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讖森林與浪胖

邦查女孩 甘耀明 第2頁,共2頁

「那就等他們自己站起來,相信我。」

古阿霞真有點氣,當初學生們揚言要吊死黃狗,她阻止不了,於是照帕吉魯的建議,如果把刑場選在咒讖森林,也許能阻止學生的想法。不料,學生在猶豫之後表決要進入森林。「不應該來這邊的,」古阿霞心裡想,「來了才知道狀況很糟。」

「這不是食物中毒,」趙坤走來,說:「閩南語‘咒讖’的意思是詛咒,這是個詛咒森林,陰氣很邪,連媽祖都會離開,來這的人很容易著猴,所以才很少有人來這裡。」

「這是mhuni(黑巫術),也是平地人講的下毒,」布魯瓦說,「不過這種毒不是吃下肚子,是下在腦袋裡。」

古阿霞不相信巫術有多大的害人效力。她記得祖母說過,邦查巫術頂多醫療或靈療,卑南巫術才是最狠毒的,尤其是「檳榔陣」。卑南巫師會把鐵鍋碎片夾在檳榔,下巫術。邦查人吃起來毫無異狀,把鐵片當石灰與荖花穗,然後牙齒掉光,血流不停,這個邦查人在死前還把檳榔渣塗在小女孩臉上。邦查語中,檳榔與女性生殖器同音,檳榔渣塗臉,意味著把卑南毒咒轉給了小女孩,讓她終身不受孕。

不知怎麼的,有一回,年幼的古阿霞被一位老人的檳榔渣擊中臉,嚇得她跑回家大喊,她中了檳榔陣。無論祖母怎麼辯解那血是檳榔汁,也阻止不了她悲慘的哭聲。祖母揹著她挨家挨戶去拜訪,問是誰的檳榔渣不小心掉到她的臉上。最後,找到了禍首,小古阿霞看對方牙齒都在才安心。「巫術最強的地方是,你得相信它是很可怕的。」祖母揹著小古阿霞回家說,「你不相信它,它就沒有什麼作用。」

古阿霞心中有了底,這是森林的詛咒應驗了,最先中毒的是心防最脆弱的人。他們還沒進森林就被傳說嚇壞了,進來更緊張,身體出現各種狀況。這座森林被下的蠱,正是千奇百怪的傳說,像是伐木工人的死亡、運材車翻車,成了摩裡沙卡人的集體潛意識噩夢。這就像邦查人向來膽怯卑南巫術,在遇到之前,早已經被自己嚇壞了。

「如果中了心毒,哪找來解藥?難道要把帕吉魯祖父的頭骨拿過來,要他從空洞沒舌頭的嘴巴里說,這是一場誤解?」古阿霞想。

帕吉魯從遠方小徑走來,淡淡霧中,他腋下夾了個頭顱,頭顱唱歌。他後頭跟著待在森林三天採集扁柏種子的素芳姨。古阿霞看傻了,等到帕吉魯走得夠近,看到他腋下夾的不過是個人工蜂箱,蜂鳴如歌聲。蜂箱是龍眼木刳的,保溫散熱的效果好,以繩索從高30公尺的扁柏樹頂垂近地面,防黑熊偷吃。這裡產的蜂蜜是山莊熊牌蘋果膏的秘密武器,帕吉魯在一個月前採收後,將大部分的蜂箱移往低海拔山谷禦寒。他手上拿的,是唯一留下給黑熊的,得給它們留個甜頭,它們向來是森林的守護神。

「他們大部分的症狀不一樣,應該是心理作用,」素芳姨說,「吃點蜂蜜很有效果,能轉移心情。」

素芳姨開啟蜂箱蓋,蜂群在裡頭爬動,振翅聲可聞。還沒吃到蜜,幾個小孩都聚過來,看著蜂箱裡營營爬行的蜜蜂,四周也飛了不少蜂。氣溫低了點,蜜蜂攻擊力弱,沒有叮人。

帕吉魯把肋骨排列的蜂巢片折下一小片,金黃蜂液從指尖滲出。他把蜂蜜塞進小學生的嘴巴,也給古阿霞。蜂蜜非常甜,古阿霞感到一股黏膩的幸福滑進胃裡,從那升起暖意,不安的靈魂稍微獲得安頓了。幾位小學生看著蜂蜜散發誘人滋味,用手指摳來吃,他們很少吃過如此美味的瓊漿,這下心情都好了起來。濃蜜安慰驚魂甫定的孩子。

趙坤擠過來吃,仗著人高馬大,搶好位置。帕吉魯認為大人要是狀況好,不用跟小孩子搶,不過他不會拒絕,而是抓了一隻蜜蜂,輕輕擠腹部,用那根露出來的竄動蜂針往趙坤手臂叮去。

過了兩秒,趙坤才痛得叫了起來,他拍不掉蜜蜂,用手指彈掉,卻發現蜂針還留在皮膚,他幹粗活的手指長滿繭,做不了拔蜂針的針黹細活。古阿霞連忙用指甲拔出來,蜂針很有活力,仍不斷蠕動。

「痛醒來,腦袋很清楚了。你們也試試看打一針。」趙坤非常有精神,往蜂箱找蜜蜂,找爬最快的小傢伙,效果最好。

然後,小學生們叫起來,邊跑邊逃,見鬼了。

叫最大聲的是趙坤,他又被叮了。

爬樹是不簡單的事,尤其爬上千年的大扁柏。

素芳姨是人工造林班,趁秋季採集種子。每年十一月是採收扁柏種子的季節,紅檜則可以延到來年初採收。咒讖森林的檜木、臺灣杉都是良好的母樹,等到球果成熟且未裂開之際,爬上樹,用長鉤採集樹冠各方向的球果,求得均質的種子育苗,種回砍光後的林場,摩裡沙卡的許多樹種來自咒讖森林,這是母樹的森林。

爬高樹是危險的。素芳姨向學生示範如何爬上40公尺高的扁柏,不過,這次她不是要去摘種子,是去找「朋友」。小學生要在森林待上一晚,內心的恐懼與黑夜一樣濃,有個「朋友」能安慰他們。

「那個‘朋友’是誰?」小學生大喊。

「這是秘密。」素芳姨給帕吉魯一個神秘微笑,帶領學生沿石階來到舊神社旁,說,「有些事情先講破就不好玩了。」

「他在樹上幹嗎?」

「每棵樹都有靈魂,靠近靈魂的方式是站在她們的肩上,所以‘朋友’喜歡在樹上。」

她頭戴安全帽,戴手套,選定了靠近舊神社旁的大扁柏,近兩千年。扁柏長到這麼大歲數不容易,王者之姿矗立在擁擠的森林,綠袍苔蘚爬滿了5公尺下的樹幹,令周圍的扁柏要卑微地矮下身討取微薄的陽光。所以要爬上王者之樹更危險。素芳姨說:「這棵樹出生的年代,跟耶穌差不多了,對抗很多的疾病、地震與颱風,而且活得好好的,大樹不說話,我們都能感受到她的偉大之處。」

「她會死嗎?」有個學生問。

「耶穌死了嗎?」

「死了,聽說又復活了,後來誰知道。」

「所以她也會死掉,不過,這世界上會讓有意義的東西早點死掉的,通常來自人類之手。」

「她要是死了會復活嗎?像耶穌。」

「你們覺得呢?」

小學生覺得有趣,說著說著就七嘴八舌地吵起來,有人高喊太吵,他遲早會被人類害死,然後大樹也會被吵死。學生們轉而問古阿霞,耶穌真的復活了?因為她最相信耶穌。

古阿霞心想,《聖經》上提到耶穌受難後三天,屍體不見了,復活的神蹟才傳開來,從來沒有提到受難的耶穌好端端地站在大家面前。但是跟小學生談,或外人說,恐怕又是一番討論。對古阿霞而言,耶穌自然是復活了,復活的意義是能夠從人世的苦難中站起來,重新出發。哀莫大於心死,心死了就永遠沉淪,只能好死賴活地撐到死亡解脫。

「這個問題,我們可以問問看樹,她是耶穌的好朋友。」古阿霞說。

「又是問樹,樹不會回答。」有小學生抱怨。

「那就問樹上的‘朋友’吧!」連古阿霞都很好奇,樹上的朋友到底長什麼樣子。

大家討論到此,素芳姨已經爬上一樓高了。她用木槌,將ㄇ字形鐵釘打入了扁柏樹幹,接著兩手抓住上下鐵釘,把身體提升。這亟須強健的臂力,多由男人擔任。素芳姨長年來靠著雪攀與登山練出了體能,吃下這份工作。她的身形一寸寸地往樹梢爬去,下到第五十釘,離地40公尺,那有一根粗丫能掛上滑輪與吊繩。素芳姨丟下棉線,把攀樹的工具吊上去安裝妥當。然後,由底下學生們合力把人拉上來。

攀樹活動開始了,小學生們輪流吊上去,離樹10公尺後,他們很害怕,覺得腳底不夠踏實,並且流眼淚,尖叫,很快地被放回地上。趙旻的反其道表演太假了,他閉上眼睛,上升的過程猛鼓掌,大叫太美了。直到他從樹梢眯眼俯瞰森林時,發出恐怖尖叫,大喊太美了,不斷重複這句話,久久都不願下來。

真的很美,古阿霞驗證了趙旻所言。她被吊上去時,睜眼看著森林一寸寸地降下去,降到心靈最寧靜的時刻,感官全開啟。這真的是美麗森林,地勢較為平坦,扁柏筆直地踞立,光是千年以上樹齡的至少三百株以上,且是純林。扁柏林的邊緣才是紅檜、臺灣杉與殼鬥科闊葉木的地盤。初入森林時,在恐怖傳說的影響下,密集壯碩的扁柏給人壓迫感。然而古阿霞從樹梢俯瞰,壓迫感減少,能與這種演化歷史可追溯到兩億年前的裸子植物並肩,古阿霞有種跟老友走在一起的感覺,她覺得自己也是樹了。

森林不是沉寂的,樹梢更能親近風。風與霧吹過時,扁柏押花似的樹葉攔下霧中養分,挺拔的樹幹在風中細微搖擺,發出的低吟歌聲,在潮溼空氣中更容易傳遞,這是巨木的音樂會。而且,高處的空氣流通,比森林底層那種溼濃、腐朽的氣味更加乾淨,或許苔蘚和蕨類的孢子造成小學生過敏,大家一進來就渾身不對勁。那種不對勁是還沒適應這裡的環境。

古阿霞晃動身體,好抓住了樹幹上的ㄇ字釘,然後再往上爬。「朋友」住在樹丫的樹洞內。古阿霞不太會爬,爬上去時又遇到麻煩,一隻被吵醒的灰林鴞發出咻咻叫響,睡眠不足使得它脾氣暴躁,張開翅膀,要啄人。她嚇壞了,不敢亂動。

帕吉魯順著ㄇ字釘上來,脫下安全帽遮住貓頭鷹,並伸手拿回了樹洞邊那個特別的「綠苔球」。即使歲月讓他包裹在綠苔裡,古阿霞仍看出那是傳說中在多年前失蹤的媽祖神像。這尊神像就是所謂的「朋友」了。

「是你藏到樹上的吧?」古阿霞記得帕吉魯說過,日本神社在光復後改祀媽祖,神像卻離奇失蹤,從此廢廟。

「是媽祖託夢說,想坐船,樹上搖得比較像船。」

「鬼扯,你哪會通靈?」

當那尊媽祖神像被帶到樹下時,所有人驚呼起來,靠過來看。隨著天色越來越暗,營火越來越亮,小學生對長苔的媽祖更加好奇,忍不住刮開苔,果然看到一座神像安穩端坐。素芳姨說,她是三年前上樹摘種子時發現的。這促使學生髮揮了想象,討論起是動物叼去,人拿上去,還是媽祖自己爬上去。

古阿霞鬆口氣了,學生們的精神與身體狀態恢復了,又吵又鬧,恢復成失控的課堂,再加上信仰的媽祖陪伴,學生們安心了。學生講出自己想法,他們知道這座森林是水源地,日常用水來自這,卻常常被恐怖傳說嚇著,最常聽到的是巨樹踩人的故事。剛進來森林時,霧中的巨樹像是會抬腳踩死人,嚇壞了,現在仔細看看,巨樹確實會抬腳,卻沒有移動過,也不踩人。

「他們會踩,不過是踩在自己的媽媽身上。那些隆起的樹根,記錄了他們媽媽有多麼大,甚至偉大。」素芳姨說。

「可是媽媽呢?」有人問。

「最後腐爛了,不見了,身體印記卻留在孩子樹的身上。」

這引起了學生們的好奇。素芳姨解釋,這裡的六百零五棵大扁柏可以列為世界奇觀,通直漂亮,半數在千齡以上。扁柏的種子在年底的某幾天會爆炸撒出,尤其是風吹來時,暴雨灑落,高達數十萬粒芝麻般的種子落下。這裡的生活空間太擁擠,種子發芽後幾乎沒辦法長大,只有母樹倒下後,那些落在母樹身上的種子才有足夠的陽光成長,根慢慢延伸到土地,隆起的樹根是母樹腐爛後的空缺,看起來像巨樹抬起的腳。

「我插個話吧!他說,扁柏掉下來的種子不是數十萬顆這樣含糊的數字。」古阿霞口中所謂的他就是帕吉魯。

「又來了,他是算種子大王吧!」有小學生大喊。

「到底有幾顆?」

帕吉魯在地上寫下一串數字788762。小學生們兜頭算,個、十、百、千、萬、十萬,驚呼一聲,然後從十萬那頭唸了過來,七十八萬八千七百六十二。一棵扁柏母樹有這麼多種子,可以種滿整個摩裡沙卡了。小學生更訝異的是,一個人怎麼能把種子算到這麼仔細,七十八萬餘顆種子哪算得出來?一群人吵了起來,他們不相信,而且不說話的帕吉魯讓他們覺得肚子有鬼。

素芳姨緩頰,她說,據她所知,日本時代有個植物學家松浦作治郎,專門研究檜木種子發芽與生長,他計算過一棵扁柏種子的確切數字,紅檜更多,可以高達兩百萬顆,松浦確實算過。素芳姨說:「可是,那麼多的種子,長成巨樹的很少,除非這森林有一棵巨木死了,才能空出位置。」

「所以,你們殺了一些大樹媽媽,讓小寶寶長大起來?」布魯瓦這時從森林走回來,手上多了一隻抓到的飛鼠。

「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伐木,後來停了。」

「現在又開始了吧!」布魯瓦把飛鼠放在火上,燒掉獸毛。

「是的。」

「會把這邊全部的大樹媽媽殺光光嗎?」

火光堆旁,素芳姨沉默地看著布魯瓦,又轉頭看了帕吉魯,最後她認真點頭說:「可能全部都砍光。」

「不是隻砍一部分嗎?」古阿霞說出疑問。

「原本是這樣的,可是,美國與大陸建交了,我們的美援就沒了。政府為了增加外匯,會積極砍樹賣。」

「你們從我祖先手中搶過去的好樹林,想到的都是錢,都要把大樹媽媽殺光光才行,」布魯瓦說,「難怪你們菊港山莊會被放火,我也想去放火。」

「我們山莊也不想這樣。」

布魯瓦拿出燒光獸毛的飛鼠,取出番刀,切開微微褐黃的獸肚,說:「那你們也該知道,這是你們的水源地,殺光了大樹媽媽,你們也沒了水,摩裡沙卡也要死了。」

「沒錯,砍光扁柏森林會締造伐木事業的高潮,也會殺死摩裡沙卡的最後命脈了。」

「人口渴的時候,會割破自己的喉嚨取血喝。」

「這叫自殺。」

「我對你爸爸充滿敬意。」布魯瓦烤起飛鼠,說,「他用自己的死,阻止這些大樹媽媽被殺。這森林是你爸爸的家。」

小學生們瞪大眼睛,對此毫無知悉,古阿霞也是。他們看著對方,聽著森林充滿蟲鳴。山羌短鳴、飛鼠咻咻叫聲與貓頭鷹的自然重奏,一遍又一遍詮釋森林的靜謐,更遠的地方有個湖泊,偶爾傳來潑剌一聲。大家充耳不聞,心中的陰霾正如將降下的大雨。

生理期來的古阿霞得定時回到帳篷更換衛生棉。

王佩芬躺在那,臉色泛白,身體流汗,一直拒絕古阿霞關心的她,終於說出自己真的很不舒服。古阿霞用毛巾幫忙擦乾汗水,握著她的手,要她深呼吸,很快能恢復心情,很快能適應森林的溼氣與傳說。

「我吃太多‘一位’了,這種東西有毒,很不舒服。」王佩芬眼神瞥了幾顆在不遠處的略紅果實。

「有毒的東西幹嗎吃?」

「可以流掉。」

王佩芬的目的很清楚了,她來到森林,表面是幫有糖尿病的村民採些紅豆杉回去當藥治療,私心卻是摘些紅豆杉果實墮胎。紅豆杉從根到嫩葉都有毒,民間傳說使用微量,可治療糖尿病,可以麻痺胎兒墮胎。大量服用會致死,有些自殺的人用這種方法結束生命。

「有解藥嗎?」古阿霞急著問。

「你問我,我問誰?你去幫我問素芳姨,怎麼辦。但是,絕對不要說我懷孕了。」

古阿霞衝向素芳姨,打斷她跟學生們討論森林的未來去向,拉到一旁說王佩芬真的中毒了,氣色很不好。古阿霞想出了個藉口,她說王佩芬要採些紅豆杉回去治糖尿病,把紅果實也摘了,摻在早上摘的野莓堆,不小心吃了幾顆。

素芳姨檢查了剩下的果實,確實是紅豆杉,心急了,連忙給王佩芬催吐。王佩芬說她已經自我催吐了,再吐就沒命了,說著說著,把頭歪到素芳姨這邊,給自己落了兩把眼淚。素芳姨心頭酸著,心想,王佩芬從國中畢業後就在山莊幫忙打理,愛爭些有的沒的,愛說些有的沒的,不想跟她有太多搭理,但是看著她流淚還真有點不捨。

趙坤、帕吉魯、布魯瓦走來關心,素芳姨說明原委,要他們背王佩芬去村子救治。此事刻不容緩。帕吉魯看了王佩芬幾眼,卻沒有中毒的症狀,比如呼吸困難、流口水、麻木與痙攣,她只是漲紅著臉,不斷流淚,那種淚幾乎是被命運打敗後的委屈,唯有哭才能發洩。

帕吉魯斷定,她不是中毒,又看到她身邊放了幾顆略紅的樹果子,全部抓了往嘴裡吃,表示這果子沒毒。帕吉魯這麼篤定,是紅豆杉的「紫杉鹼」毒性都在葉片與嫩莖,果子沒毒,是鳥類秋天打牙祭的零食。即使誤吃紅豆杉葉片,舌頭澀麻,也懂得別再吃下去,只有像他祖父這樣死意甚堅的人才會吃下去。

帕吉魯也很確定,離這最近的紅豆杉已經死了二十幾年,被當作集材柱,現在成了大赤啄木鳥的家。這種樹形醜,太硬,不受市場歡迎,最常被砍掉樹梢當集材柱,因此不受歡迎或被視為老鼠屎。這附近倒是有幾株臺灣粗榧,沒有毒,無論果實與樹葉都跟紅豆杉很像,難以分辨的程度是砍下來觀察橫剖面的顏色才能得知。帕吉魯斷定,王佩芬沒有中毒,有,也是心毒。

古阿霞瞭解,帕吉魯用吃果子說明了它無毒,但是這件事不能演場啞巴劇就解釋了。她把帕吉魯拉出帳篷,仔細問透。

「她吃的是‘三尖’,沒毒。」帕吉魯說。

「確定?你看她躺成這樣。」

「不會死。」

帕吉魯說這森林是他的地盤,他的場子,哪有什麼毒,他不會不曉得。古阿霞自此鬆了一口氣。兩人又多聊了幾句,有說有笑,忘了時間。

王佩芬從帳篷爬出來,一副大病初癒的模樣,給了古阿霞狠毒的眼神,「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在說我的什麼。」

「我說什麼?」古阿霞辯駁。

「我要是死了,就是你這大嘴巴害的,別以為我沒聽見。」王佩芬聽到古阿霞在帳篷外私語,當下以為自己懷孕的事曝光,惱火上身。

古阿霞懂了,連忙解釋:「我真的沒說你。」

氣氛僵了幾秒,王佩芬走了過去,狠狠地撥開兩人,從中間走過去,害帕吉魯與古阿霞得了踉蹌。古阿霞看著去上廁所的王佩芬漸漸消失在樹林後頭,心裡不是滋味,又不能說些什麼,雜怨只能往肚裡吞,也許往好處想,王佩芬沒有半點毒性發作,只是脾氣發作。

過了不久,王佩芬幾乎用衝的回來,精神好得沒半點毛病,她慌張大喊看見鬼了,有個黑得像從鍋灰爬出來的傢伙偷看她尿尿,她拿石頭砸,那個傢伙就衝她來。

王佩芬還沒講完,幾個學生拿了石頭朝樹林砸,因為那裡傳來聲響。帕吉魯覺得不對勁,連忙把系在灌木叢的黃狗放開,迎接一步步從黑夜走了出來的大身影。

它是熊,從夜裡走出來還是很黑。大家尖叫逃跑,往後退到不能再退。它在營火光圈的最邊緣,對峙的是拖著狗鏈、嘴套來不及被摘掉的黃狗。黑熊是森林裡最兇狠的野獸,體形是黃狗的十倍大,顯然佔上風了。黃狗卻沒有怯志,嘴巴無法張開,仍能夠狺狺發出低沉的憤怒聲。

秋天是森林殼鬥科的橡果子成熟時,熊靠近咒讖森林覓食,將橡果子的熱量轉化成脂肪御冬。這隻熊吃飽了,沒有想攻擊,前肢始終貼在地面沒有舉起來作勢攻擊,它被王佩芬打擾了,卻誤進入學生們的營地。它得離開,用眼角餘光觀察四周動靜。

黃狗緊逼不放,低伏的前肢隨時要跳擊,但是它更聰明地知道自己嘴套未除,失敗的話會被熊掌撕成肉條。黑熊往趙旻走去。趙旻嚇得往樹上爬,素芳姨從10公尺外喊他別這樣,因為熊也有這樣的想法。它往樹上爬去了。

黑熊爬樹時,銳利的前肢抓樹,失去攻擊性。黃狗抓到時機,所有的力量聚在後腿蹬出,撞上黑熊柔軟的腹側。黑熊當下掉下來,狼狽逃跑,往黑夜的灌木叢竄,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越來越遠,最後取而代之的是大家的歡呼,把黃狗當作英雄,把它又親又抱的。布魯瓦根本擠不到前頭給黃狗鼓勵,只好給自己打根菸,抽菸慶祝。

素芳姨告訴大家,如果下次遇到黑熊,最好安靜地離開,不要激怒它。要是怕真的遇到黑熊,最好邊走邊喊,讓黑熊知道有人來了。

「所以,我們大喊,黑熊就會走開?」趙旻問。

「沒錯。」

王佩芬仍恐懼地問:「我們大喊,熊不就知道我們來了?它會跑來攻擊我們。」

素芳姨想了想說:「你最好喊,我有帶槍,快滾。」

「槍被沒收了,喊‘番仔’來了,熊就懂了。」布魯瓦說。

然後,所有人都笑了。

早上十點,他們坐上兩臺30噸的大型福特運材車下山,從後照鏡看著3公里外的咒讖森林消失在第一道路彎,還有目送的學生們。坐上車的是古阿霞、布魯瓦、素芳姨、帕吉魯與趙旻,還有黃狗。昨晚黃狗力戰狗熊,救了小學生,原本該受絞刑的它,改判流放到萬里溪的雜林。

從沒坐過運材車的古阿霞快把雞皮疙瘩抖下來了。十二輪大卡車載了20公尺的原木,司機猛按喇叭,警告隨時從視野死角轉來的對向車,路崎嶇狹小,車行又快,輪胎經常壓到崖邊。司機轉彎時把大方向盤打死,然後放手,讓順著山路溝痕的前輪將方向盤快速扭正。大家嚇死了,只要有一次操作失敗,命也失敗了。

古阿霞一路上禱告了十八次,有一半的禱告被驚險畫面打斷,嚇得忘了耶穌姓什麼就差點要見到他了。司機把一罐摻了咖啡的保力達酒給大家喝,多喝了就沒事。布魯瓦得喝才能解暈,車行激烈,仰頭就被瓶口撞傷了牙齦流血。司機拿回酒瓶,喝盡最後一口,空瓶朝窗外丟,直接空心飛過100公尺的陡峭山壁摔碎山谷。那畫面絕對是一則預言。

公路伐木是蔡明臺開發咒讖森林的賭注性事業,大功率美式集材機與運材車所向披靡,差3公里就砍了咒讖樹林,那最終會化為眼前光禿禿的褐黃大地。古阿霞終於明白帕吉魯說的,人要的不多,卻習慣用搶的,砍伐森林就是瘋狂的搶奪行為,有的是平靜的瘋狂,有的是瘋狂又瘋狂。公路開發的運材車駕駛屬於後者,那種瘋狂逼臨死亡。

他們從運材車走下來後,兩腳不聽使喚地抖,心情難恢復,有種剛從鬼門關回來的恍惚感。幾個人抽菸的抽菸,吐的吐,看著黃狗在四周跑跳。他們在短暫的休息後,進入1000公尺左右的低海拔雜林,沿著混合獵徑、獸徑、日本人理番道路的山徑前進,只有野獸、闊葉林、螞蝗與探險家對這裡有興趣,他們是來插花的。

雨也開始下了,大家穿上雨衣都能感受到雨滴砸在肩上的力道。在幾株錐果櫟樹下,帕吉魯把黃狗繫上去,放了餅乾與幾個饅頭,不斷摸了摸黃狗的頭與頸部,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一再又一再,那是最能承受主人愛撫的部位,它眯起黑黝的眼睛享受,發出短暫低吟。帕吉魯非常清楚,黃狗跟了他八年。它身上哪處傷、哪次骨折,他都參與了,也一起療傷。黃狗給村子帶來太多紛擾,敵人太多了,如果今天不放到野外,難保哪天不吃到毒包子或被鐵矛刺死。

帕吉魯摘了一束錐果櫟葉片,也分送大家幾片,以掌心搓揉,味道會跟黃狗的離別牽連。這是索馬師仔的告別程式。古阿霞覺得錐果櫟的葉味太普通,跟森林的潮溼味道很像。念此際,回憶將與所有的落雨森林相關了。她也摸了黃狗多次,永遠記得它在玉里鎮跳河救水鹿與臺南車站前衝入著火的巴士救人。她向上帝祈禱,保佑黃狗。

「你上輩子是‘番仔’,轉世成這輩子是‘番狗’,下輩子有機會,當番薯或番茄都比較自由。」布魯瓦打了香菸敬黃狗,也把背籠的白米與檳榔送給它。狗不吃生米與檳榔,那是獻給祖靈以保佑黃狗的。他不反對古阿霞向上帝祈禱,但是上帝只保護子民,保護進教堂的人,但是羊群、狼群與大地不會擠進教堂。祖靈卻是徹徹底底從這塊土地誕生的,他們向來無私地保佑大地,不只是樹,更不只是人。布魯瓦願祖靈保佑這條花東縱谷最迷人的黃狗。

素芳姨知道,黃狗很精明,鼻子非常靈敏,一放就回家,十座山十條河也擋不住,最後可能死在村人刀下,便祈求:「希望你忘記回家的路,然後成為森林的子民。」

趙旻蹲在一旁看著水晶蘭。這種植物從腐殖土鑽出來,通體透明,活脫脫像是鑿下一塊月光般鍛造的器皿,註定是森林的焦點。他拿竹子往水晶蘭的底部挖,想窺透它的根,心思卻瞥在黃狗那裡。一群人圍著黃狗道別,他站得遠遠的,覺得自己是罪人,可是做這決定是所有的小學生,他只後悔要來監督這件事。

「走啦!雨越來越大了。」趙旻催促。

布魯瓦走過來,「小兄弟,打個商量,這狗我帶回部落,大家回去都說它綁在這裡。」

趙旻低頭,說:「好,不過我會說你帶走狗。」

「不要說嘛!」

「大家很怕你,你帶走狗沒有人敢說話。」

「我媽媽都說我很可愛的。」布魯瓦把聲音裝柔一點,「害怕我的只有動物,我會把狗帶回去好好教到有一天帶回去學校跟大家道歉的。」

「等我們下山,你再回來帶走狗,我就不知道狗是自己跑走,還是被你帶走的了,好嗎?」

「那我要趕快回家躲雨了,下山了。」布魯瓦認同這計劃。

大家走到10公尺外。鎖在樹下的黃狗焦急地叫起來,它往前衝,鏈條緊緊勒住頸部,它豎起前肢,不斷揮動,用被壓迫的喉嚨發出嗚嗚嗚的聲音,懇求大家帶它走,別放棄它。那聲音在潮溼多雨的森林顯得悲切。

趙旻掙脫隊伍,一邊掉頭走,一邊脫下雨衣,把雨衣披在皮毛溼答答的黃狗身上,那是他僅能做的事。這意味著他必須淋雨走幾個小時的路回去。他寧願這樣彌補心中的愧歉。素芳姨把雨衣拿起來,披回趙旻身上,那個小男孩哭得肩膀都抖起來。

「浪胖會照顧自己。」素芳姨說。

「它都快泡水了。」

「我看過它媽媽,它是整座中央山脈最勇敢的狗,在最寒冷的大雪中,也不退縮。它的兒子也會一樣,大雪都能挺過去,雨不算什麼。」

「我聽說它的媽媽是雲豹?」

「不是,它媽媽不是熊,也不是雲豹,不過聽說還有點狼的血統,這樣才讓浪胖有點不一樣。以前,我總喜歡遮遮掩掩地說,浪胖是從烏妹浪胖山撿來的,但其實它來自險惡的地方。浪胖沒問題的,即使只有一片葉子遮住頭,它也能熬過去。」

「真不該來的,要是他們通通都來,就會投票決定,赦免浪胖。」

大家離開了,古阿霞回頭看著那隻櫟樹下的黃狗,它在雨中叫個不停,直到帕吉魯握著她的手離開。握手的力道是如此溫柔的撫慰,可是古阿霞的一顆心還是懸著。

1000餘公尺海拔的雜林比迷宮還複雜,古阿霞暫忘黃狗,專心面對路況。雜樹林立,多陽光的季節會在地面篩落各種星狀、菱形或流浮的抽象繪畫光斑。但在雨來臨時,視線暗下來,森林充滿詭異的氣氛。布魯瓦很專心找路,多年前他來過這裡,不過日日走向繁華或荒蕪的森林像是巨大的橡皮擦,把他僅有的幾個印象快擦乾淨了。布魯瓦很清楚,野獸是這裡的主人,足跡會帶他深入森林,或離開森林。他說,野豬是獵人最想遇到的對手,獸徑旁常常有獵人留下的路標,最顯眼的是在大樹幹的刀痕。

「順著樹上的刀痕,可以回去部落。」布魯瓦說。

不過,令人膽怯的不是遇到會攻擊人的山豬,是螞蝗。潮溼的森林向來是螞蝗的地盤,這種神秘隱者會埋伏數個月等待動物經過,從腐爛樹葉或灌木叢爬出來,豎起身體,齒顎在空中搜尋獵物。素芳姨告誡大家,不要在同一個地方待太久,螞蝗會上身,切忌喝山泉,螞蝗會卡在鼻腔寄居一個月。

在一棵八百齡的紅檜樹下休息,趙坤頭頂都是血,兩隻從樹梢空降的螞蝗在他頭髮裡吸血,造成傷口持續流血。大家幫彼此檢查,陸續在手腕、腳踝與脖子發現吸血蟲。螞蝗吸血不會引起不適,卻會引起恐慌,大家無法安心走路,每每停下來檢查,或強迫症似的重複塗上臺灣秋海棠汁液防咬。尤其他們得爬過一處危橋時,爬上臉參觀他們苦瓜臉的螞蝗足足有二十條,像美杜莎的蛇發豎起來亂晃。

「你得走到隊伍前面。」素芳姨告誡總是殿後的古阿霞。螞蝗聞到人群的味道開始攻擊,走前頭的沒事,越後頭的老是遭殃。

「還好,我沒事。」

「螞蝗會分泌抗凝血劑,吸你半小時,脫落後的傷口還會流血半小時。」

「還好。」古阿霞的兩腳不斷流血,她把血蹭到地上。

然後他們來到一條小山溪,溪水混濁,彙集幾座山的雨勢,溪水滾動的聲響疙疙瘩瘩似發瘋,也阻斷去路。布魯瓦找到一根被苔蘚佔據的橫木,他先獨自走到中央時,腐朽的橫木當下折斷,人摔落溪中,怒水撲過了身上,他費了幾個掙扎才渡過野溪,瀟灑地把雨鞋裡的水倒出來,沒有枉費幾個人在岸邊的擔心與祈禱。橫木已斷,但是仍橫亙在野溪,別無選擇之下,幾人冒險過了湍流。

雨漸漸收束,可是野溪的水聲從來沒斷過。他們沿河岸下切陡坡,路經一小片的臺灣胡桃純林。這種樹木向來被視為最佳染料植物,其羽狀複葉在秋色中發黃,把小溪風景染暈了。所有人停下腳步,這時天氣驟變,一片不知哪來的壓頂烏雲飄來,下起滂沱大雨,忽然強風捲來,把胡桃葉強行扯落,古阿霞在一道幾乎打亮森林與打破耳膜的近處落雷中沒縮起身子,強迫自己睜眼看清楚在森林邊陲跳動的動人身影,熟悉的影子呀!

沒錯,它跟來了,古阿霞跳下野溪邊,大喊:「浪胖,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一個影子脫離既定方向,往山谷急切,邊跳邊蹬地越過落葉與蕨影,那是黃狗。它跑得很快,脫離了鎖鏈,追了幾公里,那麼大的森林,它一絲沒有偏差地追來了。

「它看出了你沿路的記號。」素芳姨對布魯瓦說。

布魯瓦沿路在樹幹做記號,好折返把黃狗帶回來。這時,他驚歎地說:「這狗是雲豹的孩子,而且去古阿霞的學校讀過書才這麼聰明。」

黃狗飛奔靠近野溪,它的嘴巴昨天攻擊黑熊時撞傷了,脖子在不久前掙脫鎖鏈時失去一大圈皮毛,露出鮮紅血肉。但是,它動力十足,面對跟十隻黑熊一樣兇猛的洶湧野溪,它用美麗的弧度跳去。水太急,它翻了兩圈又被打回岸上。它沒有放棄,如果放棄它就不會追過森林。它再度跳進河裡。但是,黃狗被激流衝到下游的時間越來越長,大家順著岸走,叫它別再跳了。它聽不懂,也無視於死亡,一次又一次被衝上岸又跳下去,只為了渡河。

它會不斷渡河,即使面對死亡,只為了跟主人重逢。

「拜託,快去救它,」趙旻急得快哭了,向帕吉魯說,「拜託。」

帕吉魯拿出了隨身的斧頭,抽掉護套,朝河邊一株20公分粗的臺灣胡桃砍去,給黃狗過來。樹倒了,倒了一半,樹梢被藤蔓卡住了。他趕緊拿出另一把斧頭,手持雙斧,輪流劈向樹幹,爬向四十五度傾斜的樹幹,砍掉阻攔的藤蔓。這需要花些時間。

布魯瓦拿石頭朝對岸的黃狗丟去,發出怒吼,希望它別再對野溪挑戰。它是躲開了,又跳入河中。

那些無法阻攔的方式用盡之後,一個扔過去的大黑影卻有效了。黃狗對著地上黑影打圈子,嗅著,安靜下來。那黑影是黑色工作褲,一向是古阿霞穿的。現在的古阿霞只穿灰色大內褲,血水從她的胯下順著雨水流下來。大家知道黃狗為什麼能夠從幾公里外追來了,月經來的古阿霞刻意沒墊衛生棉,她一路殿後只為流下夠多的血,也留下血的記號,連雨都抹不去。素芳姨為之動容與震撼,脫下雨衣給古阿霞披在下圍。

噼裡啪啦一聲,帕吉魯把藤蔓砍斷了,原本傾斜的樹迅速往對岸倒下,他沒站穩摔入野溪中,激流迭迭,他跌了又跌,失去一把斧頭,眼看要把命也失去了。

黃狗沿岸追下去,沒有猶豫地躍進了激流,很快遊近主人,願意為他獻上綿薄的力量,或性命。帕吉魯抓住了狗,在野溪中翻了幾圈,終於回到岸邊,緊緊地擁抱良久。受盡折磨的黃狗不忘舔舌頭回報主人,感謝他。

狂烈的大雨沒有停過,所有人忘記寒冷,眼眶都紅了。

紅豆杉。

指野莓,閩南語。

臺灣粗榧。

指湊數。——編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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