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吉魯與喜多普的 PK

邦查女孩 甘耀明 第1頁,共2頁

有陽光的日子真好,萬事萬物都對人眨眼似的。

古阿霞沿著森鐵前往林場走,非常舒服,嫩紅的虎杖花撒開,鐵軌向遠處拉出光絲,白雲從萬里溪河谷冒出來,也向更深幽的河谷撒下雲影。她走過兩座高架橋,來到集材柱,趙坤與十幾位工人把原木吊掛上火車。古阿霞很清楚,暫時不想見到他,那傢伙老是熱情地貼來。她繞路,從下方小徑爬過更斜的陡坡,差點讓袋子裡的東西掉出來,這才看到那棵巨大的樹矗立眼前。

黃狗來迎接,猛搖尾巴,纏在腳邊繞圈子,古阿霞對它微笑。帕吉魯盤坐在樹蔭下,拿了刻刀雕樹頭,一刀刀地剃。一個鐵壺架在旁邊,冒蒸汽,蓋子咯啦動著。帕吉魯把剃下的木屑條丟到火堆,迸出一股清淡的雨落草叢之味,古阿霞知道那是來自他手上拿的「透仔」。一種職業的上乘之境,必定花費不少苦心。古阿霞已經能從味道分出樹種。

那尊一直放在大伐木箱的石像,現在移架放在鐵架邊,古阿霞說:「你終於把伯公拿出來曬太陽了。」

「不是伯公。」

這尊石像是帕吉魯的祖父遺物,古阿霞認為是土地公,「不是土地公是什麼?」

「q毛仔。」

她不是信了上帝,這世界只能他當家了,其他人的信仰歸為邪門歪道。對她而言,所有為人生的終極關懷而立的信仰都有價值。土地公都叫福德正神,用上她的綽號令人毛毛的。她央求要改名,叫什麼都可以,叫q毛仔頗逆耳。帕吉魯不搭腔,一刀刀剃樹頭,力道算得好,片出來木屑都一樣,卷得小浪似。古阿霞坐下來,倒了茶喝,閒看世界的變化,集材機把每根10噸的原木拉下山嶺,空氣瀰漫各種木頭死亡的芬芳,蕩著機械運轉與指揮工人的喇叭聲響,光禿禿的山林,攔不下風,古阿霞覺得風有點大,雲也跑得快。

久久,帕吉魯昂起頭,說當初要換,你不換這名字,現在也改不了,「我勸了他很久,他才說可以(接受)這名字。」

「你不是不信神,怎麼會跟這石像說起話?」

「石頭是大自然的,說久就說通。」帕吉魯喝了茶,又說,「放石頭是給那些人看的,看了才知道我很厲害的。」

古阿霞仔細聽他解釋,覺得頗有理。帕吉魯的言下之意是,這方圓百來座山頭會幹他這行的,只有他。世界上,把技藝幹到人皆不能的絕活者,通常帶有表演成分。這是他阿公教他的。如果拿把斧鋸,二話不說就把幾千年大樹放倒,外人覺得用鏈鋸也行,也不覺得神木有什麼氣體。你得在神木旁邊多耗點時間,放個石頭請神,做成宗教儀式,跟樹說說話,慢慢表演下去,從頭到尾就能把這件事弄得了不起。

「還說你沒信教,自己就搞了個教派。」

「大地就是個教堂,就是廟,我們卻多蓋了一個小房子,把自己塞進去,說那是廟,說那是教堂。」帕吉魯多話了,說得挺清楚,也沒掉渣。

「可是,你砍了自己的廟,砍了自己的教堂。」古阿霞指的殿堂就是眼前的神木。

「我不太會說。」

「慢慢說吧!我能等,可以像樹等在這等上一千年。」

「我以前殘忍,現在慈悲。」帕吉魯站起來,往大樹走,撫摸俗稱「黃牛脖子」的紅檜板根,大樹在微風中輕擺樹葉回應。臺灣紅檜常生在靠近山谷陡坡而發展出大板根,好支撐樹身,因樣子像黃牛鬆弛的皮頸得名。帕吉魯說,他只砍每個林區最老齡的樹,其他的樹交給拿電鋸的伐木工。以前,他會對大樹說,「我來跟你做伴了,別怕」,設法把樹留下來,比如跟大家說樹大有靈,或偷偷在伐木工的飯鍋裡放紅曲造成傳說中血紅飯的恐怖傳說。大樹不被砍,成為種樹,每年採收健康的種子繁殖後代。

「現在呢!這麼大的樹,砍掉才行,」帕吉魯說出結論,「一棵樹死掉,大家都開始難過了。」

古阿霞難懂這句話,經過多番的琢磨與詢問才懂,森林是一座網路發達的親屬關係,不只是直系血親的種苗傳承,地下的根絡也傳遞訊息。每當砍伐樹木之後,森林以極為細微的訊息透過根系傳遞死亡訊息,悲傷瀰漫,獨留下來的巨大母樹,最終是餘命悲傷,煎熬活著。帕吉魯昨天親近這棵大樹,劈頭就說:「我來幫你睡倒吧!」明白點就是「讓我來殺了你」,殺光大樹才是仁慈的,一棵都不剩,都不要剩。

帕吉魯抬起頭,說:「樹會流淚,會自殺,最後害了其他的樹。」

古阿霞聽過動物自殺,虎鯨與海豚會不明原因而自發性地擱在淺灘死去,旅鼠集體跳入海終結生命,有些動物因為食物、生殖與環境變化而集體自殺,有些個體動物因疾病或生理而自殺,沒聽過植物會自殺,前所未聞。

帕吉魯說,巨樹「自殺」的方式,有快有慢。慢的如紅檜與牛樟,加速體內的病菌腐敗,最後倒下死亡;較快的呢,如扁柏與鐵杉會激烈地吸引雷電打死自己,引發大火。無論哪種方式,樹木自殺讓森林的蟲害和疾病威脅日漸升高,森林大火甚至一夕毀滅大地。一株孤獨樹的求死意念太強,牽連森林。

帕吉魯說話時沒有憤怒,沒有緊張時的口吃,還雕著木刻,彷彿他的所見所聞是來自樹木親口告訴他,要求他砍倒,不是臆測。古阿霞知道那是來自他最真誠的想法,可是不曉得該如何響應,她這時候有些心事糾葛,說了也說不清楚,不說梗在心裡。她從袋子裡開啟sony調頻收音機,山上無聊,聽音樂會上癮,總是固定聽幾個流行音樂頻道打發時間,隨口哼哼。

到了下午,音樂聽久了,她跟著帕吉魯學木雕,一刀刀剃,每刀都把擠壓在年輪裡的香味挖出來似的,她也不講話,雕出了安靜。山裡的夜色來得快,柴油機械聲響漸漸安靜下來,人都走了,晚霞在地平線鑲出火亮銀絲,天地暗滅。古阿霞留在山上過夜,不想回工寮面對趙坤了。

到了晚上,古阿霞冷得想睡覺了,鑽進被窩。

她記得昨晚在工寮時,把身體塞入某床又溼又硬、如百頁豆腐塊的棉被,足足發抖五分鐘才暖起來。夏天如此,入冬不凍死人才怪。現在她鑽進睡袋,抖得像壁虎的斷尾,身體仍比木頭還硬,一點都還不暖。

她鑽出了睡袋,決定跟帕吉魯一樣窩在火堆旁,確實溫暖多了。帕吉魯告誡她還是回工寮比較好,有水、有電、有食物,而他在砍倒大樹的半個月內只想待在這。古阿霞心裡冒涼,這無聊的下午足夠她一根根地數光頭髮數量,要是在荒山野嶺多待半個月,哪有這麼多無聊的活可幹。還好她把《聖經》帶來了,可多讀幾頁。夜裡又冷又黑,還令人感到溫暖與興味的是看著篝火燃燒時千變萬化的姿態。火焰沒有重複過自己,《聖經》永遠讀出新意。

這時候,黃狗叫得很緊,音量扯破了無盡的黑夜。有幾蕊燈光從第五座稜線外射來,一隊人馬走了來。帕吉魯好奇,誰會在收工後的林場走動,隨後從頭燈的位置判斷這是專業登山隊的走法,興奮地說媽媽來了。燈光越來越近,顯示這支隊伍的陣容超出預期,素芳姨揹著一百公升的鋁架背包,掛s腰帶,撐著登山杖前進。同行的還有兩位登山隊員,古阿霞是第一次認識他們。不過,雙傻也來了,阿達瑪把妹妹小墨汁放在肩上,孔固力挑著裝滿棉被與食物的扁擔上山。殿後的是趙坤,往古阿霞瞧得仔細。

古阿霞稍後才瞭解,這支隊伍出現的主因是她沒有回工寮夜宿,莫茲桑叫雙傻拿家當前來,小墨汁與趙坤也前來。這個臨時組合的救助隊在森鐵邊遇到了素芳姨三人駐紮的登山隊,雙方揪團一起來。七人從很遠的地方來,瞎火似的看不著,只看到古阿霞待的大樹。大樹是放大鏡,篝火的光芒順著樹幹爬上去,成了高調的火焰之花。

人氣多了,聚在大樹下,像山下廟邊、雜貨店旁的榕樹下光景,拉起藍白交替的防水布,用臉盆煮起晚餐。古阿霞看了腕錶,晚上七點。時間是相對的,山上的人早早入睡,山下人才要用餐。那鍋臉盆菜添了火腿、麵筋與當令蔬菜,它們在鍋裡噗噗翻騰跳動時,古阿霞的腸胃又餓出了空間,以沒刷牙說服自己嘗兩口,一嘗便覺丹田有火苗冒出來的溫暖。

另兩位跟著素芳姨來的隊員,男的叫「豬殃殃」,戴黑塑膠框眼鏡,梳旁分頭,對青蛙有深厚興趣,個性沉默,安靜煮晚餐。女的叫「粉條兒菜」,喜愛紅色系列,穿紅外套,紅長襪套在牛仔褲的褲管上,語言活潑。這群山友都愛用植物給自己取名字,豬殃殃全名是「南湖大山豬殃殃」,極端低調的原生植物;粉條兒菜全名是「臺灣粉條兒菜」,是極度高調的陽光主義者植物。尤其後者率性,很快地把這次行程講出來,他們打算從七彩湖倒走中央山脈北段,沿路是海拔約3000公尺、挑戰極大的山徑,以十五日無補給方式走完,最後在宜蘭的思源埡口下山,三人揹負的乾糧食物與器物有上百公斤。

「慶祝我們要爬上世界屋頂了。」粉條兒菜拿出一罐600毫升的高粱酒,倒進鋼杯,要大家傳下去喝。

「不是要去爬臺灣屋脊?」古阿霞問。

「也是啦!不過我們要去珠穆朗瑪峰,申請到了。」

「真的?」古阿霞大驚。

素芳姨點頭了,把手裡代表慶祝的鋼杯傳給趙坤,「敲了好久,這次終於從日本那邊談妥了,加入國際登山隊。」

趙坤大口喝鋼杯裡的白酒,當起白開水喝,說:「我們都是山裡長大的,就像大衣天天穿著,碗天天捧著,爬山哪會難,欠幾步就到山頂了。」

「沒錯,登山不難,一步步別放棄,一天天別給爛天氣打倒就行了。」素芳姨說。

趙坤無意把鋼杯遞出去,多喝了一口才說:「我在山上滾出來的,如果欠腳伕,我也可以幫忙扛行李。」

古阿霞看著柴焰無時無刻不變化,心思飄蕩,說:「珠穆朗瑪峰就是我們講的聖母峰,是世界第一高峰。」

趙坤講話是衝著古阿霞來的,語氣帶著動物性費洛蒙,他多喝了鋼杯裡的酒才傳下去,「馬博拉斯山、馬里加南山、喀西帕南山,臺灣一堆怪名字的山,跟摔跤的豬木什麼峰搞錯也是正常的,所以你們要去日本爬山囉!」

登山隊大笑起來,大家也糊塗地笑起來,不明就裡。

古阿霞從趙坤手中接來鋼杯,不喝,遞給下一位。鋼杯給大家共喝,雙傻離口的時候口水牽絲在上頭,她想到眾人口水,不喝了。火淡了點,寒意漸漸從四周逼近,有人扔去一束金毛杜鵑的枝葉,火勢乍亮,吱吱咂咂響起來,每片樹葉從葉緣往內燒出一圈光環。

火光中,古阿霞想起那個她與素芳姨合用的臥室,堆滿登山杖、帳篷、雙層雪鞋與五釐米攀巖繩索,以及受「警政署」管制的兩萬五千分之一登山地形圖。木牆上貼了幾張大圖片,左邊是手繪臺灣山嶽,3000公尺以上的大山不計其數;右邊是日本女性登山家──田部井淳子坐在雪巴嚮導肩上的照片,她頸子披了藏族祈福的圍巾哈達,高舉雙手,接受眾人歡呼,照片時間在一九七五年,她是第一位登上聖母峰的女性。中間照片是紐西蘭埃德蒙·希拉瑞與雪巴嚮導丹增,他們在一九五三年成了人類首次爬上聖母峰的紀錄創造者,身上掛著克服高山低氧狀態的空氣補給罩。

素芳姨對古阿霞說過,埃德蒙與丹增,是誰先爬上峰頂,一直是個謎。這或許是礙於丹增是嚮導,淪為配角不受重視,類似爬玉山會請東埔的布農族當挑夫。不過,埃德蒙不忘受過雪巴人的恩惠,高調地借自己的聲譽向世界募款,在尼泊爾蓋學校與公共設施,改善雪巴人生活。當時古阿霞聽了,心想:「除了天父在埃德蒙的身上找到視窗,不然就是他們爬上死亡關口時,風雪與危難,讓兩人有了患難之情。」

「你們籌備了好幾年,終於能登山,應該慶祝。」古阿霞說。她不喝酒,大鍋菜倒是可以。

「五年了,我們搞這件事夠久了。」素芳姨說。

「這足夠搞出一籠子的鳥氣,」粉條兒菜聲音高亢,「我們被人踩扁了,踢來踢去當笑話。」

「沒那麼糟。」素芳姨盛起了面菜,拿給雙傻。

「那是我們都被踹到馬里亞納海溝,沒有更糟了,」粉條兒菜不吐不快,「先是沒有成立登山協會,無法向教育部申請經費,可惡的是有官員擺明要賄賂。我們不肯,決定先成立協會,又被資深的登山協會打壓,把我們的登山計劃批評得一文不值。我們後來才知道原因是‘老的’還沒去登,‘小的’不準去。我們在臺灣的申請與計劃都被打退。」

「這才叫爬山,一步步走到山頂。」沉默的豬殃殃終於講話了,他的黑塑膠框眼鏡在篝火中反射。

「爬?這叫被打趴。」粉條兒菜大聲說。

「也許我們下次可以用爬的上山,我的意思是四隻手腳貼在地上,爬上山去,像尺蠖那種蟲子拱著身體爬。」

素芳姨把面菜端給古阿霞,說:「世上真的有‘三跪一拜’的爬山方式,西藏布達拉宮是藏傳佛教的聖地,不少信徒用三跪一拜的朝聖前去,一輩子就這麼一次,那種朝聖方式起碼爬一個月以上,爬呀跪的!爬上1000公里都有。這才是真的爬山。」

「改天來試試看吧。」豬殃殃說。

「你去獨享吧!」粉條兒菜大喊。

「那麼多阻礙,最後怎樣申請到的?」古阿霞捧在手的面熱滋滋的,可是心裡更想揭開那個答案。

大哉問,點起了帕吉魯的疑惑,多年來他與母親生活在山莊,深知她為聖母峰奮鬥很久了,她如何突破,令人好奇。埃德蒙在一九五三年攀登世界峰頂,當時帕吉魯透過收音機聽到訊息,記憶猶深。素芳姨解釋,聖母峰是玉山的兩倍高度以上,難度卻是萬倍之上。「(為什麼)爬這麼危險的山?」他用僅限的語彙問。素芳姨用譬喻解決了:「山在那裡,就像大樹在那裡,你會想去爬。」他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凝視母親的眼睛,能看到聖母峰的倒影在其中閃爍。

素芳姨沒回答,繼續盛面,火光與柴爆響填滿了每人吸面聲的靜謐時刻。古阿霞發現她的提問,淹沒在眾人吞食的飢餓衝動中,只有帕吉魯望著她,一副想得到答案的飢渴表情。

「到底怎麼申請到的?」古阿霞又問。

粉條兒菜有破冰船的性格,對帕吉魯說:「有你姑姑呀!」

帕吉魯會意不過來,古阿霞卻驚訝地說:「是伊藤美結子,你日本爸爸的妹妹呀!」

二十多年來,素芳姨與伊藤美結子保持聯絡。即便美結子出嫁,換夫姓改名為岡本美結子,兩人情誼依舊。郵差送到山莊、用橡皮筋套著的一壘信件中,偶爾有日本來的航空信,署名給劉素芳。所以,當古阿霞聽到姑姑兩個字,立即想到岡本美結子。

「美結子確實幫了大忙,」素芳姨說,「臺灣的外交快斷光了,在世界上像鬼船漂盪。我們能做的不能只有等待,因為等太久。美結子知道狀況,一直幫我想辦法,最後我們用特殊身份加入了日本山嶽會(thejapanesealpineclub,jac),這山嶽會累積了會員攀登珠穆朗瑪峰與世界第八高山馬納斯盧峰(manaslu)的經驗,然後經由對方的媒合,通過了國際混合團隊攀登聖母峰的考核了。」

「太神奇了。」古阿霞說。

「還有個人也幫了大忙,田部井淳子。」

「又多了一個日本姑姑,有姑姑們真好。」趙坤繃著笑聲。

古阿霞思索那似曾相識的名字,突然想起房間牆上的那張照片裡,有個被扛在雪巴人肩上的女人,說:「太神奇了,她竟然也幫了忙。」

「她到底是誰?」趙坤問。

「是世界上第一個爬上聖母峰的女人。」

「美結子把我的處境寫信跟田部井淳子說了,多虧她的牽線,我們才能加入日本山嶽會。」素芳姨說。

「你說很複雜,說得我得喝點酒才懂。」趙坤伸手拿回鋼杯,把杯底的白酒喝盡,「現在我懂了,第一,你們可以出國比賽了;第二,我們自己人很懂得扯後腿;第三,這裡好冷,我要回工寮去了,明早還要燒火爐幹活。」趙坤站起來,遞出鋼杯多討白酒,見到粉條兒菜猛搖頭,轉頭又問古阿霞,要不要一起走回工寮比較有得聊。

「我們也可以一起聊。」小墨汁爬上了阿達瑪的肩上。

「暫時不用了,」古阿霞說,「我比較喜歡大自然,要待在這裡,如果要回工寮,我走夜路時會注意安全。」

趙坤對帕吉魯說:「兄弟,幫我照顧你的馬子。」說罷微笑,帶著雙傻與小墨汁走回工寮,幾個人沿著足跡打磨的山徑走,趙坤的口哨聲縷縷不絕,小墨汁說會招鬼,別吹。趙坤不管,伊伊哦哦,吹得更悽絕,在第五道稜線盡頭,趙坤回頭搖晃手電筒說再見。

古阿霞忍著笑意,對帕吉魯說:「這位弟兄,你遇到情敵了,說幾句反抗的話吧!」

帕吉魯表演起來,他作勢哽到,掐著自己脖子無法呼吸,腮幫子鼓著兩團氣,最後倒在地上。黃狗朝他過去,直舔著。古阿霞說,這是標準的遭情敵喂毒後的垂死掙扎,不是反抗。帕吉魯在地上癱著,指著天空,要大家往那看。月亮爬上巨樹的枝丫了,從紅檜扇狀的葉片浸潤而來,在樹隱蔽處,一隻黑影蹲在那凝視地平線,發出「呼、呼、呼」的叫聲。素芳姨說那隻貓頭鷹是灰林鴞,它不太可能接近人群與營火,也許是森林剛砍光,高山鼠類或蟲蛾的蹤影易辨,它趁機在這視野最好的樹頂獵食。也或許是,這棵樹是它堅守到底的家園。

「你們哪時出發去尼泊爾?」古阿霞問。

「明年二月出發,我們計劃在尼泊爾待幾個月,搬運物資、體能訓練、高度適應等,在最適合的五月攻頂。目前就是缺錢。」素芳姨說。

「一文錢能殺死英雄。」豬殃殃說。

「是巾幗英雄,」粉條兒菜說,「我們這次無補給登山,是希望記者報導,募到款項。唉!這年頭,做夢不用錢,築夢要燒錢,要是開廟賺大錢,就不用籌錢了。」

「開廟?」

「開一間登山廟,」粉條兒菜說,「百業拜祖師當神,算命的拜鬼谷子,賣豆腐的祭拜曾做過此行的關公,剃頭的拜呂洞賓,登山要拜什麼廟?」

「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周公登‘枕頭山’而睡去,兩個人都行。可是我保證你開了就倒廟,‘登山教’沒多少信徒。」豬殃殃說。

「會嗎?」

「你們相信山神保佑你們去尼泊爾一路平安嗎?你們相信山神會保佑你們平安爬上聖母峰?」古阿霞打岔問。

這令大家不知該如何回應,彷彿在問冒險有沒有買「宗教險」。素芳姨沉默之後,說她相信山神,大山都有巨靈的力量,他始終保佑敬畏他的子民。素芳姨反問,為什麼這樣問。古阿霞說,她聽過帕吉魯談起此事,在他襁褓之際,依稀記得母親揹著他穿過森林來到一座湖邊,湖水澄澈,然後向廟裡的山神祈求,在南洋作戰的父親一路平安回臺灣。這讓素芳姨臉龐在跳躍的篝火中,突然深了,帕吉魯則往火裡塞了柴,一群火星爆撒出來,隨熱氣往上飛。古阿霞有點尷尬,自責不該伸手往幽暗染塵的房裡撳下了記憶的燈源開關。

「那是美麗的湖,非常遠,非常高海拔,」素芳姨說,「你人會去那裡嗎?很遠呢!」

「沒錯,再遠我都去,向你的山神祈求,我會以朝聖方式,一步步走去,祈求你們一路平安。」

「在哪?」豬殃殃問。

「翠池。」

登山隊陷入了靜默,這條路對常人而言非常難,腳程非一個月不可。翠池位在海拔3886公尺的雪山西側圈谷下,是臺灣海拔最高,也是最深邃的湖泊,從摩裡沙卡沿中央山脈走去,沿途200餘公里。但是,古阿霞信心滿滿,令素芳姨不得不點頭,說等走完這趟路,會帶她去翠池。古阿霞將會有一趟永無退卻的高山朝聖之旅,虔誠向別的神,祈求他們的子民平安。

「還有,我想知道你的植物名字。」古阿霞問起素芳姨。

「籟簫,那是一種在破碎巖塊縫隙常見的高山小花。」素芳姨喝完麵湯,「凡是心懷美感,注意小處,你有天會遇到它們的。」

帕吉魯在大樹旁架起了工作臺,工作時能保持水平角度。

他從兩點鐘的樹幹處下斧,砍出楔口。楔口方向決定了樹倒的方位。如果以山坡正上方為十二點鐘方向,好的伐木工讓樹木倒向兩點鐘、四點鐘、七點鐘與十點鐘方位。十二點鐘與六點鐘是最差的倒法,樹幹會滑下山坡,增加集材負擔。集材工雖然不敢拿電鋸像魔術表演把你鋸開,通常氣得牙癢癢,另外架起鋼索把原木從深谷拉上來。

帕吉魯不喜歡古阿霞幫忙砍樹,生手很礙事,常常幫倒忙。他喜歡一個人慢慢磨,不會提早幹完,有時還拖拖拉拉。伐木工的薪資是靠砍倒的材積計算,砍越多,賺越多,如果要多賺,拿電鋸砍樹像拔蔥蒜般快速。他不在乎錢,喜歡獨享砍大樹過程,孤獨得很,這是一門偉大的表演藝術。

「女生還是拿鍋鏟,比較好,」帕吉魯說,「從前從前有個女的索馬,結果砍斷自己的腳。」

「你是講盤古時代的故事嗎?用從前從前當開頭。」

「後來後來是砍斷腳。」

好吧!古阿霞心想,她擅長把他難解的文言文翻譯,經過幾次的來回詢問之後,總算明朗了。伐木行業最初是兩人一組,站在工作平臺兩端,拉動長達3公尺的截鋸,工作又長又無聊,兩人得找話題打發時間。伐木沒限定女的不能幹活,只要兩人有默契,夫妻或情侶檔都行。帕吉魯就跟他祖父學了五年,兩人一起鋸樹,不過他的屁聲可能多過於跟祖父的話語。電鋸時代來臨,伐木進入單兵作業,無法兩人照應了。某次,摩裡沙卡有個女伐木工出意外,被倒落的樹壓住小腿,無法離開,在野外三天呼應也無人來救,她最後做了個重大決定,用電鋸把自己被壓住的那隻腳鋸斷,脫困逃生。

古阿霞想到以電鋸鋸斷膝蓋,肉屑、骨屑與血液噴開來的畫面,她的頭皮發麻。

「這是真的,摩裡沙卡的人都知道。」

「後來那女的呢?」

「後來就不喜歡女的拿鋸子了。」

「你這是告訴我,不要太靠近你那把鋸子吧!」古阿霞說,「我告訴你,我寧願拿鋸子在砧板上剁菜,也不會拿來砍樹,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做菜可以跟自己喜歡的人分享食物的喜悅,在餐桌分享心情。可是,誰會在鋸樹倒樹之後,說‘來吧!我們來吃樹’,又不是獨角仙。」

「砍樹也像煮菜。」帕吉魯從楔口取下一塊斧劈的木片,往山坡扔。

黃狗承了主人的意思,跑去把木片又咬又甩,叫了幾聲。

「好吃吧!這有一棵大樹給你吃。」帕吉魯拍拍大樹。黃狗衝了過去,只對大樹撒尿。古阿霞說,黃狗知道要給這棵大蔬菜澆點肥料,好廚師。說完,兩人大笑起來。

比起咆哮的電鋸,古阿霞覺得用斧頭搏感情地砍樹,還真花時間,不過她有更多時間,拉長sony收音機天線聽廣播音樂,有些歌曲聽旋律就會唱了,甚至拿出掌中型的本子把歌詞抄下來。在不想聽歌唱歌的時候,她觀雲,看千變萬化的雲姿,或乾淨如洗的藍天。

「看山的夢呀!看多久都不累。」帕吉魯說。

「山哪有夢?」

天空亮得刺眼,有些熱。帕吉魯頭綁白毛巾,上衣卷在腰部,一次又一次下斧,赤裸的上半身被精悍肌肉撐得飽滿,不容贅肉,汗水敷滿了陽光,鍍了光膜般亮眼。

古阿霞坐在大樹蔭裡,仰頭看著那個傢伙,看著他皮膚被陽光烤得酥褐似的,她又喊回去:「山哪有夢?」

「雲的褲子呀!」

「雲哪像你有褲子穿,說呀!」

「唉呀!就是褲子,你看褲子來了。」

哪來的褲子,是雲影,只見一朵當空罩下的雲影飄來了,起起伏伏,閒散優雅。古阿霞看去,白雲剪影朝她來,後頭招來更多的雲影,大地織就了一塊光斑抖動的地氈。

「人是活的,山也是活的。」帕吉魯說。

古阿霞滿心歡喜那朵雲,只有花蓮的雲影才這樣,她笑問:「山怎麼活?她穿褲子嗎?」

「山活著就有夢,就會冒出褲子。」他還是把褲子、影子說成一團。

「我知道。」她笑歪了。

「天亮了,小鳥叫。山醒過來,它們起床了。森林會抽出山昨晚的夢,存在樹木裡。可是太陽曬著,樹葉冒出蒸汽了,把夢抽走,變成雲。你看雲的褲子就知道昨天晚上的山做了什麼夢。」帕吉魯停下斧頭,指著100公尺外那片正要被伐木工砍的森林。他要古阿霞看清楚,森林上方冒出一股氤氳水氣,如蒸籠冒出的水蒸氣,令背景的藍天顫糊糊,那是山的夢,噗嚕冒上天了。而他們下方一片砍盡的山坡,寸草不生,別說能看到稀稀拉拉的水蒸氣,連屁渣都沒有。

古阿霞的心被撓了,癢癢的,麻麻的,她對剛剛的嘲弄略有不好意思,又覺得憑兩人關係,還不至該道歉。她愣著,看那雲影越來越近,問:「那是怎樣的山夢?」

「一個大褲子,還有很多的小褲子。」

「是呀!像三角內褲、四角內褲、五角內褲的那種。」古阿霞笑起來,越看越像。

帕吉魯也大笑起來,讓伐木多點樂趣。

帕吉魯不愧是山裡人,說觀雲不能老是仰天,天太亮,看久瞭如滿眼飛蚊症,得看「褲子」橫過大地……

到了傍晚,天光茜紅,晚霞像夜色準備要與星子約會前的薄妝,她哼著紀露霞的日本歌風的《黃昏嶺》,有點悲傷,可是帕吉魯要她唱那優美歌調的《綠島小夜曲》。有什麼打斷古阿霞的餘光,是隻小卷尾飛閃而去,後頭追隨十幾只波狀飛行的灰喉山椒鳥,劃出一抹金光。接著,有隻青背山雀在附近砍倒的樹墩發出悅耳的鳴唱,技壓古阿霞。她願側耳傾聽。

這片山野曾是被歸為鳥兒的「餐廳大街」,秋冬結出裡白木的果實,山桐子掛滿枝頭如垂瀑,大葉南蛇藤結了紅通通的果子,現在被斧頭搬光了,樹墩長出孢盤菌,青背山雀的鳴叫是輓歌,一曲曲綿延,叫給那些把電鋸背在挑竿、下工經過的伐木工們。遠方的集材機發出收工的喇叭聲,人走了,山雀也飛了,往天空一躍,拖出了星斗滿天,留下孤寂,滿山的孤寂,連蟲鳴也沒有。

這裡孤寂得沒有野菜,古阿霞吃遍荒野的邦查美學,到了高山沒轍了,不過她仍在附近摘到一把刺芽,夠今晚的湯麵添點顏色。飯罷,她整理了行李,決定走夜路回工寮洗澡。男女不同,男人可以餿到底,女人得洗,洗完澡才算過完一天,這幾天在野外擦澡的生活挺難熬的。她不喜歡帕吉魯的野地澡。他用食指搓澡,沾水往身上擼出一條條泥垢,尤其是腳踝凹處更是可觀,最後把垢團用手指彈到大地。

帕吉魯寧願守在大樹旁,也不願跟她回工寮,守候到樹倒之前是索馬師仔的本分。古阿霞求了幾天陪她回去洗澡,他都不點頭,便自個回去,拿手電筒沿小徑走,黃狗跟在後頭。

「喂!」帕吉魯喊來了。

古阿霞回頭,看見他在火堆旁招手,把纏在她屁股後頭的黃狗叫回。她有點生氣,現在得一個人走了。

「喂!」帕吉魯又喊來了。

古阿霞回頭,看見他在招手。他把火焰弄熄了,留些炭火給黃狗,自己跑來纏在古阿霞後頭,大喊:「它去守大樹了,我來跟你走。」

「你不是要照規定來,不能走?」古阿霞說。

「我跟q毛仔問過了,」跑過來的帕吉魯有點喘,「所以我跑來了,叫浪胖回去守著。」

「那也不用這麼急。」

「因為q毛仔說:快滾,漸漸忘油。」

「是見色忘友。那我們快點走吧!免得他反悔,叫我們回去。」古阿霞笑得好壞,拉著他的手,走得又快,又快活。

走了半小時的崎嶇夜路,古阿霞還沒到工寮便聽到人聲吵切,廚房傳來豬油爆蒜頭、薑片麻油、米酒入菜的味道,還有發電機柴油味,混合成一股「這就是人間」的恍惚美覺。

莫茲桑見到古阿霞,馬上說你這快臭掉的人,總算回來了,只有動物與死人才住在荒郊。古阿霞露出苦哈哈表情,因為山野確實如此,寸草不生。但也沒糟糕到底,帕吉魯幫她造了一張高架床,睡覺時在床底放紅炭取暖,上半夜有「烤人肉乾」的感受,差點流出人油,下半夜炭火漸小,則有凍肉的感受。還好她把自己當成高山蔬菜的日夜溫差、冷熱懸殊的生長方式,體內滋生出甜蜜感覺。

「我只是來洗個澡,順便補充些食物。」古阿霞說。

「你還要回去當野獸,」莫茲桑有點驚訝,發現這樣講很失禮,「我年輕時也很想跟情人去露營,只是很忙的。」

「露營不好玩,但是睡大通鋪也很吵。」

「颱風要來了,有聽廣播吧!回來住大通鋪最安全,滾來滾去多自在。」

關島附近海域生成的中度颱風,時速20公里,正朝西北方的臺灣撲近,氣象局預計釋出海上颱風警報。古阿霞數次從新聞廣播聽到颱風動態,要是這樣被逼回工寮居住也好。

「每次颱風來,什麼都吹壞,前年竟然把油槽砸破,大家不能用鏈仔鋸,一星期沒薪水可領,只能每天在工寮保養工具。」莫茲桑邊從櫃子裡拿出罐頭、乾貨與調味料,「我拿好東西給你,但還是得算錢,不過這罐免費。」她拿出用剩半罐的辣椒醬,解釋這是被打翻的,不過沒弄髒。

古阿霞把物品收拾到袋子,發現帕吉魯站在廚房門外,她催他去洗澡,別像小孩連洗澡都被大人逼著上刀山下油鍋的酷刑樣子。帕吉魯偷偷招手,有秘密要講似的。古阿霞走過。帕吉魯說,他聽說工寮有兩位從宜蘭大元山來的伐木工,他要古阿霞幫他去詢問師弟的訊息。

「你有師弟?這可新鮮了,你們也搞武俠小說的派系。」

「你去問‘手斷師’──阿骨師的訊息,他沒有跟我聯絡過。」

古阿霞心想,你這小子沒朋友就算了,誰還會跟你聯絡感情。況且以「手斷師」強調伐木工也頗可怖,讓古阿霞聯想起從高樓摔落以手著地、球棒打架時以手肘接招,有這種高職業風險的朋友,平時不關心,現在才打探訊息,也未免太不夠厚道。

帕吉魯無法解釋清楚這點,「手斷師」是宜蘭人對索馬師仔的稱呼,各地稱法不一,就像扁柏有黃檜、松羅、喜諾氣等稱法。一般民間學工藝得學三年半才出師,傳統伐木得學五年才成,幫師傅挑傢俬、洗衣、煮飯是小事,如何跟大樹相處才是難事。他的師弟阿骨師入門晚,慧根淺,手藝薄,不過學藝期間,對帕吉魯還不錯。這才讓帕吉魯惦念在心。況且做手斷師或索馬師仔,還有項不成文的說法,砍完一座山頭,折鋸斷斧,隱山了,照顧那些種下的造林苗,幹些除草、修枝與疏伐的無聊活兒。所謂的不成文說法,是他的祖父兼師傅那輩的人,從來沒有體驗過電鋸惡魔降臨世界前的浪漫淑世做法。阿骨師活動在宜蘭大元山,那是資源豐富林區,伏地索道、高山流籠與森林鐵道密佈,不過大元山森林資源在一九六◯年代末殆盡,帕吉魯不希望阿骨師就死守山頭,期待他轉移陣地到附近的太平山,畢竟劍客有劍無江湖,愧對武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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