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蘋果成熟了,學校成立,趙坤回到學校擔任半年校工,小墨汁也下山讀書,住在菊港山莊。古阿霞原以為生活應該清淡如蛾藍天空的日子,慢慢陷入了危機與殺機,覺得唱歌不再是享受了。
首先是王佩芬,老是跟古阿霞抱怨她的身體有個惡魔,慢慢啃食她的腳趾甲、腳踝、大腿與胸部,最後齧食大腦。王佩芬也越來越怕黑,在山莊規定的時間熄燈後,她不禁打冷戰,嘴裡發出無奈,她不喜歡煤燈或蠟燭,抱怨僻村沒有電就會一步步陷入毀滅。她向古阿霞詢問,有沒有神父可以免費幫她驅魔。古阿霞說,她沒看過神父或牧師從事驅魔,不過她可以祈禱,祈求天父趕走王佩芬的心魔撒旦。王佩芬只要是免費的都行,然後閉上眼,讓古阿霞一手拿《聖經》與十字架,一手放在她額頭禱告。
「手要放這裡。」她把古阿霞的手抓下來,放在下巴,然後又移到鎖骨、胸部、胃部,直到停在丹田才說,「我覺得惡魔在咬這裡。」
古阿霞繼續祈禱,直到王佩芬不耐煩地說:「行了,有效了,我想大便,去廁所把惡魔拉出來了,我們改天再來。」
改天之後,王佩芬逢人便說古阿霞信得不虔誠,免費的驅魔沒用,寧願花點錢找不是神棍的道士。她也抱怨,看見山莊內有恐怖的幽靈移動,一下子在廚房鬼鬼祟祟覓食,一下子縮在雨淋板縫隙窺人,一下子在被煙燻得發亮的軒桁之間亂跑,到處有腐敗的味道。
被念煩的馬莊主沒好氣地說:「我也看到了,那是老鼠,丟幾包老鼠藥就可以驅魔了。」
古阿霞在某天傍晚時,覺得王佩芬說對了,空氣中瀰漫臭味,某種混合死亡與羞辱的瓦斯味很嗆鼻,從清朗的天空傳下來,讓人無法安靜下來。在學校打雜的趙坤下班了,從山莊側梯爬上去檢查。小墨汁認為這剝奪了她練習爬集材柱上燈的好機會,很不高興,不過她隨後慶幸自己沒爬上去。趙坤在屋頂看見五隻腫脹的鼬獾屍體,流動白蛆與屍水。他把屍體裝進麻布袋,用石灰消毒,這搞得他又累又酸,把沒綁緊的屍袋從三樓高的屋頂扔下來時爆開,把樓下圍觀而不願走的村人全趕走了。被屍水濺到的王佩芬大哭,花了好幾天刷身體,也氣得好幾天不說話。馬莊主則拍拍趙坤的肩膀,稱讚他斬除了長舌婦們。
晚上的伐木工聚會時間,他們圍著山莊的火塘,現出原形──枯燥無味,靈療戒酒會那樣低頭懺悔在一起。但是喝了點酒,隨即開啟「菜市場模式」,彼此長舌起來,「這又是警告,跟上次放剝皮豬頭一樣。」一個伐木工針對丟屍體發表意見。這些男人喝越多,話題也越深,幾乎可以把痔瘡掀給人看,或表演用電鋸機油來炸番薯條配酒的絕活。所以,當晚上九點發電機停火熄燈,王佩芬照例的小小的尖叫聲之後,假裝在櫃檯看書的古阿霞可以聽到更多內幕。
到了十點,她聽到他們不斷繞著關鍵詞「咒讖樹林」。山莊的金主蔡明臺取得了「咒讖樹林」的開發權,從外圍的森林,逐步往那片被詛咒的森林開發,也因為這樣,引起了其他苦力頭或權力者的不滿,利益談不攏,把死貓死狗丟到山莊抗議。不過,馬莊主極力否認蔡明臺是山莊的一分子,強調他只是長期住戶而已。
古阿霞想繼續聽下去,卻第五次被小墨汁打斷了。小墨汁執意在睡前去下燈,來來回回被阻擋,最後趁隙跑出門。古阿霞追上去,緊抓住了女孩的手,不讓她爬上二十幾公尺的集材柱。上燈、下燈是古阿霞的責任,只要她在山莊,這件活就該她來做。
「我來一次就好。」小墨汁說。
「不行,這很危險,要是沒踩穩你會摔下來。」古阿霞答應莫茲桑,好好照顧這小女孩。
「我要像你一樣勇敢,拜託,一次就好。」小墨汁說。
「不行。」
「從很遠的地方就可以看到集材木上面的燈,」小墨汁說,「我去把燈拿下來,媽媽從山上就可以看到我了。」
古阿霞同意了,被倒了一些軟性情感就投降。她答應小墨汁能爬集材木,今天只能爬到第十階,約一樓高之處,還得用繩索確保。不過不用勞駕古阿霞回頭拿牛皮護腰確保繩了,趙坤已拿來了。原來趙坤看見古阿霞急急忙忙地追出山莊,人也跟出去,聽了兩人對話,掉頭把東西拿來。古阿霞再次告誡小墨汁,她視力不好,得一步步來,千萬用腳底板踩鐵梯,別用腳尖踏。
「你注意我一隻眼睛不好,卻沒有注意到我這邊的這隻特別好。」小墨汁反駁,白內障那隻看不太清楚,好端端的那隻卻兼具了千里眼與放大鏡的功能,她能算出12公尺高的一叢松樹的松針有幾根,也能分辨5公尺外草叢的螞蟻種類。小墨汁又說:「你一定沒發現下燈時的秘密。」
古阿霞追問:「什麼?」
「會有反光。」小墨汁指著大山的某一隅,說,「你熄燈的時候,那裡會有反光。」
濃黑不見框的山上只有工寮的燈火,以及稜線上的星光,哪座大山會有餘光折射?古阿霞決定自己爬上去測試,她特別注意看,夜是黑的,山是冷的,不見任何折光。當她在25公尺高的集材柱頂取燈時,小墨汁發出歡呼,連趙坤也看見那朵光瞬忽迸發。古阿霞猜想,那是帕吉魯的把戲,這世界只有他會這樣對她回應。這幾日山莊的蘋果日漸成熟了,需要蜂蜜製作蘋果膏,帕吉魯負責去採蜜。他的採蜜蹤影在大山中曝光了。
古阿霞用遮燈罩遊戲,隨意打出明明滅滅的燈號,那頭也有回應。她很確認那是帕吉魯了。小墨汁大聲說她也要玩,要打燈給媽媽。
「燈光從咒讖樹林來的。」趙坤說。
這是古阿霞今日聽到最頻繁的詞,如鬼魂掐住喉嚨,逼得人難以呼吸。她想到帕吉魯就在那,多了擔憂,便問:「那裡多可怕?」
「也沒有多可怕,比起跟傷亡靠近的伐木林場,那最安靜。而且那是村子的水源區,我們每天喝的水從那裡來。」
「那一定發生過什麼事,不然不會給安上這麼可怕的稱呼。」
「那有一片大森林,非常大。有幾次要往那裡砍伐,總會發生人命,後來就停了。」
接下來幾天,古阿霞遇到人便問起「咒讖樹林」的狀況,回答者反映了自己的性格與脾氣。馬莊主說得雲淡風輕,一直強調別相信謠言。素芳姨很謹慎,把那片森林形容成陽光、大樹與清澈流水的故鄉,帕吉魯的祖父就葬在那。王佩芬和幾個常來山莊幫忙的阿桑,說得膨脝加料,變成一本融合懸疑、謀殺、鬼怪與宗教的小說,聽得古阿霞腎上腺素升高,得在胸前畫記十字聖號。
綜整各家意見,古阿霞大概理出個譜。水源地約三個林班地大,一般以48號林班地統稱,日本時代蓋了神社,光復後當作媽祖廟,最後媽祖神像竟然人間蒸發不見了。那地方偏遠,人們索性在村裡蓋了有石龍柱與麒麟垛的氣派廟代替,逐漸遺忘那裡。
比起消失的媽祖神像,人們更樂於談論森林開發而引起的死傷,首先是飯鍋接連出現了白米煮出血飯,不是人血,是檜木受鋸時樹皮流出的紅液。接著,發生二十幾位工人集體癱軟的狀況,全部被詛咒了,渾身無力,癱倒在地。那些工人們事後形容自己是被剪斷線的傀儡,說不出話來,處在恐懼與死亡的邊界,卻在兩小時後陸續恢復體力,醫生檢查不出原因或病痛。日後,這些工人經常無緣無故地失智陷眠,要好久才會回神,只能回家休養了。王佩芬說這些人是集體「著猴」,活見鬼了。這些工人有些還住在村子裡,不喜歡外人提起這件往事。
這只是水源地開發的前菜,主菜更血腥。砍伐48林班地之後,首先是集材機的鋼索斷裂,把人鞭死;貯木池排列的原木突然裂開,把人夾在水下溺死;悲慘的命運陸續發生,水源地森林運出來的原木發生鐵軌翻車或流籠斷裂,總共有六人意外身亡。
最後是有人被謀殺在那片森林,「被殺死的是劉政光的阿公,死得很慘,我看絕對不是大家說的自殺。」王佩芬用極其誇張的表情說。一連串的意外與謀殺事故,大家相信了,森林會反撲,「樹靈復仇」成了山村的最重要傳說,開發便停頓下來了。
事情要是這樣的話,古阿霞能理解山莊被丟屍的原因了。那片林子果真怨念很深,問題很大,或者說住了撒旦。
秋光漫漶,蘋果在日光中個個紅溫可愛,這就是古阿霞這幾天為何喜歡摘蘋果了。她穿長袖長褲,披頭巾出門,不用在山莊裡與馬莊主討論時事──美國與臺灣「斷交」、美國海軍第七艦隊停止巡弋臺灣海峽──馬莊主會問,至少你有半個「阿兜仔」的血統,如果起乩,比較知道前美國總統尼克松與現任的卡特在想啥。古阿霞會反駁,她信耶穌,也不起乩。然後,馬莊主會追問,那在天主教裡,起乩叫什麼。古阿霞又反駁,她還是基督教的,而且阻止不了馬莊主繼續追問一堆怪問題。
這時候多虧電話拔尖響起了,把兩人對話掐斷,給古阿霞去接。那頭的歐匹將衝著她喊:「阿霞呀!有個山地人說要讀你的學校。」
「山下有學校了。」
「我也是這樣跟他說了。可是,他說他可能沒幾年可以活了,在山下待得很悶,很想山上的空氣。」
古阿霞抓住話筒,一隻手絞著捲曲的電話線,她腦海浮起了蒸汽火車沿萬里溪的河畔賓士時,煤煙飄往那個灰色的百來間竹子屋部落,是窮困、孤絕與受排擠的地方,裡面的人拼命往外逃,進去的只有基督教長老教會與天主教聖母堂的使者,這是古阿霞對部落的印象。「沒有問題,跟他講,隨時歡迎他來。」古阿霞說。
「他說,你去找他會更好。」
「我會去那裡的。」她認為這個要求還好,不過分。
馬莊主看到古阿霞結束通話電話,絕不會放過先前被打斷的話題,問:「我還是搞不清楚,基督教跟天主教差在哪,不是同一個老闆?」
要對只懂得榕樹的人,解釋扁柏與紅檜的差異,太難了,古阿霞說:「會有兩個教派,是上帝伸開兩手,幫助世人。」她不喜歡外人用拆夥、開店,或用亞伯與該隱的紛爭解釋。
「那千眼千手觀音呢!不就開起連鎖店?」馬莊主裝糊塗。
「報紙來了。」古阿霞瞥見上門的郵差把昨天的報紙送上山。談時事,找報紙就對了。
馬莊主找到物件了,戴上老花眼鏡讀報。古阿霞去摘蘋果,至少蘋果不會跟她討論時事,它們懸在樹梢,安靜泛紅。這些一九四◯年代從日本移植的青森蘋果,果皮深紅,略帶小白斑。或許水土或高度氣候不符,果肉不是很甜,照顧也不夠體貼,蟲疤、畸形累累的都有,有些挺酸的,咬一口,臉皺得快把鼻子眼睛兜攏了。古阿霞站在木梯,搞不清楚哪些可以現摘,哪些晚熟的得慢摘,每次下手都猶豫。
古阿霞想詢問素芳姨,可是看她心事重重,也就算了。她知道素芳姨為了登聖母峰的經費苦惱。素芳姨登完中央山脈北段後,在宜蘭召開募款記者會,刊登的報紙在幾日後送上摩裡沙卡。版面很小,標題鬆散不吸引人,後續募到的錢少得可憐。
這些蘋果不好下口,製作的「熊牌」蘋果膏卻是菊港山莊的招牌商品。生吃能生津止渴潤喉;拌熱水喝,對咽喉腫痛、痰黃黏稠都有效。大家愛搶購,得預約才行,從來沒有擺上架的機會。古阿霞吃過去年的製品,芳香四溢,比川貝枇杷膏還順口,難怪得放在上鎖的櫃子,免得小孩偷吃。
「我們該幫素芳姨一個忙。」古阿霞對王佩芬說。
「那當然的,我哪次沒幫過。」王佩芬手腳利落,把蘋果摘了,放在腰際的竹籠。
「這次賺的錢,全部給素芳姨,她登山需要錢。」
「什麼,全部?」王佩芬從枝丫往下瞪。
「那改捐八十趴就好了,我知道你每年就等著賺蘋果膏的錢。」
王佩芬有一籮筐計劃,就差臨門一腳的蘋果膏錢,就能擁有期待的香港熱褲或喇叭褲,還有燙個奧黛麗·赫本髮型。她從木梯爬下,把蘋果倒進大籮筐,靠近古阿霞說話時,還很注意素芳姨的距離,說:「我覺得登山太花錢了,要一百萬元,太貴了。」
「貴是貴,但我們不能連幫忙的誠意都沒了。」古阿霞看過那本攀登聖母峰的預算冊,費用確實龐大,這還是拮据演算法,隊員得勒緊皮帶跑計劃才行。
「我當然捐,」王佩芬很認真說,「我也說說,我今年幫蘋果樹做了什麼努力,噴農藥趕走蠹蟲、蚜蟲、毒蛾、瓢蟲,我還用鐵絲往樹頭鑽死那些白肉釘子的吉丁蟲幼蟲,不讓蘋果樹爆裂。」
「我知道,我也挖過蘋果樹的吉丁蟲。」
「我知道你一張嘴巴很厲害,說不過你。不過,我要捐的錢先放我口袋,等欠我這筆就湊成一百萬元時,我就拿出來。」
「那,算了,當我沒說。」
「我有個計劃,」王佩芬忽然說,「我們的蘋果膏可是好的,你留幾罐,每天早上空腹喝一匙,保證你登上五燈獎衛冕者寶座,可以捐獎金。」
古阿霞知道王佩芬的意思,說出她的苦惱。一個禮拜前,她收到信,拆開是五燈獎花蓮區「巡迴公演」通知書。五燈獎是平民歌唱與才藝選拔大賽,先透過巡迴公演選出各地的優秀選手,再前往臺北錄製電視擂臺賽。花蓮區巡迴公演在山下的中正堂舉辦,那裡通常放熱門影片,古阿霞記得門外廣告牌把五燈獎選秀的海報貼得很大。林場也通知員工與約聘員,能唱幾句的都可報名。她曾動心,只是臉皮薄,沒想到她的歌喉化解了高山工寮的打架風波,阿南哥說被耶穌親吻過的喉嚨不幫她報名就太無彩了。不過,這點心事不成愁,她這陣子心中的大石頭已放下,學校能運作了,至於比不比賽不重要,大不了放棄。
蘋果摘下後,在陰涼處放幾天能熟成,做成的果膏更具滋味。樓梯下的小空間堆了小山似的酡豔色蘋果,清甜香味,曬足太陽的更是紅潤。山莊的「熊牌蘋果膏」不摻中藥當歸、陳皮、甘草與杏仁之類,滋味香醇,喉韻更順,但需要蜂蜜當賦形劑,穩定質量,降低蘋果酸味。
蘋果放了五天後熟成了,咬下會在口中響起令人大驚的迴音。小墨汁說那堆蘋果是紅色氣泡墊,真想一顆顆捏爆,痛快地啵啵啵。可是壓碎蘋果做果醬的工作既累又無趣,耗費了整個下午。得有人先把蘋果切半,去蒂、削核、斬尾,另外有人拿雙菜刀在砧板把蘋果切成丁,廚房傳來咄咄咄的聲音。窗外聚集一堆小孩張望,鼻子眼睛擠在骯髒的紗窗上,烙下格狀的灰塵。
古阿霞想用水車舂米房壓碎蘋果,多年來在廚房剁蒜末讓她體悟機械化工具較省事。素芳姨卻指出,某年用舂米房榨蘋果,不只碎屑亂噴,有隻小雞從門隙鑽進來吃米粒,掉進舂臼打成了肉末泥,血腥的雞肉蘋果泥只能做派,各種菜色實驗都失敗的派。
古阿霞花了一個小時用推車把石磨運來,汗透後背,印出胸罩帶子。推磨子的工作更累,手臂痠痛,無法舉箸。王佩芬說:「你真是老實。」古阿霞說:「是嗎?哪方面?」王佩芬馬上轉頭對那些紗窗外的小孩說,來來來,幫忙堆磨,待會一人給一杯蘋果汁,你們真走運。小孩們被那杯號稱只有生病才能喝到的蘋果汁搔到了手掌,擠進來推磨子,沒碰到木推柄的都哭了。古阿霞不苟同欺騙孩子的小惡,因為王佩芬絕少兌現諾言。
「有人來決鬥了。」一個小孩忽然大力撞開廚房的紗門衝進來,被其他推磨子的小孩擠到角落去。
「你插隊,被淘汰了,沒有果汁喝,去喝西北風。」王佩芬對沖進門的小孩說。
「快來看啦!另外一個索馬師仔來了。」
磨蘋果汁的人跑去瞧。有個年輕的傢伙背了跟帕吉魯差不多大小的木箱,從流籠那走來,沿路的人都把眼光丟給他。小孩們圍著他,打量他,詢問是來複仇的嗎。而且打賭他會輸給帕吉魯,因為他負重的模樣快喘死了。
古阿霞倏忽有了答案,此人是帕吉魯同門同派的「阿骨師」,來自宜蘭的大元山伐木林場,她上前去招呼。年輕人驚訝地說:「你知道喔!想不到阿骨師的名號在這也嘎嘎叫,不過,我是阿骨師他功力沒半撇的徒弟。」然後轉頭往不遠處看去。那有個年近五十幾、兩鬢微霜的中年人,坐在路旁抽菸,手摸十幾年前淘汰的「崛田氏索道」的1噸重八角水泥重錘。唯有上了年紀的人才懂這種系統引領過臺灣林業的風騷繁榮。古阿霞招待師徒到山莊小憩,端上剛榨好的800cc玻璃杯裝的蘋果汁,令圍觀的小孩不曉得該看蘋果汁,還是看人。
綽號叫「七星」的年輕人放下大木箱,背上汗如泥淖,先打煙給師傅,再自個抽起來。抽菸比皇帝大,這是苦力人的習慣。他抽了兩口,對圍觀的小孩表演吐菸圈的絕活,噘嘴噴氣,八個環狀菸圈往上飛去,孩子都不太領情。沒有觀眾緣的七星喝上一口果汁,瞪大眼,全身冒筋地大喊:「這是啥?」
小孩們看著最精彩的演員表情,更火勁地吼:「我們的林檎(ringo)汁給你們喝掉了。」
「來,這杯給你們喝。」阿骨師把杯子往外推,把最靠近他的孩子的手抓過來拿杯,說,「我喝過了。」
孩子們糊塗了,阿骨師從進門來都沒就杯,哪來喝過?可是他們絕不糊塗的是,不搶來喝只能見到別人嘴唇的渣圈了。
倒是古阿霞聽出了那句弦外之音。她發現,阿骨師從進門的那一刻起,盡往山莊的關節處緬思,他認真瞧著拉門上方的欄間雕刻的儒艮戲浪圖,不會坐在玄關、原是日本壁龕的凹壁上脫鞋。他摸過櫃檯外緣某個完美的修補痕跡。他拿起火塘的一小撮木灰,朝那顆掩埋底下的紅炭撒去,表達敬意。他選擇在火塘旁第三榻的座位,而且先用指關節敲桌子打招呼。古阿霞發現,阿骨師能看到只對個人有意義的鐵架、刮痕或地板凹陷,在在顯示,阿骨師曾住過山莊,不難理解他說「喝過蘋果汁」的意涵,不過這是發生在很久之前的事了。
「唉!大門改了,我打不開了。」阿骨師對從廚房進來的馬莊主說。他剛剛走前頭,在大門前費了勁還是拉不開,把嘴上的菸頭咬癟了。
馬莊主未察覺是阿骨師,之後一愣,喊道:「那喔!是怕日本鬼來了。」他坐下來,要古阿霞把果汁杯撤走,沏壺熱茶。
「怎麼說?」阿骨師傾身從火塘裡把餘炭掏出來,喂柴燒水,一切熟門熟路地幹活。
「唉!」馬莊主邊泡茶邊說,十幾年前,山莊養的食蛇龜卡在某個深暗的木板縫隙一年出不來,它抓木板的怪聲音令人起雞皮疙瘩,又發出怪味道吸引蟑螂成為它的食物,惹得有些人天天說鬧鬼,見到影子就說什麼是日本鬼在鬧,他們就偷偷把日本的橫拉門,改成民國年代的推拉門了,這樣來鬧的日本鬼就連門也不曉得怎麼進來了。
「看來,我算是日本鬼,拉不開門。」阿骨師調侃自己。
「恭迎日本鬼來????迌。」馬海大笑說。
兩人笑盡,沉默了些,不習慣凝視彼此,話都哽在喉嚨找不到開頭,便撤掉茶杯,換酒杯。男人喜歡喝茶,卻常常喝酒。廢話自此很多了,天黑之前就成了酒鬼。
她們把絞碎的蘋果泥放進紗布袋,放在板凳上,用10公斤的石頭榨出淡茶色的果汁,甚至用扁擔把紗布袋當三明治夾中間,絞緊繩索,好把果汁榨乾。紗布袋縫擠出渾圓剔透的水珠,均勻佈滿,像樸實的臉在陽光下勞動後的汗水,誰看了都覺得一年的付出是值得的。
素芳姨傳授古阿霞如何熬蘋果膏,隱約建立了婆媳關係,或許這是她攀登聖母峰前得密授的傳家寶。用了兩鍋50公升的大錫桶熬煮,花上一夜,以文火把果汁各收幹到10公升。再以蟹眼細火煮一天,直到成膏。在漫長的夜裡,收音機唱完三民主義歌,古阿霞唱完抒情歌后崔萍的《今宵多珍重》,只剩沙沙沙雨聲從宇宙邊緣傳來似的。外頭氣溫低到泛霜,來回戶外廁所用衝的,哪有閒情去讚歎天穹光斑沸騰的星群。裹毛毯的古阿霞坐在火邊,注意火候,稍有疏忽就泡湯了。牆外的防火梯有時發出聲響,生怕又有人爬上去丟屍,古阿霞老是提心吊膽,拿起去年的蘋果膏泡了杯熱茶喝,能緩解緊張。
素芳姨有了多年通宵的經驗,能邊打盹,趁翻身的時候顧一下火,瞥見古阿霞縮在毛毯,看著兩手中那杯茶湯上層層疊疊的光波,模樣傻,肯定有心事。古阿霞回應,她腦袋確實轉悠著怪想法。比如,為什麼叫熊牌蘋果膏?要是帕吉魯來不及帶回蜂蜜,熬的這兩鍋蘋果膏不就沒轍了?又比如,阿骨師從那麼遠的地方來找帕吉魯肯定有事。
「最初是叫‘小黑熊牌蘋果膏’,不過在標籤製版時,多加字,要加錢,才省略用熊牌兩字。」
「小黑熊比較討喜。」
「是呀!那是帕吉魯養過的小黑熊,它是活招牌。」素芳姨說。
那是在帕吉魯八歲時,這樣年紀的小孩,在床底應該放尪仔標、鐵絲滾輪圈或酒瓶蓋制的飛鏢,卻出現小黑熊。小帕吉魯夠聰明,用鍋底灰塗在小熊胸前的白環,說它是小黑狗。素芳姨注意到它嘴巴突出、尖銳趾甲,是黑熊特徵,她沒戳破,因為眼前自閉、害羞與難語的小孩,為了熊試著跟母親辯解與求情。他帶小熊到學校,跟同學分享他的寵物,他懂得玩,懂得叫,也懂得哈哈笑,不再是被老師放棄、老是蹲在銀杏樹下發呆的學生。
「又是噩夢的開始。」古阿霞說。
「沒錯,一隻熊來到村莊就是錯的,不是它死,就是我活。」
小帕吉魯越來越喜歡上學,朋友多了,危險也越多。他上午上課,下午帶小熊去遙遠的森林玩耍。傍晚回來時,他們身上沾滿又濃又臭的動物腥味,小帕吉魯沒有解釋,不說就是不說,撬開嘴巴、拉出舌頭也沒用。另外,可愛的小黑狗引起同學覬覦。沉默的小帕吉魯不得不拿出《臺灣哺乳動物圖鑑》,秀出上頭的成熊。
有的同學不信,罵小帕吉魯搞自閉。他被激怒,為了證明所言不假,帶十個學生去找黑熊媽媽。一小時路程後,來到陡峭的雜林坡,小黑熊掙脫小帕吉魯的手,奔向一個嘶吼的70多公斤大黑影討奶喝,所有人──包括偷偷跟來的素芳姨,當下覺得多幾條腿都不夠逃。
只有小帕吉魯鎮定地走向前去,站在母熊前,看著它餵奶給小黑熊喝。母熊受困陷阱,鋼絲圈套勒住了右前肢的關節上方,使它做不出大型哺乳動物最強悍的求生本能,扭斷勒住的手掌求生。素芳姨看得出來,眼前母熊的右前肢腐爛,成了蒼蠅與白蛆的樂園,死亡已近。小帕吉魯趁母熊受困,帶走了小熊,卻不忘每天帶小熊回來喝奶,並且一路蒐集深秋掉落的青剛櫟或昆蟲給母熊當食物。母熊最後還是死了。
小熊很可愛,任何侵略性的動物都有可愛的童貌,人也是。小黑熊與小帕吉魯的可愛組合,成了話題,那年滯銷的蘋果膏、蘋果醬,多虧小熊貪吃的模樣逗人,暢銷了。熊牌,成了大家對蘋果膏的印象。小熊在一年五個月大時,被帶到16公里外的樹林野放,小帕吉魯回頭了八次,每次都甩不開小熊,直到素芳姨拉起他跑走。小熊會長大為森林最強悍的動物,而小帕吉魯,又回到他自閉沉默的世界了。
「他回去找過小黑熊吧!」古阿霞問。
「我們一起回去的,回到當初跟小黑熊分手的樹林。」素芳姨說,「那是校攢林子,有些樹幹留下熊掌痕,地上有熊糞,那樣靠近熊的地盤非常危險,可是,我知道不這樣做,不會死了他一條心。」
「看起來很危險。」
「我們待了兩天,當天晚上最危險,我把吃的食物埋在地下半公尺,怕熊靠過來;搭帳要避開殼鬥科家族中果仁最大的鬼櫟,那對黑熊來說像巧克力;睡覺時拿著鍋子,有不對勁的腳步聲就大敲大喊。第二天下午,一隻兩歲的小黑熊靠近營區,那是我看到的第三隻黑熊,它和劉政光相望了五分鐘,記憶與感情產生了奇妙的呼應,我們不曉得是不是去年的那隻,但是那樣的凝望是聯結。可是小黑熊很快恢復野性動物的反應,見到他往前,一呼溜跑走了。」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古阿霞忽然想起莊子所言。
「留下緣分前最美麗的記憶就好了,所以呀!真的,要是不能永遠待在那片校攢林,讓黑熊去擁有也無妨。」
素芳姨很感謝小熊給過帕吉魯的心靈陪伴,所以,山莊養過各種獸性較弱的動物,烏龜、水鹿、山羌、貓頭鷹都陪伴過小帕吉魯成長。有些野生動物養大之後,完全走樣,水鹿到處啃居民的菜園,山羌叫聲吵人,貓頭鷹叼來的動物要是沒吃完會腐臭,烏龜可愛卻躲到不見了,曾締造了躲在隔板縫隙一年不出來的傳奇。說來說去,只有小黑熊最受歡迎,一炮打響了蘋果膏的知名度。
「我們還製造自己喝的熊牌蘋果酒。」素芳姨笑著說。
「蘋果可以釀酒?」
「當然,這是西方的名酒。十年前,一位天主教巴黎外方傳教會的教士來山上摘茶藨子,這水果是歐洲常見的醋栗,可是臺灣卻長在高山。這位教士在山莊住了一禮拜,發現這裡的蘋果也可以釀酒,滋味還可以。」
「這裡的蘋果除了不太好吃,其他的好像都可以。」
「沒錯。」素芳姨點頭認同。
兩人猛點頭,臉給火照得幽晃,睡意淡了,夜仍濃。食蛇龜在屋內爬,殼腹摩擦地板發出怪聲;戶外貓頭鷹在蘋果樹上呼溜叫。古阿霞顧了一下火,又把話兜回蘋果膏,她說,她們已經決定把蘋果加工品利潤的八十趴,不,是九十趴──古阿霞把自己的所得也貼出來──贊助素芳姨的聖母峰登山活動。
「謝謝,這時候我也不能客氣起來了。」素芳姨擔任這次臺灣隊的發起人兼攻頂手,成敗壓力大。
「我可以將學校的一部分錢借給你,這沒問題。」古阿霞順水推舟。因為攀登聖母峰是國際性團體計劃,年底前湊齊不足一百萬經費,計劃得取消,無法延後。
「這點我就不能拿。那些錢是學生的,我不能用,」素芳姨說,「我知道海外登山很急。臺北那邊,有豬殃殃他們向體育用品店、公司行號募款,我們推得很積極,絕對不會放棄。但是,你學校的錢,我心領了。」
攀登世界夢想的天堂,得從為錢所困的地獄爬起。古阿霞知道,她走過路迢迢的募款之路,備嘗艱辛之後,更希望自己能回頭拉人一把。她給素芳姨一個伏筆,如果急需一筆錢,她能幫忙,她願意幫忙,請素芳姨務必接受,海外登山的計劃盼了一輩子,也只有這一次了。
蜂蜜在兩天後由帕吉魯送抵,引來村人注意。
帕吉魯揹著20公升蜂蜜桶回到村莊。蜜桶由亞杉一體成型鑿出來的,質地堅硬,不易裂,貯蜜不容易變質。蜂蜜很鮮,一路上有二十幾只蜜蜂在帕吉魯身邊糾纏,卻被插在蜜桶的長尾栲嚇走──樹葉震動的頻率與天敵虎頭蜂很近。他進入村莊,小朋友聞風跑來,往木桶邊揩蜜。黃狗套上嘴套,一路悶吠,偷蜜的小孩都懶得理。
山莊來了不少人,有登山客、觀光客,最多的是風聞蘋果膏而來的饕客。廚房鍋裡的蘋果膏與剛運到的蜂蜜攪拌均勻後,立刻裝入玻璃瓶,貼上熊牌標籤出售。櫟科的花蜜略帶苦味,不礙滋味。帕吉魯還拿出半斤的鵝黃花粉,今年櫟科的柔荑花開爆了,花粉大產。這包花粉值錢了,俗稱「賭博粉」,跟黃金一樣論兩賣,很多人愛摸麻將八圈打上三天三夜,吃了櫟花粉能精神通宵,跟毒品一樣卻沒副作用。這些收入能貼補海外登山計劃。
帕吉魯聽說阿骨師回到山上,不曉得他回摩裡沙卡的目的是什麼,要是舊地重遊,也不至於背個大木箱回來,先去打聲招呼才對。他到擠滿人的客廳瞧一圈,沒見到人,轉頭要走時,發現門口的鞋櫃放了三雙分趾鞋,工人上山了,有誰會在這時候逗留山莊?他又把客廳的旅客瞧兩圈,心裡有個底了,是貴客來了。他把古阿霞叫來,仔細說明了原委,要她給貴客上茶。
古阿霞用托盤端了三杯蘋果茶,走過鬨鬧的旅客,給窗邊的三人。兩杯摻了蜂蜜的給年輕人,一杯沒摻的給中年人。這位中年人年近六十,穿襯衫,腳上打綁腿,一頂翡翠綠的探險帽擱在膝邊。
「這是山莊招待的。」古阿霞微笑,接著對中年人說,「而這杯素的,特別為您準備的。」
「你怎麼知道我吃素的,臉上有寫字?」中年人笑著說。
「大家都知道您吃素的,孫海先生。」
三個品茶的客人,都停了下來,正眼瞧著古阿霞,有說不出的驚訝。他們三人不是走山下的檢查哨正門,沒登記名字,進了山莊也不張揚,怎麼會在三十來位的客人中沒理由地被揪出來,而且指名道姓?
「你怎麼看出來的?」孫海說。
「你名字響噹噹,山這頭的人都知道。」
「這不是好理由,過了中央山脈,又是另一個場子,你從哪看出來的,小姑娘?」
孫海,是素有「杜月笙」之稱的水裡林業鉅子。他年輕時買下日本人的木材行,之後他標得林務局巒大山林場丹大林區的伐木權,以南投水裡為基地,投入了兩千位民工、一千五百位榮民,在濁水溪與丹大溪匯流的布農族部落合流坪設立了「土場」,挺進中央山脈,螞蟻雄兵似挖山,築了臺灣最長的八十多公里伐木山路──孫海林道,直通2900公尺的七彩湖,東與花蓮林田山林場交接。孫海的「振昌木業」在中央山脈開發了十個臺北市大小的森林,養活了上千員工,間接帶動了水裡經濟與情色事業。
孫海這輩子看過的風浪不少,自然會好奇,他從合流坪乘坐美製吉普車到七彩湖,搭摩裡沙卡森鐵,直下菊港山莊,他翻過了中央山脈,震麻的屁股還沒坐熱就給人看透了。他看著始終微笑的古阿霞,期待她給答案。
「首先,是你們穿榻米鞋進來,這時間工人都上山去了,」古阿霞說,「能留在這,確實很怪。」
「然後呢?」孫海問下去。這些不足以看穿他的身份。
「木材商人大部分穿的是皮鞋、布鞋來山莊。你穿了乾淨的紐扣上衣,卻打綁腿,說明了你跟伐木業有關,而且關係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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