉,眼前的吳天雄抽換了皮囊似,說話較尖,油舌詭調,眼神看穿人似的寒涼,令人無法淡安。
「阿碴還好吧!」古阿霞問。
阿碴是吳天雄幻想的藍鳥,偎著他、繞著他、纏著他,哪也不走,只有吳天雄看得見它,是他獨屬的鳥兒。
「阿碴?」
「阿碴能停在我的手上,彎著頭,斂著翅膀,唱歌給我聽。它是藍色的,眼睛也是藍得發亮。」
「不可能,誰也碰不得阿碴,阿碴誰也不依。」藍鳥是深藏吳天雄內心最蔚藍的芯蕊,絕對只屬於他,剝奪不了。
古阿霞把右手弓在胸前,左手佯裝鳥兒凌空飛揚,棲息在右臂。吳天雄睜大眼,瞧著鳥兒歡趣跳躍,看得出神。慢慢地,他的臉一寸寸地靠近古阿霞的右手臂。
接下來的一幕令大家訝異。吳天雄把臉靠在古阿霞的手臂,閉上眼,發出微笑。古阿霞嚇壞了,卻很快了解這傢伙沒有惡意,他把自己當作長途遷徙的藍鳥停泊在自己手臂,幻想其中,沉醉其中。於是她把手僵在胸前,酸了也不敢動,然後另一隻手撥開從睡袋中奮力弓起身子來阻擋的帕吉魯,原來最好的良藥是醋勁。
「你不是吳天雄,是趙天民吧!」古阿霞忽然腦內清明瞭。
「他死了,」他繼續偎在古阿霞的手臂上,軟香甜玉似的,約半分鐘才悠悠直起身子,說,「我把吳天雄殺了。」
帳篷內倏忽安靜,即使搞不清楚誰是吳天雄、誰是趙天民,「殺人」這句話卻把大家的腦門串起來。古阿霞明白,不管是吳天雄或趙天民,都沒殺了誰,他們是同個人,清醒在不同時刻。這種是雙重人格,一個人有兩個靈魂,靈魂之間的距離如白天與黑夜的遙遠,卻如人頭撲克牌的顛倒圖案如此孿生親近。
「你真的是……」馬海想說下去,又怕激怒人。
「惡魔嗎?」趙天民目光淡褪,「我不是惡魔,只是這次來找古阿霞時,急了點。」
「吳大哥他不是惡魔。」古阿霞打圓場。
「我是趙天民。」
「不管是你還是他,你們是一路幫人家忙的天使。」
氣氛很僵了,沒人想多說話。趙天民有點慌了,不知道該下哪步棋,他逃離玉里療養院來到摩裡沙卡,想幫古阿霞卻搞砸了。他的愧疚在肚子悶燒,一股濁氣升上肝肺,便從腰袋拿出一把小刀,褪出一半的刀鞘,亮出刀鋒。
大家瞪大眼,刀不險,險的是在趙天民手中,帳篷擁擠,他要是一揮就是滿場子的傷口。躺著的帕吉魯忽然翻起身,爬過幾人,把趙天民搡出帳篷。這招來得又急又猛,趙天民撞上帳門後往雪地翻去,腦殼子響著。帳篷翻了,大夥埋在帳篷皮下,還摸不著摔疼的屁股在哪,帕吉魯已竄出去了,往站起身的趙天民再次扎去。
趙天民能躲開這招,卻故意地吃下,往後栽進一堆乾巴巴的雪堆。帕吉魯的高山症令他非常疲憊,呼吸急促,只能頂撞,招式用多便老了,那往常火燒屁股的猴子般敏捷的人現在成了泡在廁所清潔劑的蟑螂。他第四次往趙天民撞去,好撞掉他手中刀子,那是徹頭徹尾的目標。
趙天民沒躲,也沒往後栽,倒下的是帕吉魯,他氣力用盡。
刀子還在趙天民手中,他抽出來,刀鋒盡露。
「不要。」古阿霞顧不得鞋子沒穿就衝到雪地,阻止趙天民傷害癱軟的帕吉魯。幾個人陸續也走近。
「我沒有要殺你,」趙天民尷尬笑著,把刀子丟到帕吉魯前頭,「我給你殺好了。」
眾人安靜,時間流逝,雪花落下,衣縫擱淺了點白。
素芳姨把累暈過去的帕吉魯拖回帳篷,地上留下一道拖痕。
趙天民上前拿回刀子,說:「我拿刀,只是要再殺一次吳天雄,我沒有要殺誰。」
這句話講得冷淡,怎麼說都沒人懂,不過大家很快看明白了。趙天民叼住刀子,將五件裹著的衣服褪掉,用冰雪使勁地搓著身子,直到通紅且麻痺不已。然後他低頭讓下巴沉出兩個,拿刀往胸部劃開皮膚,他沒有太痛苦的表情,顫動的胸肌來自神經不自主的反應。接著,他更用力割皮膚,血流不停,近乎暴虐地自殘。大家看了膽戰心驚。
古阿霞快看明白了。她知道,趙天民劃開胸口,一綹綹撕下紋在胸口的「花蓮玉里108號」名牌。那塊5公分乘15公分的肉牌漸漸被撕掉,露出紅潤流血的真皮組織。古阿霞也發現,趙天民能熟練地撕下皮膚,是早有經驗,他身上有幾處黑沉且缺乏皮毛光澤的塊狀疤痕,曾是拆皮膚的痕跡。
「這何苦呢?」古阿霞嘆息。
「沒拔掉這肉牌子,才苦,」趙天民把卷起來的肉條子丟到雪中,到處是一攤攤紅血跡,「等吳天雄那傢伙醒來,又得愣頭愣腦被送回玉里。」
「可是等趙天民醒來,他又逃離玉里,是嗎?」
「沒錯。」
「你討厭這樣的生活。」
「沒錯,我這輩子從這條賊船,跳到另一條賊船,不管共產黨、國民黨或玉里瘋人院都一樣,都是賊子、瘋子、傻子。」
「吳天雄同意了嗎?他想待在玉里,那有弟兄。」
「怎麼問?我要是見到他就掐死他,也掐死自己。甭問了,他也沒問過我就回瘋人院,回去的路上不忘幹了一堆善事積德,有用嗎!那傢伙奴性強,只想窩在玉里。」
「這又是何必呢!你醒來逃跑,吳天雄醒來又會回玉里。」
「所以,我要你幫忙。」
「幫忙?」
「有塊肉牌子更大,要你幫忙拆下。」趙天民轉身露出背後更大的紋身肉牌「花蓮玉里108,回送」,每字有雞蛋大,力透肌骨。
「好。」古阿霞沒有猶豫太久。
眼前吳天雄肉身、趙天民靈魂的傢伙,多年來被文身的文字壓迫成灰燼,人生沒有顏色,隨風飄揚。如果古阿霞拆卸那些重擔,趙天民可能從此逍遙,有何不可,至於吳天雄靈魂醒來時刻呢?她知道,吳天雄到時會走出自己的路。天大地大,絕對有容身處。
回到了帳篷,古阿霞在燈下看趙天民的刻背刺字,那是用針點不斷扎破皮膚染色後癒合的,字跡醬黑。趙天民說,可能他第二次逃了之後,有了刺背字,直到第八次逃亡才發現這是每次都會回到玉里的原因。他拆掉腹部、胸前的刺字,就屬背後最難撕,面積大,得找人幫忙。有醫學背景的馬海警告,大面積割皮膚會造成感染與死亡,趙天民仍信誓篤篤地說:「我的爛命不會這樣死。」
古阿霞很難下刀,皮牢肉附,鏟也不是,割也不是。趙天民指導她,割成皮條子,一條條撕。古阿霞當然懂,可是拿刀殺雞會抖,何況割人肉。她把刀尖抵著,刺入,趙天民身子抖了一下,害她抽回刀子。
「利索點,我才痛快。」趙天民說。
「要是這麼厲害的話,我一定可以去當醫生,不然可以去殺豬。」古阿霞講點輕鬆的緩和氣氛。
「當我是死豬,你比較安心。」他說著,忽然感到一道毒鞭打在脊背似的,說,「痛快,再來。」
儘管第一刀挺不錯,可是第二刀之後不是下得深,就是淺,幾乎割壞了。趙天民的神經擰緊,身子冒出一攤汗水,忍痛從自己背包揪出一瓶金龍陳高,連灌了幾口,要是這樣麻痺不了,他會拿瓶子敲昏自己。幾個旁觀的人面如土色,不想多說,走避到其他帳篷。古阿霞撕了幾縷皮,只見趙天民背上的血流不停,傷口糊爛,她忍不住哭了,用沾血的手背抹淚。
「你哭完了,別忘了幹活。」
「我不要了。」古阿霞把刀子收了。
「你幫到底,我才是自由。我這輩子被人下了蠱似的當棋子,醒著時往前,活著時往後,咋都在棋盤打滾。」趙天民捏著酒罐,額角滲著汗水,「你拿個東西,在火上燒紅,用烙的也行。」
「不要了。」
「我自己來,你幫忙看著。」
趙天民從帳篷角落拿了根鐵湯匙,用布纏幾圈握柄,放在汽化燈烤。湯匙燒黑,接著一圈紅暈漫開來,他把湯匙舉過背就全憑感覺燙下去。吱一聲,血水蒸發,皮肉焦味瀰漫了。趙天民下意識地挺起身子,背囊出現黑烙。他收手,把湯匙拿回火上烤,上頭沾黏的皮肉在火中燒焦,湯匙烤紅後再燙背。
「我來。」古阿霞拿刀子刮掉湯匙底燒焦的肉塊,放上火源燒,再用炙紅的鐵匙燙背,吱一聲,趙天民挨槍子挺身。沒料到,湯匙牢牢黏在背上,古阿霞硬扯之下,幾乎是挖下一匙肌肉那樣血水氾濫。古阿霞知道,她敢做,不是淚流乾了,是趙天民決絕地在地獄之火打滾,怎麼拉他也不起來。
她把湯匙放上火烤,直到紅熱,再燙。然後,她想起在玉里樂樂溪畔那個陽光下的漢子吳天雄,他或許不會再醒來了。這是最後的靈魂呼喚,也是告別。
而趙天民有點醉了,苦多於痛,不想多掙扎了,於是流淚。
玉山圓柏。
指河流源頭。
作者「甘耀明」的其他小說
《冬將軍來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