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讖森林與浪胖

邦查女孩 甘耀明 第1頁,共2頁

半夜三點,微雨不斷,寧靜的菊港山莊客廳發出驚人的鞭炮聲,廚房不久燒了起來。大家慌亂地從樓上跑下來,火勢、濃煙與救災的人亂成一團。林場消防也出動了,推出二戰時期的人力消防車,費力推過鐵道,那時的火勢被控制得差不多了,最後消防隊往屋頂投了兩顆石灰水玻璃消防彈,熄滅高處的火焰。這場半夜的火災終於撲滅了。

失火之際古阿霞做了古怪的夢,夢裡她光著身體,在數百人看的舞臺上,一句歌詞也唱不出來。然後,她忽然驚醒。帕吉魯衝進房間緊張得喊火火火火,把搞不清楚的她拉下床,拖下又陡又窄的樓梯。古阿霞這才醒過來,不是忙著逃,而是忙著救火。用防火沙與水桶救完火,她爬回床,把溼答答的衣服換掉,換上乾淨的衣服睡覺,第二天下床,右腳忍不住抗議似的疼痛。她從腳板拔出一根剩一小截的生鏽鐵釘,那是昨晚救火心急的證物。她拐著腳下樓,拿出藥箱上藥。客廳聚了不少人,榻榻米與窗臺有層昨晚火災留下的塵灰,山地警察對莊主馬海剛做完筆錄,言明會抓到縱火的人。

警察才走,馬海抱怨連連:「這案子擱很久了,先前被人家丟豬頭殼,丟動物屍,接著放火,我看下次……」他怕說下去是詛咒自己。

清晨趕回來的蔡明臺說:「有人會被殺嗎?」

「亂說。」

「至少,我幫你說出心裡的話了。」

馬海斜了一眼,說:「我看你的皮也要繃緊一點,那件48林班地砍伐,你遲早會遇到麻煩的。」

蔡明臺承認,砍伐「咒讖樹林」遇到些「意外」,不是麻煩,他認為這是工人不小心引起的,跟詛咒與外人刻意破壞無關。他比較擔心菊港山莊,這是木造建築,又位在村子裡,只要誰丟菸蒂,肯定當棺材燒了。他估計得花上萬元才能修復餐廳,得拆掉已燒成炭骨的廚房,以目前山莊經濟來說是大失血。

馬海站起身,幫古阿霞檢查腳傷,說:「將就好了。」

古阿霞睜大眼說:「將就?怎麼可以。」

馬海連忙解釋,他的意思是修復山莊,將就點,不用太費工。他說,當初建立山莊是依照木頭特性,比如冷杉與紅檜適合做抽屜,衣服放久也不會染黃,紅檜能耐潮、防蟻。亞杉防腐又耐水,做成浴室地板或水桶都好。紅豆杉的材質細,能當裝飾雕刻。但是說到當建材,還是扁柏是王中之王。馬海又說,樹木砍下來之後,沒有死掉,只是進入了長時間的休眠,非常長,直到腐爛。原木也不能馬上當建材,必須陰乾一陣子,等裡頭的水分排得差不多才開剖。胴剖與刨光的木頭,看似平滑,其實裡面可是充滿蜂巢孔隙的結構細胞,這是木材會呼吸的秘密。

馬海又說,木材會依照天氣變化而呼吸。天氣乾燥時,窗戶與抽屜比較好拉動,這是木材的毛細孔把空氣與水氣排出來,幹縮了,可是木桶與木槽浴室就糟了,會漏水了。到了夏天或山上起霧時,空氣潮溼,窗戶常卡死,脾氣很拗的樣子,這是因為木材膨脹了。可是,同間房子常有不同事發生,比如夏天時,南方向陽的窗戶受熱膨脹難關,向北的卻簡單多了。

「不過,你會發現,菊港山莊的窗戶都沒這問題。」馬海說。

「每扇窗都很好關。我以為在窗溝塗多點蜂蠟就行了,」古阿霞倒是想起山莊的木構問題不大,「難道是把木頭上漆,黏死毛細孔。」

「這樣也行,得常上漆,落漆了就壞了,不過要是天天曬到日頭,木材的變化大,上漆也沒用。」

「這我就不懂了。」

馬海說,木板一曬,會出現兩邊往中間翹、閩南語的「笑」(瓦翹),或兩端往中間卷的「翹頭」,甚至扭轉的「揣(tsuainn)」,這幾種狀況最常出現在含油脂低的闊葉木。相較之下,扁柏的材質安定,軟硬適中,但是經過長時間曝曬,也是沒擋頭。建築山莊之初,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每個方位的建材都取自每個山位的檜材。比如南方窗材,取自山南常受日照的扁柏;北方建材,取自山北較陰的紅檜。如此呀!整棟建築處在安定的休眠狀態,永遠瀰漫芬芳。而且,某些樑柱與下層地板,用傳音與共振效果好的雲杉,能傳遞腳步聲,趕走老鼠與白蟻。

「確實很費工,這麼美好的建築,遇到火就完了。」古阿霞說。

「是燒錢,山莊可是錢糊上去,」馬海說,「現在沒有錢了,廚房將就修一修,也不用照老方法了。」

蔡明臺說:「說不定有個王八蛋還沒等你修好,又放火燒了。」

「你這烏鴉嘴,都是你害的,還有心情說。」

「我只是在這付錢租房間,你大不了可以不租我。」

「正好,你這瘟神,不住最好。」

「瘟神是誰?好吧!瘟神是我。那你把劉政光抓出來問問,我是瘟神,他是火神,走到哪都著火。要是我走,他要不要走?」

兩人你來我往,帶著火藥味。古阿霞聽不出帕吉魯在這之間有何問題,開口追問。蔡明臺與馬海安靜一會兒,說他沒問題,然後又吵起來。馬海要蔡明臺出廚房重建的錢。蔡明臺說這不干他的事,他沒錢。古阿霞搞不懂那些爭執的背後細節,她只聽懂,一向被外界認為有錢的蔡明臺老是說自己窮,花光了家當開發的咒讖樹林目前從外圍不值錢的二級木砍伐起。至於山莊也是慘淡經營,要挪出錢修廚房,簡直比逼馬海從扁柏擠出油脂來還困難。

兩人最後氣呼呼地指責對方,你怒氣那麼衝,山莊會燒光光。

修復菊港山莊,最後是靠小學生之手。

帕吉魯帶著小學生,從空教室搬出木材。木材是學校重建時拆下來的堪用廢材,現在拿來修復山莊廚房。小學生們非常認真地工作,視為一門學習課,因為他們花了兩天在黑板畫下的草圖,讓監工帕吉魯點頭了,照單全收。三位學生扛出那根曾經是走廊下的舊柱子,上頭有幾條恐怖的指甲痕,他們認為是被逼瘋的學生留下的傑作,應該立在校門,讓進來的兇老師有所警惕。

「是熊留下來的。」古阿霞轉達了帕吉魯的意思。

「那是被兇老師逼瘋的黑熊。」趙旻當下說。

「會嗎?」

「不然是被校長逼瘋的老師乾的,瘋子不兇,但更可怕。」

帕吉魯在一旁笑起來。趙坤也贊同,摸摸表弟趙旻的後腦勺說,「你將來是當老闆的料」,然後把那根柱子放在自己肩上,說這工作他來就好,大老闆將來事業有成不忘分杯羹給他。

古阿霞指著柱子上又深又長的爪痕,轉達了帕吉魯的解釋,這隻熊可能是上樑去偷屋簷下的蜂巢,才留下指痕。

「他不是啞巴叔叔嗎?怎麼長出舌頭了?」一個小學生髮覺帕吉魯突然對古阿霞說話了。

「他不是啞巴啦!」古阿霞說,「只是舌頭會認人。」

「所以他會講話,我以為他是啞巴。」

「你很幸福,他會跟你講話。我爸爸從來不跟我媽媽說話,都叫我傳話,他說,喂!叫你媽煮飯,叫你媽去買花生米。」

「謝謝。」

「你親過他嗎?」有人一問,其他人起鬨了。

古阿霞的眉頭微皺,這些小鬼老愛問些有的沒的,要是答得不好,他們會打蛇上棍,越問越糟。她說:「要我回答很簡單,就怕講了你們不相信。因為,要是我說有嘛!我也說不上口;我說沒有嘛!你們又不相信。」

「到底有沒有?」

「問他呀!這種問題問男生最清楚了。」古阿霞把責任推給了帕吉魯,讓小學生們都氣結。

古阿霞向來關心小學生與帕吉魯的互動。自從學校復建後,回到學校的帕吉魯不可能回到課桌,他的屁股搭到椅子就短路,腦袋瓜冒火花。於是,他的課堂在操場,他會木工,會修桌椅,順道開了木工課教小朋友敲敲打打,帶著大家在黑板畫下山莊廚房的修復草圖,然後花了十天建好。所有人認出那是童話裡的陰森城堡,煙囪像刷子的木柄,馬海要是看過草圖,絕對不讓小朋友在他家後院蓋了一個放刷子的大馬桶。

帕吉魯還有個課也挺受歡迎的,叫「發呆課」。他喜歡發呆,就帶學生們去發呆,大家找個學校某處,圖個位置坐下,讓聒噪的身體在地表找到了安頓的插座,接上地氣,灌進大自然的靈氣。發呆沒這麼簡單,不能跟別人玩,不能跟別人說話,只能自己跟自己相處,自己跟自己的孤單、憤怒與無聊相處,最後不是待不住,就是睡著了。

帕吉魯解釋,發呆不是想東想西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比較有建設性的發呆是獨處,聆聽並分辨出周遭二十種以上的聲音,直到100公尺外的微音也能入耳。發呆也可以做些事,比如:跟蹤一隻螞蟻在草坪上10公尺的路徑,即使混在上百隻的螞蟻隊伍中,也能清楚找到它;沒有兩片落下的槭葉有相同的蟲孔、色暈與大小,想辦法在兩小時內找出最相似的;或算出一片樹葉的葉脈有幾道分岔,算出風中搖擺的銀杏葉,算出從樹幹到最高處的樹枝總共分岔了幾次。

「這哪算根蔥的發呆?是發瘋吧!」連負責溝通的古阿霞都發出驚歎。

「我算出來了,六百五十二個分岔,」一個向來安靜的孩子說,「去年的銀杏從底下到最上面,有這麼多分岔,今年我就不知道了,樹會長大。」

「真的?」

「我沿著樹幹爬上去一個個算。」

「好厲害。」大家驚呼。

「還有呢!去年銀杏的樹葉超過兩千八百片,種子有四百三十顆。」

「吃飽沒事幹,你瘋了嗎?」有人大喊。

大家的眼神轉向了操場邊的銀杏,這棵樹齡四十年,越活越有精神,每年深秋,落下的白果種肉飄出一股濃烈臭味,有些小動物來取食。時序更晚,樹葉會暈黃如琥珀酒液,不雜一葉綠渣,便在突如其來的寒風中全部褪落,集體撤退到泥地成了發光的影子般。這時候有心的孩子可以算盡它的樹枝分岔。

那個算盡樹岔的孩子,覺得古阿霞與帕吉魯每每耳鬢交接,像蟋蟀溝通,便說:「他真的只跟你說話?而且只跟你講‘蟋蟀話’?」

古阿霞說:「差不多。」

「那他怎樣才能跟我講蟋蟀話?」

「如果你能夠算出那棵銀杏樹的落葉底下,會有多少種植物的種子,他就會跟你說話。」

「不可能的。」所有小學生大喊,因為有的種子微小難辨。

「蟋蟀叔叔算過,真的。」古阿霞說。

在海拔2000多公尺的伐木工寮裡,古阿霞為五個小朋友講故事,不過找她的電話也追來這了。電話那頭,趙旻在不斷干擾的噪聲中說,黃狗咬破了朱大媽的喉嚨。朱大媽受傷了,一直哀號,流了很多血。電話陸續打了八次,古阿霞除了接起前兩通,就不再理那些電話了,一來是她沒有辦法即時下山,二來她不希望老是有人中斷她講故事。

外頭飄起又濃又冷的大霧,拍打屋牆。這間檜木皮工寮在海拔高處,地點偏僻,距森鐵有1公里,房舍老舊,不通風的空間在夜晚時因為人們的體溫升聚而在屋樑滴起水珠,像活在大野狼滴口水的嘴裡。這成為古阿霞說童話的背景,只要就一盞爐火講,孩子們特別專注。

「電話很急,怎麼了?」一個孩子問。

「朱大媽被咬了,嚴重受傷,流了很多血。」

「你不擔心?」

「會擔心,但是光著急也沒用,山下這麼多人幫忙,他們會先處理。」古阿霞說,「對了,我故事講到哪了?」

這五個小孩中,有一位叫王大崇的小孩到了法定入學年紀,會寫些字,卻拖了三年遲遲不上學。學校通報了教育廳,公文跑了一年,要是再不入學,將由警察權介入。古阿霞此行是來勸說的。

小孩的母親曾說:「大崇怎樣都不想離開我,送他去學校又跑回來。我叫碰碰車司機不要載他,他就走路上山,走過幾百公尺又黑又滴水的山洞都敢。他每天晚上睡覺要摸我的耳垂,我看他將來的老婆得有彌勒佛的耳朵。」

古阿霞邊說故事,邊觀察在角落的王大崇。他的膝蓋縮在胸前,低著頭,右手老是摸自己的耳垂。古阿霞不自覺摸自己的耳垂,臨場發揮,說了一個改編自邦查傳說的故事:有一條鰻魚住在小女孩的耳垂裡,女孩得捏著那兒跟它說話。王大崇瞪大眼,看了過來,著迷得忘記捏自己的耳垂。

「那是真的,我阿嬤說的。」古阿霞記得祖母說的是海鰻住在發裡,從此主角的頭髮如水,發出喃喃思念。她不過是將鰻魚的住所改到耳垂。

「好棒喔!」

「你的耳朵裡也有鰻魚?」

王大崇說:「好可怕,我才不養那個,要是遊進腦袋就完了。」

「那我們來交換秘密,我告訴你,你也告訴我,好嗎?」古阿霞把嘴靠近王大崇,說,「我在耳朵裡養了我的祖母,你呢?」

「爸爸。」

古阿霞聽說五年前的一場運材車翻車,所有木材從100公尺深谷完好無缺地拉回來,繼續它們的旅程,三個慘死的工人卻終止旅程。小男孩的父親是其中之一。這種新聞在山上很多,而且很快被更聳動的新聞淹沒。古阿霞看著眼前不斷逃學也不願下山就讀的孩子,默默祈禱上帝,給他勇氣與恆念,好繼續展開他的學習。

「想跟我的祖母說話嗎?你可以摸摸我的耳垂。」

「不想。」王大崇遲疑了很久,才說,「你想跟我爸爸說話嗎?」

「好。」古阿霞伸手捏了王大崇的耳垂,揣測要怎樣瞎掰一段話,給他一些安慰。

「爸爸說了些什麼?」

「他沒有說,真的。」古阿霞誠實以告,說錯了傷害更深。

「你沒有騙我。他才不跟你說話,因為爸爸真的越來越少跟我說話了。」

「爸爸最近跟你說了什麼話?」

「我也快忘了,好像是:他養了一隻小鳥什麼的。」

「我可以用筆幫你記下來,你就永遠不會忘了。」古阿霞拿出一本空白練習簿,放在膝蓋上,就著暈暈炫炫的火光寫,字難免有點歪,把王大崇的爸爸心情記錄下來。她說,她還會上山,幫他記錄爸爸的話。如果他願意的話,可以下山到學校來,那有老師會教他一些字,這樣就能靠自己寫下來了。最後她放了幾本從文老師棺材那拿來的破爛兒童雜誌《東方少年》與《學友》,留給他看圖文最多的漫畫章節。

這時,古阿霞起身去接第九通電話。電話那頭,有五個孩子用邊哭邊告狀的方式說,朱大媽流血很多,快死了。古阿霞掛上電話,走出屋外,霧浪一陣陣潑來,她的臉頰很快凝結小水珠,再走快點可以趕上要下山的末班森鐵。

朱大媽是古阿霞覆校的老班底,是條豬。這條馬海賣給她的母豬,讓她贏得第一筆錢,也讓她從來訪的老奶奶身上學到一課。學校完成後,學生們敬稱它為豬媽媽,又嫌以豬稱呼有鄙視之意,改稱朱大媽。朱大媽年事已高,不太適合生豬寶寶了,古阿霞乾脆免了它的生育工作。

學生們將校舍南方的舊教室改建成朱大媽的家。朱家佈置得溫馨,天花板垂下七彩紙片綴飾的玻璃風鈴,窗戶貼上紙花,門楣貼了橫批「諸事大吉」。朱大媽卻對美麗的裝潢不太領情,常常溜出家,在校園逛逛。學生們會從家裡帶把青菜梗,給些有的沒的。大家都承認,朱大媽是學校「最沉默的移動笑話」,它甩著一排風吹窗簾似的奶子,只要走到哪,大家都笑。

星期四下午,朱大媽照例在校園逛,黃狗也是,雙方有點煞到。黃狗沒有戴上嘴套,撲咬朱大媽的頸子。朱大媽不太掙扎,表情沒有驚嚇。學生嚇壞了,他們拿棍子打黃狗屁股解圍,總算救了朱大媽,十幾個人抓起了它就往菊港山莊衝去,那有唯一的醫生。

馬海被第一個衝進來喊救命的學生嚇著,接著被後頭的場景逗笑了。幾個小男生上身裸裎,把脫下來的卡其服交錯成墊著朱大媽的擔架,抬了過來。朱大媽躺著流血,身上披著無數只斷袖,被當作受傷的伐木工對待,給予祝福。他們要馬海趕快救治,又吵又鬧又流淚。馬海苦笑,覺得小孩好像在玩扮家家酒,而他不是獸醫。趙旻則打了八通電話叫古阿霞快點回來。

馬海檢查了朱大媽的喉嚨撕裂傷,傷口不大,血卻流不停。他無法處理血流不止的問題,要小學生們輪流壓著傷口,直到血停。

到了晚上七點,坐森鐵的古阿霞回到山村,她很快找到朱大媽的蹤影,順著地上的血跡找下去,她走到了菊港山莊,然後折回到學校的朱家。孩子們都聚在那,臉上盡是悲悽表情,有幾個人看到古阿霞來便在髒兮兮的臉上流下了兩道淚水。他們輪流按壓朱大媽的傷口,換手時,血液又流出來,年事已高的朱大媽很難癒合傷口。

古阿霞蹲下來看了朱大媽。它的眼神清澈,神情安定,似乎就跟往日一樣從容,「它看起來很安詳,應該沒問題。」

「可是血液一直流,」一個孩子說,「有人下山去找山地人的巫婆,她有神奇的藥。」

古阿霞剛剛在山莊聽馬海說,朱大媽只能靠自愈力了,鎮定劑、嗎啡或任何藥品不會用在動物身上,因為不曉得下一刻誰會從門口橫著送進來,而藥剛好被豬搶走了。

「浪胖呢?」古阿霞關心那隻肇事的狗。

「我們發出通緝令了,抓到那隻賤狗,吊起來打死。」趙旻很生氣,他強調這隻狗在村子裡鬧了很多案子,死雞、死貓、死了其中的三姑六婆,都是黃狗乾的好事,大家忍無可忍了。

「所以不能原諒浪胖?」

「沒錯,永遠不能原諒它。」學生們氣憤難耐。

古阿霞知道,孩子們的憤怒現在無法化解了。她接手照顧朱大媽,施點力壓在傷口上方止血。朱大媽面對死亡,呈現了純美眼神,無尷尬,無掛礙,令人動容,古阿霞不自覺地想起了自己祖母的最後一眼也是如此堅定,便流下淚來。當古阿霞的看顧工作被下個孩子接手時,她發現,自己手上和臉上都溼了,她用滿手的鮮血在牆上畫了十字架,寫上「以馬內利」,在舊約聖經中的希伯來文是「上帝與我們同在」的意思。她跪在那向上帝祈求,給予朱大媽生命的勇氣,給予孩子們寬宥的能力。

當帕吉魯來到時,安靜的孩子又悲憤起來了。他們詢問主人,為什麼黃狗如此無情兇狠,敢對朱大媽下毒手?難道它只能殘害弱者?帕吉魯無須解釋,多年來他面對了多次相同的問題,黃狗咬死家畜,他付錢了事。村民大會早在兩年前有了決議,黃狗再犯,受害家屬可以隨時動刑把它打死。可是,大家寧願拿錢了事。

「不能原諒,吊起來打死,」學生們有了決定,「我們不要賠償。」

「交出它來。」有人大喊。

「一隻獵狗永遠找得到山豬,就像高砂豹與水鹿沒有辦法生活在同一棵樹下。」布魯瓦來到現場後這樣說。原來是小墨汁下山去部落找巫婆拿藥,巧遇布魯瓦,便一起來了。

布魯瓦長得有點兇,學生們不敢回應,也深怕他腰間掛的番刀。當布魯瓦抽出番刀時,學生們驚嚇,認為布魯瓦想給朱大媽一個痛快。他們尖叫,連朱大媽也嚇得翻起身,極為激動,頸部的傷口大量噴出血來。

「別殺它。」古阿霞趕緊阻止。

「你們當中有個人點頭,我會這樣。」布魯瓦用番刀削掉帶來的香蕉莖,用那兒分泌的汁液沾了混合茄冬與血桐等樹木燒成的粉末,塗在朱大媽傷口。這是巫婆交代的治療方法。

學生們期待巫婆藥塗上,生命便發亮。朱大媽卻安安靜靜地閉上眼睛,呼吸輕緩。「噓!它睡著了。」有個孩子要大家安靜,瞬間朱家的聲響都沒了。直到天明前,學生們輪班用手幫朱大媽止血,他們躡手躡腳走路,比手畫腳講話,在走廊用桌子拼成床,裹著睡袋與棉被對抗十月的冷溫。

凌晨六點,東方天色深紫透青,屋簷滴著整夜溼氣凝聚的水滴,王佩芬匆忙地從霧中風景擠出輪廓,來到了校園。她沿走廊跑,泥濘的鞋子害她不小心撞到了學生的桌子床,學生們醒來,起身去看,發現輪到看顧的人早已抱在朱大媽身上睡得很熟,它也是,不再流血了。

「我發現我身體裡的惡魔了,」王佩芬拉著古阿霞到一旁,「你要幫我。」

「你還好吧?」

「真的,你要幫我,我月經沒來了,我肚子有了。」

疲憊的古阿霞沒有聽清楚,可是王佩芬把她的手臂抓青了,用五個指尖捏得死死。不知怎麼的,她有點慌躁,而且被身後小學生的巨大哭聲干擾了。

朱大媽不流血是它剛走了。這是一堂通宵的課程,除了死亡與安息到來,奇蹟沒來。小學生最後大哭,深愛的朱大媽永遠醒不來了。

學生們投票表決,吊死黃狗。

他們會記得這次的行刑之路,循著森鐵旁的檜木製水道,前往咒讖樹林。他們無論如何都要吊死黃狗,古阿霞制止不了,將刑場定在咒讖樹林。戴著嘴套的黃狗一路自願跟來,它的膀胱永遠能擠出尿水面對路邊花草,不曉得什麼叫作厄運。

在某段鐵道,分道揚鑣的檜木水道往山徑而去,不遠處立了舊木牌。木牌爬滿了苔蘚,用日文與中文雜混地寫「立入禁止、冤魂纏身」。原本嘰裡呱啦吵不停的小學生瞬間安靜下來。

「有骨頭。」趙旻指著木牌底下,那有一堆長苔的骨頭,刻意堆放,有些鼻腔較長的顱骨看得出是黑熊或水鹿,但有些頭顱看似小孩的,大家有點嚇壞。

「那是猴子的。」古阿霞說。

「是人的吧?」幾個孩子大喊。

「好,那回去吧!」這意味著死刑解除。

「不行,繼續前進。」趙旻他看見黃狗對著頭顱撒尿,狗的表情非常舒泰。他對黃狗又多了點恨。

他們繼續往前走,地上留有一條當初開發森林的生鏽鐵軌,大部分已經朽毀。溼氣越來越濃,得穿上雨褲,防止腰部以下被路旁植物的水珠打溼。在他們眼裡,正一步步走向了鬼的地盤,臺灣桫欏枯萎的長柄仍垂在主幹像鬼穿裙子,鳥巢蕨散發陰森氣氛;雜林深處,陸續出現了高挺的香杉、冷杉與雲杉,混著低矮的闊葉樹如巒大花楸等,臺灣瘤足蕨則霸佔了底層,卻氣勢驚人。

通過一個長滿苔蘚的大石塊,便是森林入口。一株兩千齡的五岔樹枝的紅檜樹下,立了木牌,字跡寫著「回頭去,厲鬼附身了」,重描的紅字字跡清晰,牌子上的苔蘚濃得都快要掉下來。

最醒目是牌子旁放了頭顱,米白色,牙齒仍在,古阿霞馬上丟出毒氣彈似的說:「那是人的,我們回去吧!」這樣就不用執行黃狗死刑。

趙旻說:「那是動物的,大猴子的。」

「我記得那個傳說,森林入口有個人頭骨。」趙坤說。

「真的嗎?」古阿霞上前摸,頭殼頂滑潤,在潮溼之地不著苔痕,眼眶骨卻微微長苔。忽然,她轉頭向帕吉魯求證是真的嗎。

帕吉魯點頭,表示這是真的人骨。他上前去摸,似乎跟頭顱說我來了。許多年來,他每次入森林或離開之際,始終這樣摸,頭顱自然光滑不長苔。

「夭壽呀!這森林有死人。」這時始終沉默的王佩芬大喊。

「真的是人的頭。」小學生大喊。

布魯瓦蹲下來,打了煙與檳榔,聊表敬意。他摸了黃狗的脖子,它隨時都很機靈與活潑,永遠帶領布魯瓦看到濃霧後頭的動物。

小學生們打了冷戰,一時間都愣著。古阿霞的雞皮疙瘩逃竄,也有點後悔讓王佩芬跟來。王佩芬懷孕之後,老是要她去村裡找老人家問墮胎藥,或陪她去花蓮市診所找密醫拿掉,行徑古怪,嘴巴更不饒人。古阿霞多次婉拒大嘴巴的王佩芬跟來,怕她講話膨脝,嚇壞人,偏偏她最後關頭要跟來。

「那是我阿公的頭。」帕吉魯穿過那株兩千年的紅檜樹底時,說出來。這棵紅檜底有樹根洞,人群依序通過,給他與古阿霞短暫講話的機會。

「太不敬了,哪有人把頭骨放在那。」古阿霞有點氣,更多的是嚇著。

「他死前說的。」

「他真敢,你也真敢。」

「嗯!他說要把頭放在入口,我不敢放,媽媽也不敢,放了會給警察抓。是他死掉後多年後,我才從墳墓挖出來放。」

「他怎麼走的?」古阿霞好奇起來。

「先是吃‘一位’的嫩葉自殺,沒死。然後開動集材機,用鐵繩把自己絞死,他的頭被絞斷,掉下來。」

古阿霞深呼吸,這是她聽過最恐怖的死亡。她想,帕吉魯的祖父堅決赴死,有可能是宿疾纏身,想脫離苦海。不料,帕吉魯說那時的阿公年近六十,手腳利落,可以徒手爬上50公尺高的臺灣杉。

「幹嗎自殺?」

「他用一條命阻止這片的森林砍伐,成功了,」帕吉魯說,「他要我把他的頭放在森林入口,嚇每個人,最好能嚇死。」

於是,古阿霞不得不抬頭凝視眼前的森林,想著,有什麼道理值得以死來保護。

那是古阿霞看過最神秘與詭譎的森林,有過人工建築的繁華,也有大自然的繁華。森林中央有座清澈的小湖,湖岸蓋了座小的日本神社,沿斜坡而上的石梯兩旁有石燈籠,有一對石獅子與狛犬鎮守。石燈籠上落款的「昭和」年代字樣在光復後被鏨缺了。這裡後來改為媽祖廟,也因為媽祖「失蹤案」廢廟了,留下來的人工建築完全被灌木植物與苔蘚佔領。

布魯瓦非常興奮,他的祖先來過這傳說中的森林,每年春夏之交的節氣,被稱為「老鼠居住的樹」(qhuniqowlit)的檜木會膨脹,這時的樹皮較不黏,能順利剝下整塊當作完好的屋頂。這片森林,隨時都能發現祖訓,他忙著打煙致敬,也忙著幫祖先好好抽完。除了布魯瓦、帕吉魯與黃狗之外,不知怎麼的,其他人都很不安。對於壓迫,或者說恐懼的來臨,搞得大家緊張兮兮。狀況陸續出現,有人忽然跌倒,有人鼻子過敏,有人胸口有壓迫感,連古阿霞都覺得腦殼脹脹的,她覺得是那臺湖岸邊的臺製蒸汽集材機所致,它不再冒蒸汽,卻冒出十五年來將垮解的濃烈鏽味。

詭異的疾病蔓延開來,首先有個小學生躺在地上。他兩眼無神,喃喃說自己手腳無力,胸部緊悶。古阿霞嚇壞了,好不容易說服家長們讓孩子來,要是學生有受傷,她很難交代。

「吸不太到空氣,頭很暈。」躺地上的小學生說。

「站得起來嗎?」古阿霞問。

「試試看。」那位小學生試著坐起來,卻一直站不起來,雙腿無力,便哭著說,「我中毒了。」

「你路上吃了什麼?」

小學生認真想了想,說:「刺波。」

那是前往森林半途的開闊地,陽光足,長了一片匍匐的懸鉤子,藤蔓上綴滿金黃色果實。一個眼尖的學生衝上前去,摘了就往嘴巴丟,其他人也擁去,不顧藤上能劃破皮膚的尖刺,眼明手快地吃起大自然的饗宴。離開時,學生還用做成缽狀的小手裝滿野莓,邊走邊吃,意猶未盡。

古阿霞不相信野莓有問題,她也吃了幾顆。接著,趙旻跑來說,有個學生蹲在石階旁,全身漿汗。古阿霞忙著過去看,也找不出病因,同樣吃了野莓。但是學生們陸續出現病徵,嚴重的會四肢僵硬,躺在地上無法動。布魯瓦沒看過這樣的狀況,如果是中毒,應該是所有吃野莓的人都會出現這種徵狀,包括他自己。但是可以肯定的是病徵擴散,孩子或多或少地出現病狀,連古阿霞都覺得自己有點頭暈了。

到底是怎麼了,肯定有個環節出錯了,古阿霞想,一起進入森林的,除了大人之外,小孩都出現問題。古阿霞背包裡只有白花油、檜木油與正露丸,頭部出現暈眩的給予白花油,心神不寧的擦檜木油,可是想吐的孩子卻拒絕了有怪味的正露丸,他們一吃就吐滿地,裡頭有未消化的粒狀野莓與稀飯。陸續地,幾個孩子開始嘔吐起來。時間過去,趙坤也說自己不舒服了,坐在石階休息。古阿霞的焦慮這時達到頂點,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因為連對野莓沒有興趣、沒吃上一口的趙坤也出狀況了。

「怎麼辦?」古阿霞向帕吉魯求救,不能讓學生們的安全出差錯。

「還好。」

「還好?倒的倒,暈的暈,這難道還好?」

「休息一下,會很好。」

他們很多人休息很久了,身體狀況還是沒好起來,令古阿霞的心懸得怦怦跳。

「離開森林,會好起來。」

「我知道,要怎樣把十五個學生揹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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