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山隊沿中央山脈稜線前進,預計一個月,前往雪山翠池祈願,祝福素芳姨的攀登聖母峰計劃順利。首先,他們先坐火車前往一個神秘的高山草原車站。
火車過了七星崗伐木站,往北駛,滑進空曠連綿的大山,貼著稜線前進。布魯瓦長老有些激動,古阿霞也是,他們從推擠的雲縫間眺望壯麗的大山。這條34公里的鐵道沿中央山脈稜線的下緣前進,創造臺灣鐵道奇蹟,花了十年建造,決定這鐵路高度是砍伐的經濟植物──鐵杉,海拔2600公尺是鐵杉生長的最高終止線。
她沿途所見是風華不再的景象。既是伐木業沒落,也是原始森林不再的再造林。就如同大部分的臺灣人,古阿霞不曉得這些砍下的鐵杉,因為具有長纖維的特性適合製成紙漿,承擔了他們每日報紙與書籍的責任,甚至製成衛生紙服侍大家的屁股。
再過兩小時車程才抵達終站。這個前往雪山翠池的祈福隊伍,心跳紮實,像背包裡的罐頭在高山壓力減緩下的膨脹聲響。傍晚時,火車駛出箭竹林,來到蒼綠平緩的草坡,矗立一株五百年來被強風與積雪壓斜枝丫的玉山圓柏。樹上掛了燈,映著樹下火紅羽葉的巒大花楸與高山杜鵑叢,一座荒廢站臺,一片草原,一個人,一隻狗,兩個影子在那。
這是高山鐵路的終點站,和起站一樣,也叫摩裡沙卡。
等在那的是五天前提早出發的帕吉魯。
古阿霞覺得他真美,那燈下守候的樣子。
這個臺灣的最高火車站,位在海拔2682公尺的草原邊緣,地點靠近著名的安東軍山。站牌頹圮,生鏽的鐵軌堙埋在草堆,站臺被風雨浸蝕,玉山圓柏的西半部遭登山客砍下當柴火。在車站住一晚,山風很激烈,激烈的還有星光掛在圓柏樹梢放光,連夢都是亮的。
這個車站的設立是紀念築路殉難者,三個日本人與十個臺灣人。傳說也挺恐怖的,鐵路剛完成時,黃昏時的運材車經過,駕駛回頭會看見一群鬼魂從山坡或草叢跑出來,跪在鐵軌幫忙敲敲打打,忙於未竟的志業,而不知魂已斷。於是建造了終站,設立石碑,告訴歷年來的十三位亡者,工程結束,慰藉亡靈,不用出來幹活了。
「關於鬼魂,應該是誤會,才多了個浪漫美麗的車站。」素芳姨說。這個話題再次被提是第二天他們在修復車站時,用帶來的油漆把車站漆成藍色,站牌修復,字型重描。
「哪裡看得出來?」古阿霞問。
「那些跪在鐵軌旁敲敲打打的不是鬼魂,是水鹿。剛好是傍晚之際,火車經過,水鹿才跑過來了。」
趙坤也跟過來登山,問:「水鹿是抗議火車經過很吵嗎?」
「相傳是在黃昏之後看到鬼,跟在火車後頭,駕駛當然嚇著。不過,那是水鹿出來活動的時段,它們跑到軌道邊吃東西,才被誤會為鬼魂。」
「鐵軌旁有什麼好吃?難道跑來磨牙?」趙坤笑起來。
「沙子。」
素芳姨為了揭開鬼魂傳說,下山到林務局檢視那幾年的出材量,發現某幾年砍伐鐵路沿線的鐵杉材積激增,工人換成5英寸的流籠鋼索,每輛火車的載重量勢必增加,好減少往返次數的成本。火車空車上山還好,下山有問題,遇到陡坡或轉彎處得煞車,這時後頭的十輛滿載原木的車板雖然也啟動剎車,但是仍往前擠。這問題原本就有解決方式,火車上坡或下坡時,從沙管不斷撒沙,增加鐵軌與鐵輪子之間的摩擦力。如果載重大,得采用顆粒更大的海沙,取代較小的溪沙。海沙有鹽分,火車經過時,水鹿便跑出來舔食。
「這火車站的建立,是水鹿的功勞了,應該叫水鹿站。」古阿霞說。
「水鹿站,跟它說再見了。這地方太偏僻了,你們第一次來,也可能最後一次來,」素芳姨說,「走吧!我們要出發往雪山了。」
對古阿霞來說,這趟旅程充滿了浪漫遐思,但是剛過半天,她改觀了。
主要是遭逢龐大密生的竹林。這種竹子叫玉山箭竹,根脈很深,分泌微量毒素讓同個地盤的其他植物退讓,它們在鐵杉林與臺灣杉樹下的莖高約3公尺,如海浪洶湧,教人鬼打牆找不到出路,這讓古阿霞他們吃足了苦頭。押隊的人也很慘,前頭的人才走過,被推開的竹子狠狠甩來,正中後者的臉。
黃狗倒是一派輕鬆,到處亂竄。竹林底下到處是四通八達的獸徑,黃狗跑下去,又跑回來。有一回,它從山豬大馬路跑出來,嘴上叼只金翼白眉。這種褐身雜藍羽的鳥不怕人,最後淪為狗牙下的悲劇。帕吉魯拍了一下狗腦勺,把鳥屍扔了,走在後頭的布魯瓦撿起來放口袋。過了半小時,浪胖叼回了酒紅朱雀,布魯瓦照樣撿起鳥屍放口袋。如此幾回,黃狗咬死八隻鳥。古阿霞動怒了,這些鳥湊起來的肉,都沒有昨天晚上塞在牙縫的豬肉屑來得多,亂咬幹嗎!正要賞它一記爆栗,它啪啦地吐下鳥屍,跑了。
到了傍晚,他們屯紮在一座山頭邊的小水池旁,營地是鬆軟的乾草。水取自快乾涸的小池子,深褐濃稠,與其說是大自然提供的免費咖啡,不如說是取自山豬與水鹿的廁所。古阿霞哪敢使用,但是髒水池是附近唯一的寶貴水源。
向來沉默如樹的布魯瓦,拿出口袋的八隻鳥,去毛,烤起來吃。大自然的經驗告訴他,這些食物不能浪費。
這時候,黃狗再度回到大家的視野,挑著眉,搖尾,一副好孩子模樣,嘴裡還叼只巨嘴烏鴉。
古阿霞氣炸,起身臭罵時,始終沉默的布魯瓦跳起來,喊:「好。」
這把大家都嚇到了,轉頭看著布魯瓦召喚黃狗,撫摸下頸,拿下那隻頸部被咬傷的烏鴉。布魯瓦扭斷烏鴉頸,終結它的痛苦。
「這好狗,我想養,卻沒機會。」布魯瓦說,「它叫什麼?」
「浪胖。」古阿霞說。
「哪來的?」
古阿霞搭不上,她確實沒有想過黃狗從哪來的,不就是誰家生了一窩就拿一隻來養。她看著帕吉魯。帕吉魯看著素芳姨。
「烏妹浪胖山撿來的。」素芳姨說。
烏妹浪胖山位在中央山脈七彩湖的南方,高約3000公尺,山容與視野都不出色。素芳姨說,八年前,登山經過,看到一隻幼犬,樣子挺可愛,眼睛眯著,抖著尾巴與身體。她在附近遍尋不到母狗,帶小狗回山莊養。大家聽了都覺得不可思議,一來,臺灣超過3000公尺的山將近二百七十座,取名的方式不一,有的因為地形,有的因為附近原住民部落而得名,有的來自原住民語或日語的音譯,怎會有「烏妹浪胖山」如此令人想得頭髮打結的怪名?二來的疑惑才是焦點,高山孤寒,沒有食物、沒有住戶,鳥不拉嘰的地方,不可能出現小狗。
「它是燒焦的‘瑞克利’想要生下來的小孩子。」布魯瓦說,他無法用國語精準說出那種動物,只好摻雜太魯閣語。
「瑞克利?」
「高砂豹。」布魯瓦用日語說,然後又用國語解釋,「一種地上跑的黃斑皮毛的影子。」
「雲豹。」素芳姨說。
布魯瓦深深著迷某個神話。他說,傳說中,雲豹有三座山的地盤,卻因為疾病、天譴或中毒而陸續消失,有隻好不容易才懷孕的雲豹媽媽,被雷擊與森林大火弄壞身體,拐著腳步,走出三座山外求救,沒有找到任何的同類幫忙。雲豹媽媽走不下去了,她沒有太多力氣,而且瞎了一隻眼,兩隻腳骨折,她會在三天內死去,身體這房子沒辦法養小孩子直到出門。她決定找黑熊幫忙。她把最後一個眼睛給了烏鴉,牙齒全給了虎頭蜂們。所以烏鴉很黑,視力很好,帶雲豹媽媽找到藏起來的黑熊。屁股有了尖牙齒的虎頭蜂去叮黑熊,激怒它。黑熊很生氣,張開嘴大吼,雲豹媽媽這時跳進那張嘴巴里。她犧牲了,也把自己的孩子放進了黑熊的屋子裡養。直到有一天,黑熊發現家裡多住了雲豹的孩子,用銳利的指甲割開肚子,把小云豹扔到高山,要餓死它。
「這故事,對雲豹媽媽或黑熊來說,都很殘忍。」古阿霞說。
「只有人才會覺得殘忍與慈愛,對雲豹媽媽來說,這是小孩子活下去的機會。對黑熊來說也是,房子給雲豹的孩子住,就沒位置給自己的小孩住了。」
「雲豹的小孩,生出來怎麼變成狗?」趙坤還是用現實的觀點。
「黑熊提早拿出了雲豹的小孩,變成了狗。這種狗,不是普通的狗,它有云豹的靈魂,它有力氣,夠安靜,又跑得快。」
「看不出你夠屌,吼兩聲來給大家瞧瞧。」趙坤對黃狗說。
布魯瓦很希望擁有這樣的一隻獵狗,雲豹的後代,安靜的時候像蕨類,行動的時候像虎頭蜂。他詢問,這隻狗受傷之後,就從來沒有幫它配種嗎?如果配種成功,他希望能有一隻黃狗的後代。
帕吉魯非常佩服布魯瓦的眼力與判斷力,看得出黃狗受傷過。黃狗兩歲時,某天在野外,跟100多公斤的大山豬衝撞。山豬衝過來,黃狗閃開,毫不猶豫追上去咬,兩隻動物殺成一團風,只聽聞彼此兇狠的叫聲。黃狗無論體形與戰鬥值都嚴重不足,胯下被豬獠牙刺傷,血流了不少,失去了一粒睪丸,它回頭追,把睪丸找回來,一口吃掉。
「從那時候開始,它就對異性沒興趣,也就沒有了小孩,也對異類的大型動物沒有好感。」古阿霞之前聽帕吉魯說過,這回又說了。
「太可惜,母狗們都沒眼光,只有我有。」布魯瓦說完,大家笑起來,黃狗則臥在火堆旁,沒有表情地瞧著烤鳥,身上的皮毛反射了火光強弱。
烤鳥的香味四溢,大家的目光轉移,從古阿霞用三顆汽化爐並排燉煮的臉盆菜──這是登山最經濟克難的烹飪,用臉盆煎煮炒──轉向柴火烤肉。那幾只在火裡轉動的鳥,又癟又柴。過度飢餓,火源的熱空氣有如放大鏡,大家把它們看成烤雞般誘人。
「那隻烏鴉呢?你怎麼弄?」趙坤說。
幾隻高山鳥類都烤了,唯獨烏鴉扔了。沒人會吃烏鴉,那是不吉祥的鳥,連原住民也不鍾情。布魯瓦說,待會就把它埋了。
「小墨汁,你敢吃嗎?烏鴉湯可以當藥,」趙坤轉頭對她說,「據說吃了對眼睛有效。」
「不要。」小墨汁大聲說。
「別亂講,這怎麼能吃?」古阿霞說。
趙坤急著解釋,剛剛布魯瓦說,雲豹把最後一顆眼睛給了烏鴉,獲得了帶路的代價。烏鴉確實可以明目。他又說,他有位遠房親戚,得了老年禿,發頂禿得光亮亮,發盤卻還有密密麻麻的髮絲,模樣人見人笑,像日本河童。據說越黑的烏鴉越能治療禿頭,尤其是羽毛髮出藍黑光膜的,效果更是好。這位親戚吃了幾帖烏鴉湯,禿頭沒好,白內障卻好了,把自己的地中海醜樣看得更清楚。
吃完了晚餐,氣溫驟降,一群人都躲在帳篷裡。古阿霞想著,這種偏方沒有根據,可靠嗎?她在菊港山莊看過工人為了減緩磨牙,老是叼著豬尾巴,把她嚇壞了,以為見到穿山甲伸舌頭吃螞蟻。何況烏鴉湯,天下一絕,誰敢喝?但是剛吃完晚餐,小墨汁衝著來,說:「我肚子又餓了,想喝鳥湯。」古阿霞嘆氣,原來這小女孩心裡也盤算這件事呀!
兩人鑽出帳篷,從地上挖出了那具還新鮮的烏鴉屍。這件事讓無聊的寒夜有了樂子,大家跑出來看,猛出餿主意,提出了燉湯方式,沒人煮過烏鴉湯,都是從燉雞湯的角度來著手。古阿霞認為,燉湯不能單味,得加些中藥。他們分批去找點高山藥材,一時間,淒冷的山頭綻了幾束光芒。帕吉魯在開闊的草坡找到了俗稱「馬先蒿」的玉山蒿草,素芳姨在草叢找到了俗稱「雞角刺」的玉山薊,古阿霞找到了小兒科的萬能藥鈍頭瓶爾小草,三種都是能入味的中藥。還是布魯瓦最乾脆,建議烤來吃,最簡單,又藥效好。
死的烏鴉不用殺了,直接去毛,取出內臟,把藥材都塞入腹中燉。古阿霞加入了自己帶來的枸杞入菜。一群人圍著爐火,心中各有滋味。湯燉好了,小墨汁猶豫得湯都變溫了,乾脆鼻子一捏,仰頭喝,一碗湯都沒了渣。
久久,小墨汁哭出來,哭了好久,才說好喝,很好喝。
一群人看了點頭,心酸得掉渣,各自回帳篷。
在白石池東側的箭竹短草坡,古阿霞找地方小解。這位置很空曠,夜色下什麼也看不見,她甚至費番勁才能找到紐扣脫褲子。這幾天登山下來,最困擾她的除了不能洗澡,上廁所也麻煩,得走到隱蔽處瞻前顧後,雖然知道山上沒人,就是擔心撒旦偷窺。
尿聲窸窣,正暢快時,古阿霞沒注意有幾個影子悄悄過來。其中一個影子按捺不住情緒,衝過來,撞倒古阿霞,摸起了她的屁股,後頭的影子們也加入。古阿霞嚇壞了,讓恐懼情緒死死地綁住手腳,有半分鐘動不了,任他們摸夠。最後她大聲尖叫,提起褲子,邊哭邊跑回營地。
「有人對我亂來……」古阿霞滿臉受辱。
所有人瞪大眼,素芳姨看了四周,大家都在場,說:「是誰?」
「是一群人,他們把我推倒,摸我屁股。」古阿霞哭著。帕吉魯走上前去抱住她,古阿霞抓到了依靠,失聲痛哭。
布魯瓦抽出了番刀,提了煤燈走去,在路徑的制高點,把燈舉過頭照明,又走回來,說:「你去尿尿吧?」
古阿霞猛點頭,說:「他們撲上來。」
「那是一群水鹿,它們來搶你的尿喝。」
「水鹿?」
山上富含鹽分的植物與礦物都很少,人類的尿成了水鹿的搶手貨。原來是水鹿幹下搶尿的勾當,大家鬆口氣,肚裡卻憋著快要沸騰的笑意,古阿霞仍陷在悲傷,晚餐草草做好,草草吃完,也草草地把自己塞進帳篷裡睡覺。帕吉魯盤坐在旁,兩手忙著,他的一隻手安撫睡袋,看著古阿霞縮在裡頭不探頭,另一隻手抓著黃狗的頸環,制止它的興奮。帳篷外頭已瀕臨暴動,小墨汁大喊水鹿大軍朝我們的膀胱進攻了。
古阿霞從睡袋伸出手,勾了兩下,示意拿來收音機。她心情平緩了,想聽音樂。帕吉魯趕緊從鋁架背包拿出用衣服包裹保護的紅色sony收音機。古阿霞的手摸了幾下,摸到收音機,熟練地拉出天線,扳開電源,轉動側邊的廣播轉盤。她現在不想聽中廣,想聽搖滾或抒情都可以徹夜播放的美軍電臺(aftn),來點比吉斯(beegees)或艾爾頓·強(eltonjohn)的都行,能聽到瓊·拜雅(joanbaez)的更好。調頻網經過幾段空白訊,喇叭忽然傳來《義勇軍進行曲》唱到「起來,起來,起來」的大合唱,古阿霞從睡袋爬起來,疲憊得像「撒旦出來打游擊,累壞上帝」的情緒,但是她得煮烏鴉湯給小墨汁。那隻烏鴉是黃狗好不容易抓來的。
素芳姨從外頭進來,頭撞到了帳篷頂的炙熱汽化燈,一陣光影交錯,也瀰漫頭髮淡淡的燒焦味。她抱怨趙坤在營地四周撒尿,吸引了四十幾只水鹿,中央山脈的能高─安東軍山之間的連峰平坦,高山湖泊多,聚集不少水鹿,向來是西邊的賽德克族與東麓的太魯閣族獵場。這麼多水鹿騷擾,它們的活動會持續到天亮,得換營地了。
「這是什麼廣播?」素芳姨尖著耳朵。
「隨便聽的。」山上收訊時好時壞,過了這山,就沒那山的收訊。
素芳姨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大家安靜聽,很神秘的樣子。
收音機裡的女播音員,字正腔圓,說得較慢,說這是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現在開始對臺灣地區廣播,述說長江各省的物產豐饒,歡慶豐收,接著又說:「現在家住臺北萬華的趙華民,您媽媽找您。您媽媽說,你出生在山東臨朐,一九四九年春,你跟著國民黨部隊撤退到臺灣。從你走了後,您媽媽每年除夕還是煮了份水餃給你,你的衣服媽媽每年都拿來洗。媽媽最近跌傷了,特別想念你,你要是想跟媽媽說話,請寄信到香港九龍信箱六八二二三,香港九龍信箱六八二二三。」之後,女廣播員下達指令,重複兩次密語,「七七五同志抄收,本週指令是:二三四二一、三三六七八、三四六七四、八五七二六、六七三三七……」
這是從300公里外的福建對臺廣播。古阿霞一看,是收音機設定到了調幅(am)網,誤聽了對岸廣播。古阿霞伸舌頭道歉,轉移頻道。素芳姨則說,下了山別說自己聽過,不然得吃牢飯的。
「不曉得那指令是什麼意思。」古阿霞說。
「他們有個密碼本,照那個翻譯才行,不然沒有人知道內容;也可能這些同志的代號與密碼,只是障眼法,沒有任何意義。」素芳姨說。
「或許那個指令是,把某天某班火車鐵輪的螺絲鬆開,或把某座橋的橋墩挖走一塊磚,或是讓某個大官的傭人買到了注射農藥的菜,或者,嗯!裝鬼打電話給某個升學率高的學校的校長,嚇他,結果他被假牙弄得窒息死亡,反而讓學生很高興也說不定。」古阿霞說,「總之,一切裝得很自然,但就有東西被破壞了。」
「還有嗎?」帕吉魯問。
「又比如,在某個大官的牛肉裡塞辣椒,害他痔瘡破裂。也可能讓紅綠燈同時變綠,兩條路的來車撞一起。」
「小心間諜。」
「就在你身邊。」古阿霞趕緊接下去。
「你是間諜。」
「才不是呢!我只是亂猜的。」
帕吉魯說:「小心間諜就在你身邊。你不是,媽媽也不是,只剩下我是了。所以,我知道那密碼的意思。」
「那你說說看。」
「密碼是?」
「我記得是二三四六五、二三四一四吧!」古阿霞下意識地轉動收音機,尋找那神秘的中央人民廣播電臺。
「很……想……你。」帕吉魯說。
「那五八三六四九五五五七六呢!」古阿霞扯了一串數字。
「古……阿……霞……快……樂……點!」
「亂講,你鬼扯,果然是專搞破壞的間諜。」
古阿霞笑了起來,果然被逗樂了。素芳姨也是,說兒子開竅了。這時候小墨汁闖進來,尋找中共頻道的古阿霞差點把收音機轉鈕弄壞,說進來也不敲門。小墨汁說帳篷沒門,怎麼敲,然後爬過了擠滿衣服與糧食的空間,端著那碗古阿霞煮好的烏鴉湯,說:「糟糕,外頭有一百多隻水鹿要搶我的湯,宇宙最厲害加三級的小墨汁,快喝。」她仰頭喝完,垮下臉說好喝。
這時候趙坤爬進帳篷,身上有濃重的動物腥味,他說水鹿太多了,山頭到處都是。小墨汁怪他到處尿尿,還把鹽巴亂撒,水鹿才跑過來。布魯瓦則往山谷走去,在草原與冷杉的交接處砍了枯木燒火,營火能趕走野生動物。不過他去了有些時間,素芳姨有點擔心地往大力晃動的帳篷外瞧。外頭被水鹿包圍了,身體擦撞帳篷,警告在它們路上的障礙物。更多的水鹿聚在附近嚼帶尿味的草叢,情緒賁張,只有在福利社搶著免費贈送黑松汽水的小孩才會這樣。
帳篷裡的黃狗鬥志飽滿,被帕吉魯抱著。趙坤建議,放狗趕鹿,他在大家猶豫時,把蓋在黃狗頭上的衣服拿掉,還做了錯誤決定,把狗嘴套也拿掉,一切在帕吉魯還沒有反應前完成。
絨毛飛彈發射了。黃毛猛追,水鹿們全部散去。水鹿們沒有看過獵狗,佇立在附近觀察。黃狗得勢,一路都是最佳的跳躍位置,它伏低的身子讓肩胛骨聳出背部,撲向水鹿。天下大亂了。
大家跑去阻止黃狗,連帕吉魯都沒轍,高山空氣薄,喘三口有兩口沒吸到肺裡,人追了五圈就癟蛋。古阿霞躲在帳篷,縮排睡袋睡覺,她不想看到那些偷摸她屁股的傢伙,外頭的大吵大鬧,忍一下就過去,甚至帳篷被水鹿撞翻了,燈打翻了,空氣中有濃濃的煤油味,她也不想出來。
清晨的溫度很低,古阿霞走出帳篷,晨霧很淡,幾處向風處的高山芒與草坡結了白霜,玉山小檗的紅漿果裹了層白,她走到湖邊,湖岸躺了四具眼睛還清澈無比的屍體。霧裡有聲音,很遠,很斷續,短的是鹿鳴,長的屬熊吼。布魯瓦從霧中走來,背後背了鹿屍。
幸好熊沒有來到這戰場漁翁得利。昨晚,黃狗咬死了幾頭鹿,現在它們的屍體躺在湖岸。一早出去巡視的布魯瓦又找到一具鹿屍。五具屍體,在黑色板岩碎屑的湖岸一字排開。它們的傷口都在喉嚨,一咬斃命。古阿霞從書上看過這是狼的咬法,布魯瓦卻反駁,這是雲豹咬法。雲豹懂得從樹上或巖塊後頭伏擊,咬獵物脖子,直到對方窒息。
布魯瓦拔出番刀,割開水鹿肚子,拿出內臟。水鹿的血液已凝固,沒有遍地鮮紅的血腥,扯出內臟的過程發出聲響,死亡腥味散開。布魯瓦割下一小片膜亮的肝臟,犒賞自己殺獵物的勇氣。
古阿霞不忍看下去,拿鍋子,到湖那端,煮鍋熱水洗頭。沒得洗澡,總得洗個頭才算數,況且過了白石池,將進入惡巖銳鋒著名的中央山脈北二段,得背水經過沒有湖泊之地。她舀了水,水池清澈,水中蠕動紅蟲子,泡爛的豆龍蝨蟲殼沉在水底。水花了很久才煮滾,她兌了些冷水,找了避風處,把頭髮洗乾淨,突然覺得有些舒爽,毛巾裹著溼發,閉眼坐在草坡上等朝陽升起來。
等待中,她為昨晚的驚嚇,又流了淚。然後,有腳步聲來,窸窣且遲疑,她知道是帕吉魯來了。如果他願意坐下來,她也許會講出她為什麼躲在樓梯小房間五年的悲傷理由。
帕吉魯靠過來,坐下來,舔了古阿霞的淚水。
古阿霞睜開眼,她錯了,發現那是小水鹿,來偷喝她的飽含鹽味的淚。她看著它,那麼近,濡溼的鼻孔歙闔,耳朵靈動,長長的睫毛下蹲了大眼睛,小水鹿一點膽怯也沒有。
多麼美麗的誤會與凝視,足以弭平一切。
天亮了,它走了,那個偷走她悲傷眼淚的小水鹿,朝著臺灣杉密集的知亞乾溪河谷走去,留下一抹皮光,更叼走了古阿霞的悲傷。
它是上帝派來的小天使,古阿霞知道。
登山隊有了內訌,不同意見對立。布魯瓦決定留下來處理五具水鹿屍體,不再繼續前進。可是,這給要求團隊合作的素芳姨難題。登山行程的糧食都計算得剛剛好了,免得增加負重,他們得過五天後抵達中繼站的合歡山松雪樓,補充糧食,丟掉垃圾。在原地久待,勢必消耗糧食。
「只要吃掉水鹿肉,我們很快就可以走。」布魯瓦說。
趙坤點頭,「不錯,我們的工寮餐要是有葷的,也挺耐餓的。大餐開始,大家努力一點吃,努力一點拉,不就得了?」
大家同意,蓋過素芳姨的微詞。中餐過後,幾個人勉強吃掉算是最美味的水鹿腿,吃太多感到噁心。到了下午,布魯瓦從鐵杉下的箭竹叢帶回一隻孱弱的小水鹿,同樣是致命的喉傷。大家無心再罵黃狗了,發揮團隊合作救小水鹿,從藥箱拿出碘酒與繃帶,要是能起乩降靈也有人甘願做,就怕小水鹿一命嗚呼,又多幾餐。
到了傍晚,趙坤見局勢不妙,他抱起這個不斷悲傷哀鳴的小水鹿,偷偷尋個隱蔽處埋了。
「這個交給我來。」布魯瓦半路攔截,把它抱回營地,觀察小水鹿傷勢,然後番刀出鞘地結束它的痛苦。
大家大叫,要為這具鹿屍再度折磨腸胃。布魯瓦當著大家的面,剖開小水鹿嫩白的肚皮,展現庖丁解牛的絕活,割肝片吃了幾塊展現自己的勇氣,把整腹腸胃取下,保留內部半消化的草糜,好煮成今晚的精力湯。
「番了,番了。」趙坤喊得心酸。
作者「甘耀明」的其他小說
《冬將軍來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