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倒三千齡樹屋

邦查女孩 甘耀明 第1頁,共2頁

帕吉魯用長3公尺、直徑15公分的螺旋鑽子穿通大樹胸膛,樹太大,鑽子得用上加長型。他要打幾個孔才行。臺灣針葉木多長在陡坡,年輪的同心圓會往山坡方向偏移,形成支撐力量。不打樹孔,貿然用鋸,樹木應力作用,隨時會垂直裂開或倒下,除了造成危險,樹木裂開,價值也打折。

從森鐵那邊傳來鞭炮聲,是廟會活動。帕吉魯專注工作,不受干擾。兩尊神將沿小徑往上走,護著後頭四人扛的小神轎。神將約3公尺高,分別是千里眼與順風耳,兩臂搖擺,步履蹣跚地走在看似遭受隕石摧毀的月球表面──斷身的樹墩,挖去樹墩後留下的坑洞,寸草不生的陡坡,這形成林場奇特畫面。

站在大樹下的古阿霞,觀神偶祈福,有迥然的詭異感受,半個月前她初來到林場,看巨樹倒下,油然浮起人定勝天的震撼。可是她待久了,森林白天沒有遮陰,夜晚陰風慘慘,處處所見,是荒涼,是蒼冷,是殘軀敗壞,呈現「活活被凌虐致死的剝皮牛」而裸露得血肉斑斑。現在,兩尊神偶走在牛肋骨上,走在腐敗牛屍上,古阿霞想,收妖的神隊到底是保佑人們平安,繼續砍完森林,或是庇佑受傷的大地休養?答案出現了,神將停下來,有人從神偶腹部的觀景窗抽菸,喝摻了養樂多的藥酒保力達。神,是人操控的。

這是颱風前夕的媽祖繞境,神偶從山下的廟裡出巡,坐流籠,乘森鐵,到沿線的工寮祈福,人們將三牲酒禮放在桌上祭供。山太陡,海拔太高,神偶爬得很累,需要點菸酒助興。

「那尊是二媽,出來找大媽,」帕吉魯指著神轎內的媽祖像,「大媽跑掉了很久。」

古阿霞思索神將入山林的意義,這才回神,說:「神像會跑掉?」

受臺灣林場始祖阿里山拜媽祖的影響,各林場也常拜媽祖。摩裡沙卡最早的媽祖廟是在48林業區,這是極其神秘壯麗的森林,日本人蓋神社,光復後改祀媽祖。不料,媽祖神像失蹤了,而且48林業區充滿鬼怪神秘,便在山下另建宮廟,再迎一尊新媽祖,從此香火大盛。

古阿霞聽了帕吉魯解釋,認為神像不會自己跑掉,是被偷走了。

「真的,真的跑掉了,下次帶你去看看。」帕吉魯說。

「好,沒問題。」古阿霞猛點頭,卻沒有認真聽,她的焦點放在廟會隊伍後的兩位青少年。一男一女,男孩背女孩。男孩走得喘,走幾步停下來休息,卻沒把女孩從背上放下來。

古阿霞對這兩人沒印象。女孩是穿了「鐵腳」的小兒麻痺症患者,手拿著柺杖之餘,用毛巾為男孩擦去額頭汗水。古阿霞有點觸動了,虔誠地跟隨廟會活動的人都有所祈求,她臆測是來自女孩遲遲無解的腳疾來的,覺得該去幫忙。她拿了水壺,走向廟會隊伍,留下帕吉魯繼續幹活。

廟會的鞭炮繼續放,一拋手,一串辣聲,一陣青煙,在山壑迴盪。古阿霞顧著腳下的土丘,才抬頭,失去兩人的蹤影。她失禮地逆向穿過神偶隊,在挖過樹頭留下的凹洞,發現兩人狼狽地摔了進去。男的腳陷入洞底未乾的爛泥灘,女的倒栽蔥卡在坡上,行李散落。古阿霞使不上力幫忙,回頭叫了三個工人把他們救出來。兩人被拉出洞穴,有了齟齬。男孩眼眶紅,跌入洞穴成了這趟困頓的旅程的爆發點,他大力呼吸,然後努力眨眼睛不讓淚水掉下來,女孩則不斷安慰他。古阿霞從對話發現他們的關係,瘦弱與腳疾是姐姐。

「我的山羊腳掉了。」弟弟指著洞底陷入泥膏的分趾鞋。

古阿霞撿了回來,敲掉鞋子上的泥巴。分趾鞋自唐朝便有,日本人沿用,這是林場男人的日常工作鞋。鞋腳板是黑橡膠制,鞋踝是帆布,特色是拇趾與四趾分開穿,頗像偶蹄目動物的腳。

「用山羊腳來形容‘榻米’,很有趣。」古阿霞發現它不合腳,頗大的,裡頭的鞋尖部位塞了塊布。

「那是我爸爸的鞋子,」姐姐坐地上,腳疾使她無法在陡峭山坡起身,「爸爸說山羊能站在陡峭的山壁,行走自如,因為它們有雙奇特的腳,所以才叫這種鞋是‘山羊腳’。」

「才不是山羊咧!是豬腳啦!一直穿,一直掉;一路走,一路跌倒。」弟弟很生氣。

古阿霞問:「你們是來找爸爸?」

憤怒的弟弟忽然安靜下來,有種悲傷浮上來,看著姐姐。姐姐用柺杖撐起自己,鐵腳發響,說:「我是來找阿南伯父。」

「他的尻倉被……」三個工人笑著。其中一人說,阿南哥的臀部昨天晚上被扁鑽刺傷,今早才送下山去拔掉,你要是在路上沒遇到,在這裡也不會見到本尊了。說完,三個人又忍不住大笑。

姐姐堅持繼續跟隨廟會活動,往林場前去。弟弟咬著下唇,背起她前進。古阿霞幫忙拿柺杖,提起那個原本掛在弟弟胸前的背袋。海拔2000多公尺,比平地少了百分之十五的含氧量,古阿霞已能適應,但對初次上山的弟弟來說,負重爬坡有如揹著兩袋40公斤的水泥跑操場。來到300公尺外的林場前線,弟弟的脊背一片汗淖,腳快抽筋了,把姐姐放下,仰躺在地喘氣。

「我們可以在這表演嗎?」姐姐問。

「我不能做主,你應該問那些男人。」古阿霞看著這位十六歲的女孩,腳疾讓她顯得矮小,眼睛卻無比透徹。

一個苦力頭被古阿霞拉來,回答姐姐:「你是宮廟裡請來的?還是來表演賺錢的?」

「都不是。」

「隨在你,這沒人會給你錢,一個銀角仔都沒。」

兩人選了直徑2公尺的樹墩當舞臺,姐姐唱歌,彈奏由中秋月餅鐵盒自制的小吉他烏克麗麗,弟弟吹直笛伴奏。姐姐的唱腔與彈調還可以,音質乾淨,玲瓏悅耳;弟弟的直笛則走調,壞了氣氛,每奏完曲子,用手蓋住直笛的消音口,猛吹氣,要把樂器囤積的口水噴出來,實則掩飾他心虛與拙劣的演技。但是,弟弟隨即拿出鐵製的卡祖笛(kazoo)翻盤演出,搖頭晃腦吹起來,曲律頗好。

古阿霞對卡祖笛很眼熟。花蓮市的小孩稱那種古怪的笛子叫「放屁笛」,是一九六◯年代的美軍第七艦隊與越戰來臺休假的美國大兵帶來的,跳蚤市場還找得到。吹「放屁笛」不需要好技巧,透過喉嚨唱腔,可以隨意地改變笛聲,比放屁還簡單。

中餐時間到了,工人陸續休息,生火蒸便當。古阿霞打算回去給帕吉魯弄個簡便午餐,卻被爭執留步。原來是姊弟轉移到另一個樹墩表演,那裡人多,演奏到李叔同的《送別》時,幾個工人不耐煩地說廟會怎麼來個「糞埽聲」,是誰找來的。

「阿南伯父說可以來這裡的,」姐姐說,「如果你們不喜歡,我們還可以彈別的。」

「你跳舞的功夫很䆀(遜),阿南哥不會找這種落魄水平。」一個工人點出殘疾女孩唱到興致時,扭動的下半身很不搭。

這下弟弟難過得為姐姐而大哭,姐姐拄著柺杖過去安慰。

說曹操,曹操就到。阿南哥從山下來了,他得主持廟會結束時的謝神與送神儀式。揹他的是趙坤,越過了幾道山,渾身是黏膩的汗水。阿南哥到了,工人們站起來,問他的傷口好點嗎。阿南哥指著包繃帶的大屁股,說,包尿褲來了,而且屁股多了個洞,以後不用掛慮痔瘡與秘結了。工人都笑起來了。

阿南哥的眼神穿過人隙,看見古阿霞安慰的姊弟是他認識的。他拐著屁股傷走過去,想說些話又說不上,怕說了又讓自己在五十幾個男人前落淚,只摸摸兩人的頭安慰,臉上充滿了不忍。那雙手是模仿慈父的方式,讓始終在哭的弟弟,終於擦乾淚;而老是堅強的姐姐,這下哭壞了,她低頭把臉埋在黑髮裡,拄著的柺杖與支撐下半身的鐵腳處在細微震動。

阿南哥拉高音調量,對工人們告誡,不要欺負阿水兄弟的兩位囝仔,他幾天前去參加告別式,這兩位兒女有心,要跟大家說聲感謝,上山來看爸爸工作的地方。

古阿霞想到了,姊弟的父親是半月前送到山莊便傷重過世的伐木工,她幫忙縫過大體傷口。現在,一切明朗了,弟弟腳上穿著不合的綁腿與分趾鞋是來自父親遺物。姊弟一開始不表明是遺孤,是不想靠感情來博得演出的讚許。古阿霞更意識到,這對姊弟可能是隱性的邦查人。邦查有個習俗,活著的人回到死者長年工作或生活之地,取得更多的慰藉,好獲得餘生更大的生存動力。

人是感情之體,工人們這時反過來安慰姐弟,有的說唱得好,有的說耳朵已經回甘了,紛紛讚歎。

「唱三民主義歌。」阿南哥大喊。

「山民注意,五擋爬山……」眾人立正唱和,這歌詞亂改,每個人卻唱得一臉肅穆,不是他們那種平日喝酒打鬧的習性。

「囝仔,這是你爸爸有夠得意的把戲,人家機車四擋,他多一擋。」阿南哥拍拍姊弟兩人的肩膀,說,「這麼陡的山,你們爬上來,證明你們是摩裡沙卡最棒的囝仔,來吧!今年的主祭詞你來講。」

「我不知怎麼講。」

「不是講什麼,是你們來了,學到你爸爸五擋上山的真功夫,」阿南哥指著光禿禿的山川大地,「看這些被我們銼光光的山,沒一寸是美,沒一寸是好,只有勇敢的囝仔最美。」

這是古阿霞參加過最溫潤的廟會了,因為她進教堂後,沒參加過任何的道教活動。她看著姐姐擦乾淚,在人群前虔誠地帶領大家拈香,祈禱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古阿霞也低頭,十指緊扣,祈求上帝對這塊山川的苦難者懷抱希望,保佑他們平安,賜予大地能恢復生機的橄欖枝。

從太平洋撲來的中度颱風從花蓮登陸,工寮更熱鬧了。

臺大學生登山隊緊急從七彩湖撤退避難,擠在走廊煮飯。五個原木調查隊員邊抽菸,邊收聽廣播節目。二十五個支援的森鐵養護技工在保養與清點裝備,他們神經繃緊,明早颱風過後得分批維修四十幾公里長的鐵道。林場工人的工資是照運到「土場」才計算。鐵路三日內不搶通,工人沒了三天工資,會給養護技工壞臉色。工寮的屋頂下人多熱鬧,屋頂上更是風雨喧鬧。屋頂用木條強化,牆縫用大片的檜木皮補強,但是每隔幾分鐘,都能感受到強風吹過屋頂的呼嘯聲,隨之而來的暴雨更是猛烈敲打。

小墨汁教古阿霞用衛生紙摺紙飛機,那是纖維糙澀如冥紙的厚紙。心不在焉的古阿霞折了三次,折不出什麼,她老是注意大門,被風敲得格格響之外就是不見帕吉魯進來。

自從釋出林場防颱,林場撤守之後,工人將所有機具與鋼索就地保固或拆卸。加藤式火車運來一批四日份伙食,運走最後一批原木,伐木活動停止了。帕吉魯要古阿霞先回工寮,他說,整理好砍大樹的工作,會好好面對颱風。他沒有說撤退到工寮,在工寮的古阿霞卻以為他會回來避風。

她腦門脹著,渾身疙瘩,非常擔心帕吉魯,非常非常……

古阿霞站起身,想去林場,可是剛到門口,卻被雙傻擋下來。雙傻銜母令守門,不要給古阿霞去林場。她只能回榻榻米陪小墨汁玩摺紙飛機。到了傍晚四點,古阿霞跳起來,在背包塞了四包泡麵、灌滿了煤油的汽化爐、蠟燭、孔雀餅乾,衣服另外用塑膠袋紮好防水,她穿上雨衣,要去找人,在門口與雙傻幾度推擠。這時候,莫茲桑趕了過來,用感嘆的口氣說:「我年輕時候,從來沒有個男人讓我在臺風天跑出去找,趁雨小,去吧!」

雨小了點,風還是猖狂,處處積了濁水,被打落的青綠樹葉到處是,有幾根衝來的樹枝橫在路上。雙傻跟來,連忙去除路障,他們的手腳從不合身的雨衣露出一大截,顯得蒼白。

「你們先回去,我自己去就好。」古阿霞決定的路,自己走,不希望有人陪著冒險。

雙傻站著,衝著她笑,跟她走,護著她,沒有掉頭,在幾處水窪處還跳進水裡,抱古阿霞過去。身體被接觸的古阿霞頗為尷尬。

「糟糕,」古阿霞佯裝苦惱,「我的‘拉基歐’沒關,你們去幫我關。」

雙傻站著,衝著她愣,不知如何是好。

古阿霞的那臺紅色sony收音機是她收聽新聞與音樂的寶貝。山上的報紙總是隔天才到,天籟再棒也不能時時充盈耳畔,唯有收音機天下無敵。雙傻頗喜歡那臺收音機,也喜歡古阿霞,經過她的教導,懂得轉動調頻鈕與開關電源。很少有人讓雙傻自在地碰機器,生怕使壞了,因為他們曾經把搞不清楚怎麼轉的水龍頭用手指頭塞了一天止住流水。

「回去吧!沒關就沒電了,紅色盒子也不會唱歌說笑話給你們聽了。」古阿霞催促。

雙傻猶豫幾秒,轉身回去,頻頻回首他們無法守護的古阿霞。

「回去吧!去關掉收音機。」古阿霞又催促。

雙傻最後走了。古阿霞鬆口氣,繼續往林場去。天色暗了,她把懸在胸前的手電筒開啟,風雨越來越大,辨不清楚前方,她幾次遭受強風吹得背過身,以免雨衣帽被吹掀了。森鐵依山勢而建,鋪在山腰的懸崖峭壁間,有不少橋樑與棧道式的懸空路段,她只能趴在地上前進,爬過橋樑。山腰衝下來的濁水夾雜石頭,撞擊橋墩發出砰砰響,古阿霞從傳震良好的雲杉木橋感受到劇烈激盪,祈禱上帝保佑她平安。

平日只要十餘分鐘的路程,她走了一小時才到林場,大部分是在強風中爬過驚險的橋樑與棧道。赫然,更恐怖的畫面攤開,光禿禿的林場泛滿大水,從高處宣洩,在兩道稜線間的凹谷匯成水渠。古阿霞用手電筒掃了一遍四周,不確定要不要走進去,她大喊,希望能得到帕吉魯的響應。然而,響應她的只有風雨,只有寒冷。

她知道帕吉魯沒回工寮,仍在林場,更擔心颱風天他能躲哪裡。她既然來了就沒回頭路,去找他。她沿著泥濘的小徑前進,跨過無數的小水渠,走過了第三道稜線,毫無遮蔽了,風雨越來越大,她用手電筒照出那棵大樹。它矗立在無邊際的黑夜與荒野,非常孤單地對抗風雨。可是,大樹旁沒有熟悉的帳篷,更沒有人影,風狂暴地吹過,枝葉卷向風去的方向。

帕吉魯會在哪避風雨?她用手電筒往四周掃。風嘶喊,雨越來越大,落到地表後,氾濫成流,帶來伐木工斫掉的原木枝條。人類文明入侵此地,加速了大自然摧毀的力量,堆積了世紀之久的豐饒表層土順著滾蕩的水而流失。

古阿霞的腳站不穩,水流不斷撞擊,她心急了,快支撐不下去,在大樹附近大喊:「你在哪?你在哪?」這喊聲令古阿霞的心中有莫大恐懼,同時浮現「我完了」的恐懼,她在這個暴風荒涼的山林,無人,無遮蔽。

她不但找不到人,也陷入困境,暴雨從雨衣縫隙鑽入了身體,衣服溼了,雨鞋積水,如果不能找到避難所,她會遭殃。她想到兩個地方,一是300公尺外那片刀斧未至的森林,二是眼前三千齡紅檜大樹,後者留下的伐向楔口足夠她避風──那是她與帕吉魯度過幾晚的睡床──也是最近的選擇。

她從紅檜的板根爬上去。淺根系的紅檜凡是超過七十齡,會長出板根支撐主幹,坡度越陡,板根更紮實。三千齡的大樹,板根大,雨淋溼滑,古阿霞勉強爬上第二塊板根,摔倒了,雨水灌進衣服。她起身,從另一側架在板根上的伐木工作臺爬上去,不料滑跤了,連滾帶翻地往下坡甩了幾公尺,掉進一個挖掘樹頭後留下的大洞,要命的是它現在是雨水池。

古阿霞陷在泥淖,邊坡不穩固,一抓就落土,跟她落難的還有滿池打旋的落葉與枯枝。當她第三次爬不出水池,絕望一如冰冷的水不斷灌進來,她害怕會葬身在這裡了,可是她不服氣,靠著胸前掛著的那盞手電筒照明求救,又試了十次,壞了十次,手腳麻得失去知覺,只剩凍紫發抖的雙唇向上帝祈禱了。

她望天,張開嘴,眼裡是雨水,從槁灰的絕境看著沉甸甸的暴雨天空,祈求上帝一定是不得不的正確選擇吧!她祈禱了幾句,停下來,漸而輕聲呼喚,最後大喊起來:

帕吉魯,

帕吉……魯……

帕……吉……魯……

她的眼裡有淚,也有雨,淚水肯定多過雨而悲傷,可是水池裡的雨水越來越失控了,她的意識越來越淡了,腦海絞繞許多曾有的畫面:身上飄來香水襲人的母親、瀰漫邦查野菜味的祖母、拿著鏟子在大炒鍋裡追菜的蘭姨、一個她自囚五年的樓梯間小房,還有一個男人、一隻狗,那狗在夏天午後的巷裡追著腳踏車鈴鐺聲,咆個不停。

狗叫聲越來越近,不似在記憶裡。她張眼,一個熟悉的黃影子闖入眼簾,繞著水池吠個不停。隨後跟來的男人機靈地撲倒在池邊,抓住古阿霞的領子,使勁地拽出來。

古阿霞哭了,她又溼又冷,覺得要哭點什麼的才舒服,她更需要帕吉魯的擁抱才行。可是帕吉魯抓了她往30公尺外的集材機走去。那是臺灣機械公司製造的ko型,5噸重,柴油引擎動力,是林場短材的集材主力。帕吉魯拿刀子劃破了工人防颱安置的防水帆布,拉動啟動繩,把古阿霞拉近那臺高速運轉而產生熱源的引擎。古阿霞感到溫暖了,躲在逐漸溫熱的防水布內,可是帕吉魯沒有躲進來的意思。他穿著吸飽雨水的衣服,往大樹走回去。

「這裡夠兩人擠。」古阿霞大喊,非常激動。

「油會用光,夜很長,我們會很冷,」帕吉魯說,「我去請大樹幫忙,蓋房子。」

大風大雨,哪能說蓋就蓋房子。古阿霞狐疑不止。那盞被帕吉魯帶走的手電筒卻暴露他接下來的蹤跡。他從爛泥中挖出了用防水布包裹的斧頭,爬上了伐木工作臺。在燈光閃動之間,古阿霞看到那個伐木箱綁在大樹旁。樹太大了,如果沒有繞一圈,不會發現死角有什麼。帕吉魯利用木箱躲風雨,清空工具,綁牢樹幹,把自己與黃狗塞進去。不過木箱開啟後,他弄溼自己,更不可能把兩人塞進去了。他得在失溫前,開闢避難空間。

帕吉魯爬上了工作臺,狂風吹來,大樹搖晃,工作臺咻咻地發出聲音,幾乎像在狂浪上的小舟。他沒辦法站定,張手就要飛走。他跪在楔口,忍著就要被吹走的危險,向大樹祈禱:大地上擺盪的女神頭髮呀!q毛仔,我是你朋友,你選擇我把你砍倒,不過,我現在需要你的幫忙,請給我與古阿霞一個家,我需要你的幫忙,我需要你的保護,我們沒地方去了,請你保護了。

古阿霞不懂他要幹嗎,卻懂得這時砍大樹蓋房子,絕不可能,沒人能夠把兩個月的木工活,壓縮在幾分鐘內完成。除非上帝來了,給了帕吉魯魔法。不過,她隨即瞭解到他是荒野唯一能解決這問題的燈塔,她落水時,呼喊的是他,她蒼涼時,呼喚的是他。她現在能做的是,祈禱奇蹟,不,是看見奇蹟。

帕吉魯下斧了,下得重,下得謹慎。一分一秒過去,他重複相同動作,溼冷的古阿霞逐漸失溫,意念孱弱……

古阿霞慢慢醒來,四周很黑,很芬芳,幷包圍了溫暖──這是寒冬時,躺在溫暖的陽光下的感覺,渾身的寒毛都酥了。

她無法形容那種感覺,剛剛瀕死,現在有呼吸、有心跳,還有個無風無雨的空間,這是天堂嗎?漸漸地,她回神了,也意識到溫煦來自有個男人抱她,給她溫度,而且這個男人沒穿衣服,她也是。古阿霞不敢多動,生怕是夢,剛從死亡淵藪爬出來,讓她感到在人間被愛是舒坦、真誠與感動。不過,由正面抱著的男人用充血的陽具貼在她臀部,有時還磨蹭,她知道那不是發抖,是情慾。古阿霞不由得流下淚,她懂得那種感覺,一種全心全意給他的衝動,一種在這輩子要為自己愛的男人生個小孩的衝動,一種要在身體生出個新生命見證父母白頭偕老的衝動。古阿霞睜開眼,眼前是黑的,她一手岔開指頭梳著他又溼又軟的發,一手撫摸他的背,兩個人盤坐著摩擦,時而緩,時而疾,卻不讓他進入她的身體,整個空間隨之呻吟,輕輕晃動,直到他丟出一泡白濁的精液。

帕吉魯的射精,使古阿霞的情慾流動降溫了,有了羞怯,那泡沾在屁股的精液也令她覺得有股初潮來時的無所適從。她挪開他,久久沒有言語,心頭沾了糖粒似,又甜蜜,又嫌疙瘩。

「這是哪裡?」她問,摸來摸去,摸到衣服擦掉屁股上的精液。

「大樹的身體裡。」帕吉魯說。

「喔!天呀!」古阿霞發出驚訝,「你說,我們躲在大樹裡。」

檜木會受根腐病侵襲,心材漸漸腐朽。扁柏會得到「抹香腐」,材質腐朽成粉末狀的異香,卻不易形成樹體中空。但是,超過兩百年的紅檜,樹幹受「蓮根菌」感染,造成蓮藕般的蜂洞,三千齡紅檜的樹幹根基足以形成大空洞。帕吉魯有股能耐,繞著紅檜胸徑一邊走一邊用斧背敲擊,憑迴音,能測出樹體內朽藕的大小。所以,在臺風侵襲的緊急狀況下,他從楔口鑿通到了樹腔,帶著失溫的古阿霞躲進去。

「我們在大樹的肚子。不過,很溫暖。」帕吉魯說。

「狗呢?」

「塞進那個箱子了。」

「它一定很冷,要不要找它進來躲雨?」

「不用擔心,它很好。」

帕吉魯拿出以青箭口香糖片的錫箔紙防潮的火柴,點亮了,照亮四周,樹洞是圓錐狀,頂端有拳頭大的貫通樹洞透氣,波狀腐朽的樹壁飄香。風雨中,搖晃的樹腔是很好的共鳴體,呻吟著,搖晃著,古阿霞則擔心樹會倒。帕吉魯說,這棵大樹三千年了,少說熬過上萬個颱風與地震,還有數不清的雷電與豪雨,至今都沒有問題,即使今天她的肚子被鑿了傷,給人鑽進來,還挺得住。古阿霞讚歎這一切好神奇,這大樹該叫神木才對,和無數的基督先知度過了艱困年代。古阿霞充滿感激,神木收留了她,和她的男人。

古阿霞從工寮帶來的背袋,也拿進樹內。她穿起了用塑膠袋防水的衣服,也拿一件給他遮,不喜歡他裸身翹著那根傢伙,裝作無事地看她。接著,她開心地拿出汽化爐與統一肉燥面烹煮。他們不缺水,外頭很多,盛到小鍋煮開。帕吉魯等不及了,啃著調味包內擠剩的蔥干與味精醬料。燃燒的汽化爐帶來熱源,廢氣從頂端的樹洞排出。最後他們吃起熱騰騰的面,喊著燙,不時得把洞口塞住的衣服拿開,透透涼氣。

關掉汽化爐,改而點起蠟燭,照明外,也有暖意。古阿霞把項鍊取下,那是銀墜子,銅鍛十字架聖經,扭開經書罩子,露出的相框裡有張黑白照。她拿燭火上蠟,再上層薄薄的膜。她每隔一段時日這樣做,防潮防汗。

相片人物是古阿霞的父親,赫爾曼(herman)。她跟帕吉魯提過,今天是第一次秀出照片。人像非常地小,牛奶糖膚色,帕吉魯慶幸不是像黑人牙膏商標圖的角色有多毛、三白眼的恐怖模樣。古阿霞說過這件事,總是說得含蓄:她媽媽十六歲時,在花蓮中山路的酒吧認識了從越戰來臺度假的美國黑人爸爸,懷上了古阿霞。赫爾曼休完五天的海外度假就坐飛機回越南。媽媽連寫十幾封信,告訴赫爾曼,她懷孕了、她水腫了、她生下了小女孩。赫爾曼回了三封信說,他很高興、他很思念、他很喜歡夕陽從山脈落在花蓮巷道的餘光,「霞」是他念過來最美的中文音,他會帶她們母女回美國。她媽媽又連寫了十幾封信,說小女孩很會講話,小女孩的眼睛像爸爸,小女孩要奶粉與尿布錢。赫爾曼再也沒回信了。

「我四歲時,媽媽帶我去找過赫爾曼,她說去找她的男人(herman)。」古阿霞說。

「越南?」

「怎麼可能,我們是跑去臺中。我們上次環島,繞北臺灣,路過臺中時,我跟你講過我去過臺中找親戚的事吧!」

「你們去找‘哈而鰻’。」

「是赫爾曼,她的男人,聽你說起來很好笑,」古阿霞說,「我們在臺中住了一年。」

「很久呢!」

「是呀!很久呢。」

古阿霞出生之後,被媽媽交給祖母養,從小在邦查部落的野地打滾。直到三歲那年,偶爾回來探視的媽媽帶她去臺中清泉崗找「她的男人」。那是記憶像月桃抽芽仍記得陽光刻痕的童歡時光,卻強行被媽媽摘下,離開阻攔的祖母。清泉崗(cck)是東南亞最大的空軍軍事基地,是越戰期間美軍在臺駐屯最多人的據點,b-52轟炸機在f104戰鬥機的護航下,規律地從機場起降,轟炸北越。她的記憶中,媽媽把她關在一間她現在都說不清楚地方的租賃屋,屋瓦平房,有個小小的後院。她經常被關在房裡玩,聽軍機的巨大聲響。

有一天,她獨自在房間玩布娃娃,把父親留下的唯一照片放旁邊。忽然砰一聲,瓦房上掉下一個全身被空降繩纏住的菜鳥軍人,且是黑人,練習空降飄錯了地方。她嚇一跳,那個黑人跟照片長得一模一樣,難道她懷想爸爸,爸爸就從天上掉下來?古阿霞忍不住叫他herman。黑人割斷繩子脫困,留下破屋頂,還有個永遠在風中噼裡啪啦響的綠色降落傘,在三天移除的空窗期,古阿霞還拿繩索當鞦韆。因為這件事,媽媽允許她到後院玩,免得她又被天兵嚇到。院子周圍在春天時長滿一種毛茸茸、未曾見過的植物,後來才知道那是麥子。

又有一天,有個喝醉的美國軍人開軍卡在田裡亂兜,先是臺灣警察來了,不敢動手,隨後來的四位美國憲兵很有效率,用毛巾包裹的大扳手,猛敲破窗,拉出一個黑得看不出屁股與頭在哪裡的黑人。白人憲兵非常討厭兩種人,種族歧視者與黑人,尤其是後者犯罪就用警棍痛打,帶走。那是她第二次看到黑人,世界上很接近她血緣的人種,場面卻非常難堪,酒醉、流血與哀號,戴上手銬,被死拖上吉普車帶走。然後,她發現自己遇見的兩個黑人都很慘,不是卡在屋頂,就是被打,她不要這樣的爸爸。

古阿霞還記得,媽媽總是穿高跟鞋,衣著亮麗,噴上美國軍官送的雅詩蘭黛(esteelauder)香水,塗雅芳(avon)的粉紅色指甲油,傍晚出門,凌晨回家。有時候帶不同的白人軍官回家,古阿霞知道他們在幹嗎,床是邪惡的化身,帶給小孩噩夢,帶給大人淫念,人類被它教壞了。然後,她在某個作完噩夢的下午把床腳鋸斷,用剪刀割壞床單,把枕頭裡頭的棉絮拿到後院丟盡,隨風而去,反正日子長得很無聊。

還有一次,有個白人軍官用吉普車帶她們母女進城玩。古阿霞對美國男人的印象就是清醒時叼雪茄,而想要清醒時就喝酒。這個白人喝點酒,等紅綠燈看見一群小朋友放學過馬路,隨手丟巧克力與水果糖,像餵鴨,撒一把,小朋友瘋狂地衝來搶。然後,白人要她把剩下的糖果也丟下去。她拿起糖果,竟是朝他們低下去的頭砸。這引起幾位較年長的小朋友憤慨,罵臭雞掰,把手中糖果砸回來,用閩南語罵她「潘桶人」,意思是廚餘餿水攪和得分不清楚的混血兒。聽不懂閩南語的古阿霞沒有意識到取笑,媽媽卻衝了下車,甩了對方兩耳光。

那個撒糖的白人軍官帶她們去軍官宿舍,那是美村路附近的雙並豪房,外頭有白牆、鐵欄杆、梔子花;傢俱是日製松下冰箱、冷氣機,潔白浴缸大到可以游泳了;音樂不是bobdylan,就是迪斯科。古阿霞之所以會記得那間美式裝潢的房子,是白人軍官黏媽媽黏得很緊,她常去。

她媽媽卻跑到黑人酒吧混。黑人的體味重,用的香水比較衝。白人軍官的大鼻子專門能嗅出異類的味道,大罵她媽媽,兩人打起來,瘦小的媽媽被揍得流鼻血,頭被塞進馬桶裡。

古阿霞鎮定地告訴自己,打完就可以離開臭男人,媽媽忍一下。媽媽招了計程車回去房間,把屬於男人的東西都撕掉,包括赫爾曼的照片,輕蔑說:「這爛黑鬼現在是別人的男人了,死去給越共當靶子。」然後把細軟收一收,回到了花蓮,把她丟給祖母后,又跑走了。

「這張被撕碎的小照片是從臺中帶回來的。」古阿霞說。

「我知道了。」帕吉魯輕輕地把古阿霞抱在懷裡,他不是回應古阿霞剛講的故事,是他真懂了,為何每次碰到她的身體,都有意無意地被撥開,這來自幼年遭受洋人驚嚇的噩夢殘遺。「我知道了。」他再度說,卻不是回應她對照片來源的解說。

古阿霞偎在他懷裡,泊靠在溫暖的臂彎裡。樹腔內,就著小燭火,古阿霞聽他呼吸,聽他心跳,一切靜好。她甚至有種奇異感受,大樹就像拉長的天線,她可以收聽宇宙敻遠之聲,銀河輕碰、星體凝聚、光線穿過星際塵埃的孤寂之音,還有,「鳥叫聲。」古阿霞睜開眼說,真的是鳥叫。

鳥叫聲真的很近,在不遠處。古阿霞坐在帕吉魯肩上,舉著燭火,往頭頂的樹凹處看去。那蹲了一隻眼睛清亮的灰林鴞,樹穴邊有混合鍬形蟲、青蛙或金龜子殘骸的條狀鳥屎。古阿霞意識到,她手上的光芒干擾了它,把燭火低下去。

「那是殘障鳥。」帕吉魯在下頭說。

鳥哪來殘障之分?古阿霞狐疑,不久看出端倪。灰林鴞的右翅膀非常小,屬於發育不全的那種,鳥類難道也有小兒麻痺症?「它怎麼飛出去吃東西?」她問道。

「還有一隻朋友幫它,在最高的地方。」

古阿霞往上瞧,約10公尺的幽黑高處,另有隻灰林鴞停在樹壁的凹槽。它身體縮緊,受古阿霞的來訪驚擾,也沒辦法逃到颱風天裡。這是它的家,它幾天來都站在大樹的樹梢鳴叫,古阿霞絕對不會陌生。她為這風雨天的造訪而愧歉,同時湧起感動,那種直透酥麻的感受是:某些動物跟人類一樣有高尚情操,也會照顧殘弱者,不離不棄。

夜很晚了,古阿霞和帕吉魯曲身盤睡,額頭碰額頭,膝蓋碰膝蓋。他們討論兩隻灰林鴞是兄妹、情人或父女之間的關係。這問題無解,夠他們又笑又鬧地跌進夢裡,「晚安!謝謝大樹,謝謝貓頭鷹,在臺風天收容了我們。」古阿霞說完話,倏忽跌進豐饒酥軟的夢裡,直到天明。

天氣很好,古阿霞坐在大樹楔口,曬著太陽。

颱風掃盡了大地,林場佈滿潺潺的小水流,土窪坑的積水沉澱了,飄著的落葉在浮光間閃爍。塵埃滌幹了,大山清晰,100公里外的大武山群峰可見。古阿霞心想,她乘坐整夜搖晃的紅檜「搖籃船」,過程像是挪亞用「歌斐木」造舟,躲過了上帝懲戒世界的大風雨。雨停了,她把自己攤在陽光下,用日光抽出內心的陰霾,一點一滴蒸發。

天空是透明的藍琉璃光,雲嵐夾在山谷間,雲影投影大地,地平線吸收熱量而微微發脹。呼應好天氣的方式是曬衣物。古阿霞把潮溼的衣褲與睡袋攤在工作臺,陽光透透,水蒸氣暈暈,給古阿霞過不久就會隨雲飄走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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