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我幫你問個清楚。」古阿霞把袋子背上身,幽默地說,「要是問到了,你要飛鴿傳書,跟人家寫信。」
「寫字會要命,打(電)話就好。」
「打電話,這是你說的喔!」古阿霞笑著說。帕吉魯發現中計了,也只能嘴角勾笑著。
「小心點,那些人在跋牌仔,跋得這幾天氣氛不好。」素芳姨說那個大元山來的人連贏了幾天,贏者想抽身不能,輸者又不甘願,現場火藥味濃,還是少去打擾。
忠告反而挑逗起帕吉魯的好奇心,拉著古阿霞往公眾休息區去,榻榻米上攤著鳳飛飛當封面人物的《歌林》雜誌,角落有三個小孩把壞掉的新格牌黑膠唱片當砧板,玩扮家家酒。小墨汁跑過來把日曆包裹的一顆七彩硬糖給古阿霞。男人們擠到客廳,手指縫夾了長壽或報紙卷的草煙,要麼不抽,要麼便吮得煙紙啪啦響。他們圍著木桶賭博。木桶是一九六◯年代廉價暢銷山區、受勞工歡迎的70公升太白酒容器,當年才運到便成了男人爭相取用的加油桶般。現在他們不時大聲幹譙輸錢,一如當年喝酒訴苦的景況。至於牆上掛著的老式收音機正放送吳樂天講古廖添丁,戲正進入高潮,現實的賭場沒有人想知道故事結果。
古阿霞不喜歡這,男體腥臭,空氣燥熱,混合著抽廉價的「芙蓉牌」菸草與燃燒檜木取暖的刺鼻味道,有掐著人喉嚨不放的窒息感,她寧願「裝幼稚」跟三個小孩玩扮家家酒,也不願跟一群男人「真幼稚」在賭博。她躲在門口邊呼吸,看著帕吉魯鑽來鑽去,把頭磨尖了,也找不到人縫進去,這群男人賭性堅強,有如銅牆鐵壁。
當古阿霞開啟掛在腋下的袋子,盤算該付出多少貨錢時,男人們吵起來,二十幾個箍成榨油餅的男人鬆開了,迸餡了,露出以橡木桶放上鐵杉板當賭桌的牌局,隔桌叫囂起來。大家會鬧起來,不過是輸不起,幾個人說太平山來的伐木工是奸鬼,哪有人把把贏,這是詐賭。太平山來的傢伙說,剛剛讓了幾把,可是運氣擋不住,要是有詐賭,他把十根指頭一根根剁下來。參賭的有位老年人,得了伐木工的白蠟症,抖個沒影的手還捏穩二十張四色牌,說這牌不錯,他堅持賭完這把。話沒說完,賭桌被踢翻,紅黃白綠的四色牌散開,兩邊人馬打起來。
工人酒後爭執,時有所聞;賭博滋事,倒是首見。不過比起醉醺醺、腳步不穩、拳頭老是揮空的華爾茲式的酒後打架,為錢財鬧事,幾乎拳拳到肉。原本看不出誰跟誰打,在扭成一鍋大雜燴後,很快呈現油水分離的態勢──兩個大元山人,對上一群摩裡沙卡人。勝負很清楚了,一群人痛打兩個遠鄉來的人,罵他們宜蘭人就是賊,每次到羅東住宿都被坑錢,這兩人是賊窩裡混不下的潘泔,逃來這裡混。然後一群男人粗暴地扯掉兩人衣褲,又叫又鬧,把口袋裡的賭資拿出來分掉。
始終站在門邊的古阿霞嚇到了,緊捏手中那顆日曆包裹的硬糖。當眾人脫去兩人的衣褲,她撇頭離開,走了幾步,心頭浮起一道陰霾──雙方的陣仗截然分明,她生怕帕吉魯會插手,得拉他離開現場。尋思間,回頭看,怎麼場子都照她的擔憂上演了,只見帕吉魯跳了下去,又打又拍、又閃又突,把伸到衣褲裡掏錢的手都打響:來一雙,響兩聲;來一打,響一串。
「你們這些人,不是偷,就是搶,現在欺負一個人,」古阿霞大聲說,她知道得趕快化開死結,免得事態擴大,「好了,去洗澡了。」
男人們哪管,繼續奪衣褲裡的錢,可是不管怎樣,他們伸手就是挨痛,不得不放。那是「殺刀王」帕吉魯用手刀切他們的手腕。他們轉而對帕吉魯下手,又推又擠地打起來。
「你們再打呀!山地警察就來了。」古阿霞大喊。
山地警察是林場駐點的警察,在幾個重要的點設立崗哨攔檢,平時也機動性巡邏。這些山地警察通常背滿了大小申誡,被調到山區,不圖大志,只圖賭博時多贏一把。有值完班的警察到工寮參賭,聽到古阿霞大喊警察,吼回去:「已經來了啦!不要吵啦!」
「痟查某,閃啦!」
「走啦!」
沒人聽女人的話,難堪又粗暴地罵回去,還說觀世音菩薩看到你這樣都會掐死你。工人們還罵帕吉魯是林場的人,卻幫外人,這啞巴養老鼠咬布袋。古阿霞見苗頭不對,去搬救兵。正在縫衣服的莫茲桑認為男人們打架能發洩情緒,一甕螃蟹磨蹭哪有不掉螯的。古阿霞靠那張嘴添油加醋,說要出人命了。這時工寮發出拆房子的聲響。莫茲桑跳起來,拉古阿霞穿過兩棟工寮,來到另一個賭場。這邊的「苦力頭」男人們有點歲數,賭得比較溫和,繚繞的香菸讓他們安靜得像廟裡的神像。
伐木林場的人力分配依班別,每班八到十人,配一個監工與領班,這個頭子稱為「苦力頭」。他們的組別稱呼,常以苦力頭的綽號為主。有時會以地域分,原因是遠地來的老領班會在這另起爐灶,把原鄉的人馬找來。苦力頭都是拿令牌的,有影響力。莫茲桑知道,這時候找誰去救火比較快。可是,這群苦力頭也賭到酣了,不太愛理女人,只顧著叼煙、眯眼與摸牌。
莫茲桑怎麼催他們都無法起身,一氣之下,把手上縫補的大衣蓋在麻將桌上,又把針插過衣服,立在桌上,說:「麻雀就打到這,誰人也不準開啟布,歇困一下,隨我來去吧!」
「喔!」苦力頭們發出這樣的回答。
「來去!」
「喔!按呢喔!」他們不動。
古阿霞不得不展現她的絕活了:「莫茲阿姨的意思是,她幫你們辛苦縫衣服啦!煮飯啦!有時候也搞不清楚針會掉進飯裡,還是留在褲子裡……」
「停……」莫茲桑大喊。
「蛤?」眾人瞪眼。
「我。」
「按怎?」
「我的功夫是,拿長針,掛長線,趁你們睡覺時,把所有掉出褲襠的卵葩縫在一起,然後狠狠拉線頭……」
啪!有巨響突然在幾個苦力頭的腦海迴盪,出現用菜刀側大力拍爆幾顆蒜頭的畫面,他們頓覺──屁眼往大腸倒縮,蛋疼起來,於是起身跟著莫茲桑走。那頭的現場沒有多出太濃的火藥味,不過是打架與喧囂,可是往人群內圈看過去還有點場面了。
這場面快嚇死古阿霞了,比畫的兩個人她都認識。
一個人是帕吉魯,他拿出衣袋的玉兔原子筆──他一直有將筆蓋當掏耳棒的習慣,現在多了防禦功能──握在手端,露出大半的筆桿當刀子。另一個人是趙坤,他的手上握著有尾環的扁鑽。這扁鑽是用來修理山豬、老鼠或挑出插入肌膚的木刺,偶爾用來修理人。趙坤不斷用優勢往前劈,發出冷笑。帕吉魯沒有退太多,背後都是工人的手在偷襲,他只能巧妙地閃掉來襲,然後用原子筆反擊。帕吉魯鮮有對手,即使對方拿刀也是,他有兩次刺中趙坤的手,迫使對方吃痛,扁鑽落地上。不過,落地的扁鑽很快被圍觀的工人踢回趙坤腳下。
帕吉魯知道,他得用強招,才能真正打平這場架。他把手伸出去,幾乎快伸直了,這是殺刀的邀架招式,李小龍在《精武門》電影靠這招打遍天下。他現在要做的,不是變強,天下沒有瞬間變強的內力。而是用想象力與勇氣說服自己,對手拿的扁鑽,不過是個叭噗或冰棒。要這樣做,他先得有膽量把自己手中的原子筆丟掉。
帕吉魯丟掉原子筆時,現場響起小小的歡呼。古阿霞卻沒聽到歡呼。因為一群苦力頭進來時,其中一位看自己招來的大元山工人被人壓跪地上,心有不滿,也跟其他苦力頭鬧開來。新仇舊恨,沸沸揚揚,嘴巴吵,手也推擠,卡在人群中央的古阿霞覺得太陽穴發脹,她不是提水救火,是提油救火。她努力擠進人群,要趙坤放下刀,她覺得趙坤衝她來的,帶著醋勁跟帕吉魯比畫,或許,她多點懇求可以阻止。
事實上,手握扁鑽的趙坤有點心虛,他只想小小教訓帕吉魯,生怕利器壞了人命。可是,他越鬥,火氣也越大,被帕吉魯撩撥得躁亂。這時候,他看到古阿霞進來勸架,心念被張揚了,大吼一聲,要劃傷帕吉魯的虎口就收手了。他要在古阿霞眼前輕輕傷了這傢伙。
帕吉魯要想象那把扁鑽是叭噗,或棒冰,簡直做不到。他耍賤,把手往右虛晃而帶走趙坤的眼神之際,把嘴裡滿滿的口水吐出,又準又狠地呸中對手的兩眼,趁機跺對方的腳,用手刀砍對方手腕,膝蓋朝他胸口頂去。打架不用賤招怎麼贏,打贏就對了。
趙坤被掀翻了,人往後倒,手中的扁鑽沒了,他這下惱怒不可遏抑,站起來往前撲,氣得亂出拳腳。帕吉魯也沒怕,把他研發的一籮筐賤招都用在這個癟蛋身上。最後兩人扭打在地上,摔爛成不清楚是皮是籽的木瓜泥。
啊──一道高拔的尖叫爆發,音量往四周噴卷。
那些打架、爭執與喧鬧的人,不得不停下動作看古阿霞在尖叫。他們事後有人說那張大嘴巴把空氣吸過去,把所有人的靈魂都往裡吸。尖拔之音後,古阿霞遊刃有餘地把聲音降低,稍事停頓,喉嚨一挑,唱起鄧麗君的《水調歌頭》。她知道,她的尖叫把大家嚇壞了,得這樣才能把工寮的爭執轉移,再用歌聲把氣氛切回去。唱罷,大家耳朵有什麼在閃亮,靈魂微醺了。現場只剩收音機在播放吳樂天講到了盜俠廖添丁用長腰帶拋上樑柱,蕩過日警的追捕,徒留黑夜的一縷光痕而去。
歌聲也如光痕逝去了,闃靜時刻,古阿霞用手指出了觸動她尖叫的畫面。那把不見的扁鑽在推擠中,刺中了某位苦力頭的屁股。
「阿孃喂!」有個人稱阿南哥的苦力頭回看,大喊,「我還以為那麼好聽的歌,怎麼會聽到銼賽?原來插了一支冷冰冰的鐵標。」
「別動,趴下去。」莫茲桑說。
「趴不下去,拜託,會痛。」
「褲子脫了。」
「卡住了,怎麼樣脫?」
眾人把阿南哥扶倒,莫茲桑拿來剪刀,在扁鑽周圍剪開。在外褲、衛生褲與內褲中央,一支鐵鏢豎在白滋滋的屁股,掛了三張布。有人說這是武俠電影中飛刀傳信的錯誤示範,忍不住笑了。醫護前去別的林區支援,這傷口令大家不知所措。古阿霞打電話向山莊的馬海詢問。馬海說,電話問診,完全摸不透傷勢,最好連夜送下山。電話結束通話,她走到現場,聽到阿南哥說:
「扁鑽拔出來好了。」
「不要。那刀子剛好堵死傷口,拔起來就流血了,把明通治痛丹、虎標萬金油拿來。」大家丟起意見,把藥品都拿來,當作煮火鍋料,全下在兩個海碗,一個給人喝,一個塗在屁股上。
阿南哥說:「趙坤,不要跪了,過來扶我到房間,房間較冷,血流不快,死不了的,明天再下山治療。好啦!大家回去休息。」
長跪在地、不斷低頭道歉的趙坤,手絞著膝蓋的褲子,眼眶紅了好久。他起身來,鑽過阿南哥的腋下扶起他,走回房去。走過門檻時,阿南哥扭起屁股,扯到傷口而大喊:「夭壽痛呀!不過,好佳哉!沒給扁鑽插中洞,不然天天銼賽了。」跟後面的幾個人笑著響應麻將術語,插中洞,多一臺,賺到了。工寮瞬間又恢復了往昔的笑鬧場面。
星空敻澹,懸在精神飽滿的夜空。山野沒什麼植物,山風無法被安頓似掃過去。古阿霞沿山徑往上走,海拔越來越高,卻沒有冷卻她的怒氣。她剛剛是在古羅馬圓形競技場裡跟獅子戰鬥的基督徒,導火線是好鬥的帕吉魯。只容一人旋身的山路,她邊走,邊撥掉他從後頭伸過來和解的手。第二十八次撥開時,她覺得他的手好冷好細,緊捉,竟是一根樹枝條。她搶過枝條,轉身就敲他的頭。這時他拿著手電筒從下巴往上照得臉龐鬼幽幽,被敲了頭,縮一次,又主動伸出來。古阿霞啼笑皆非,敲了七八下。
「這樣多好,人家打你,你乖乖被人打,事情會鬧大嗎?」
「刀呢?」
「跑呀!人家拿刀子,你就跑呀!」
「……」
「你不要死腦筋,人家拿刀子,你就跟他鬥;人家拿槍,你就咬槍管。狗也懂看苗頭不對就跑。人家還會拿什麼?」古阿霞突然看見他手抱東西,「你拿什麼?」
「石頭。」他在右腋下夾了兩顆石頭。
「幹嗎,拿這謀殺我?」
帕吉魯也不多解釋,邊走邊往小徑旁觀看,想找出更多石頭。古阿霞懶得再跟他耗,用竹枝打了幾下,氣消了點,她今晚被搞得疲累,想趕快鑽進睡袋,化成一攤夢。
帕吉魯還沒回到營地,黃狗已從微溫的火炭堆旁站起來迎接,搖尾巴。他把石頭卸下,朝營火的餘燼丟上幾根松木與紅檜,撒一把從俗稱「油柴」的扁柏樹頭削下、飽含樹脂的火種片,樹片瞬間著火。他把石頭丟進火裡烤,要給古阿霞燒熱水。他沒這樣試過,在荒野的惡環境,給女人煮洗澡水。
他提著斧頭四處看,記得有幾處水窪。水窪是挖樹墩留下。百齡以上的樹頭有雕刻或觀賞價值,挖起它們,塗上護木漆,展示在藝術館、餐廳玄關或富人客廳。工人們會從遠地背水灌入高壓噴水機內,一邊用圓鍬挖,一邊以強力水柱噴開泥巴,最後斬斷無價值的細根,用集材機把樹墩拉出來,留下大土坑。帕吉魯知道,一窟窟大水窪,夜裡經過很危險,稍不留意便跌入爛泥陷阱。他有幾次從水窪拉起半夜哀鳴的山羌或山羊,它們下半身埋在泥膏裡掙扎。
帕吉魯經過幾處水窪,趴下身,把卷起袖子的手伸到水裡,撈鵝卵石。這些河岸才有的渾圓石頭,是千萬年前河川淘洗留下的,隨造山運動而陷入了深厚地層,但大樹的根會抓住鵝卵石,一千代以來的巨木都如此,山峰已成,仍能在高山巨樹林的地表淺層挖出鵝卵石。
他把撈起來的鵝卵石丟進火裡烤熱,用泡溼的檜木皮裹起來,丟進附近的某個小水窪。水窪位在三棵巨樹墩之間,不是挖起樹墩的殘穴,是砍伐後的樹墩流出的水。樹木確實會流血,砍下去時,皮層會滲出水分,有時達三天以上仍在流出乾淨能喝的樹汁。帕吉魯丟入了八顆熱石頭,從水底冒出熱氣,發出咕嚕嚕聲響,水溫達到攝氏40多度。這是古阿霞在木瓜溪橋下表演過的邦查石頭火鍋「巴梯尼斯(patines)」。不同的是,她用來煮湯,他用來泡湯。
古阿霞睡得非常熟,睡得無骨無肉,一攤呢喃夢。帕吉魯叫不醒,把睡袋裡的她用公主抱方式,擱在胸前,一步步走到了溫水池,用熱毛巾幫她酣睡的臉龐洗把臉。古阿霞漸漸醒來,見著冒熱氣的池水,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但是她很快看出了端倪,驚豔大叫,爬出睡袋,把保暖襪脫掉,用腳試水溫。最後她把衣褲脫了,只穿胸罩與內褲,滑入了水中,又熱又舒服,冰冷的腳趾與手指因為急遽碰觸熱水而傳來的微微刺痛也消失了,最後剩下嘆息。她五天沒洗澡了,今天回工寮洗卻被帕吉魯搞砸了,全身的怨念與髒汙,在熱池裡被消滅了。
「一起來泡湯吧!」古阿霞說,她看見男人為了保持水溫,來來回回地烤石頭,丟石頭,「但是,不準全部脫光光,也不準跳水。」
帕吉魯把脫光的衣服又套回去,可是冒出來的雞皮疙瘩讓他絆手絆腳,黑暗中,他把兩腳塞入一個褲管,身體失去平衡,「啊」得好大聲,在土坡滾了幾圈才掉進熱水池。
「啊!」古阿霞嚇壞了。
「撲通。」黃狗也隨主人跳進水裡,借水聲大喊。
好好的溫泉不泡,搞得像非洲犀牛群的泥巴浴「趴踢」,真慘。帕吉魯頭下腳上地栽進來,激起大水花,黃狗又玩起狂甩水的遊戲。古阿霞的頭髮被爛泥巴裝飾,只能乾瞪眼,她討厭洗澡弄溼頭髮,大喊:「你們這兩個,把泡湯的氣氛搞砸了。」
「還有一人。」帕吉魯把手伸進池底,摸了幾下,撈出一塊燒得烏漆抹黑的石頭。
古阿霞當下無言。那尊是帕吉魯砍樹時祭拜的土地公。石頭沒這麼多,他就把他丟進火裡烤,還頗好用,遇火、入水都不迸裂。古阿霞心裡有芥蒂,這不是多一尊神像當電燈泡的問題,她可以男女共浴,跟神像洗澡便渾身不舒服。帕吉魯說他有先請神,請都請不到,可是他說到可以跟女人共浴時,卻連續得到三個「聖筊」,不過他沒先說明得先用大火烤神。帕吉魯越說越好笑,最後把那尊石像拋到土墩後頭,眼不見為淨。
「這是真的嗎?」古阿霞說,「你不是不信神,幹嗎請神?」
帕吉魯不斷笑,水池不斷隨他的胸部起伏生波,他笑得氣緩之後,深深看著古阿霞,「你可以幫我受洗嗎?」
「不可以。我不是牧師,不能幫你受洗。另外,你還沒準備好相信主耶穌。」
氣氛沉默,從森林來訪的水鹿發出單鳴,黃狗的划水聲倒很喧譁。帕吉魯從圍拱的土丘看天空,月光淡了,由仙女星座與飛馬星座組成的「秋季大四方」明亮無比。帕吉魯看著星圖,說:「這世界太多公的神。」古阿霞說:「公的?」帕吉魯說,耶穌是公的,佛祖是公的,玉皇大帝也是公的。帕吉魯又說,他記得文老師說過,這世界是女神創造的,她把泥巴捏成人,又覺得這樣捏人,速度太慢了,用繩子沾泥巴,甩來甩去,變出更多的人。可是那時候的世界是平的,使得海面與陸地一樣高,某次颱風來了,海水灌到陸地,人類到處漂來漂去。女神很著急了,吹了一口,海浪凝固成了山,人才不會溺死了。可是山很滑,人走不了,一個勁地滾到海里淹死。女神把他的長髮剃下來,頭髮碰地,長成了大樹,樹根把地扎得又松又軟,人可以在山裡活了,耕作、唱歌、生小孩了。
「這是女媧造人的神話。」
「我當真的,我很聽文老師的話,不是當故事,」帕吉魯說,「這世界是母神造的。」
「你相信?」
「山想念海,山是從海浪變硬(凝固)的,卻回不去海里了。山就哭了,夜裡哭得特別厲害,嗚嗚嗚的。山也會流眼淚,一點一滴的淚變成了河,流向大海。山用很多條的河流告訴大海,他很想她。」
古阿霞認真地聽,這故事超出了女媧造人的版本。她想,帕吉魯是怎麼想到這些的,把這世界燃燒得浪漫,就像給星星多點安排,他們成為繽紛的星座與故事,不再只是盤踞黑夜。
帕吉魯又說:「山裡有魚,石頭也有魚。」
「河裡才有魚吧!沒水活不了。」
「女神吹得太急了,把海變成山,魚也留在山裡了,它們睡成了石頭,石頭裡面有魚,我看過石頭裡的魚。」
對古阿霞而言那不過是化石,但卻比不上「魚睡成石頭」來得具體。她喜歡這想法,也第一次聽到帕吉魯說到這段事。
「你是神。」帕吉魯說。
「什麼?」
「你……是……我……的……神,可以幫我受洗嗎?」他走過來,水聲譁然,一波一波,張揚了他的心事。
古阿霞凝視他,摸他的頭髮,剝掉他臉上沾到的泥巴。他們靠得很近,感受到彼此有點急促的呼吸與心跳。古阿霞想,他真像喝奶會在上唇留下白圈、吃飯會在嘴角留下飯粒的小孩,不,或許該說是外星人,在成人世界什麼好人、鳥人都有,獨缺外星人。古阿霞覺得嬰兒都來自外星,純真可愛,可是漸長之後染上了人類惡性,因為頭頂的外星天線自動收進腦殼了,或給爸媽折斷了,或給老師用教科書打斷了,不然就是給時間上鏽了,外星人最後變成了地球人。
可是古阿霞眼前的男人,還是外星人,講個話要斟酌再三,帶著她還能忍受的憨氣,卻擁有柔軟的心。現在,他說,古阿霞是他的神,要她幫忙受洗。古阿霞知道,他此刻不是講外星語言,她懂得的,無須斟酌,可是她不是神,是他的女人,一個卑微卻還有點夢想的女孩,才會為他這句話而感到溫暖無比。他們擁抱,彼此親吻,當帕吉魯把手在她背後花了三分鐘忙著解開胸罩環而徒勞無功時,古阿霞有點清醒了,她用力捏他的手臂阻止,輕輕地說:「夠了。」
那天晚上,他們沒有睡在帳篷,睡在巨木的楔口,位置夠兩個人躺。帕吉魯修整得平順,用防水布圍在樹腰,非常溫暖。古阿霞非常擔心,躺在楔口就像躺在老虎張開的嘴巴里,難保它不忽然倒下。
「聽,全世界最美的聲音。」帕吉魯說。
古阿霞側身,耳朵貼在木頭上,聽見了微妙的聲響。巨樹的枝幹往夜空款款伸展,在微風中收取微弱的能量,每片樹葉、每根樹枝呢喃著,聲音在樹幹流動成音樂。那也可能是來自地底樹根活動的聲音,匯聚在樹幹,甚至是三千年來大樹貯藏的言語。那些聲音毫不衝突,成了動人的低吟。
「這是最美妙的合唱,一棵樹竟然有這麼多聲音。」古阿霞眼角含淚地進入夢中,在大樹的嘴巴里睡去。
帕吉魯從睡袋裡拿出「水龜」,準備洗臉。水龜是錫制的熱水保暖器,狀似烏龜得名,這是山上保暖的利器,有時候居民也會用日語稱它為「油湯婆」。入睡前,把熱水灌入水龜內,用布套裹住防燙,放入棉被保溫,到了隔天水還是溫的,夠洗把臉清醒。帕吉魯洗好臉,幫古阿霞洗。
她從睡意中被叫醒了,腦海仍殘留甜美的蜃夢,隨即被一塊溫熱的毛巾擦去睡意。夜正濃,星群也濃,她的睡意更濃,不懂為什麼這麼早醒來。帕吉魯笑說,「去報仇。」他跳下楔口,沿著工作臺走下去時,撫摸大樹,謝謝它借宿與播放天籟。他撥開營火的餘燼,一陣星火冒出,從底下燒得堅硬的土壤挖出早餐,那是昨夜放下去的泥裹地瓜。然後,他重新燒熱水,灌入水龜,距離清晨之前的夜最寒冷,他還有一仗要打。
「走吧!」他帶了兩隻水龜,一人一隻,也把兩個睡袋收妥,想了想,心懷詭計地把其中一個留下來。
「貓頭鷹叫了整晚。」古阿霞往大樹頂看,除了夜,除了銀河,現在什麼都沒了。
「大樹是它的家,樹家裡還有人。」
「當然有人,就是我們。」
「別的鳥。」
走到第二道山稜外,古阿霞仍想不懂,那棵大樹整晚吟鳴,她卻聽不出有第二隻鳥的叫聲。走到第三個山稜下方,他們蹲在紅檜的板根間,披睡袋禦寒,把水龜放在胸口取暖,讓黃狗窩在腳邊。古阿霞抱怨一個睡袋不夠兩人用。帕吉魯的手順勢勾來古阿霞的腰,貼得更緊,他說那個睡袋破了,不想拿來。
「是你腦袋破了吧!想佔我的便宜。」古阿霞說罷,身子擠過去,實在是太冷了。
他們並非最早起的,四十幾公里長的森鐵已有鐵路工人巡路了,拿手電筒檢視有無寒霜鑽破巖塊而造成的落石壓軌,以免火車脫軌。她看見黑暗世界有許多明滅的燈光。不久,山邊有動靜,有道手電筒光沿森鐵來,切入山徑,停在一架龐大的機器邊,開啟爐門燒火。那機器是俗稱「水煙仔」的傳統蒸汽集材機,動能強,五股集材滾輪的作業區可達500公尺,比作業範圍200公尺、俗稱「落船仔」的柴油集材機來得寬大。不過維修不易,機動性差,搬移得拆裝一個月。這是摩裡沙卡最後一臺「水煙仔」,用來吊掛大噸位的樹頭,做完這林區,它就要退休了,放在原地任其腐朽。
古阿霞現在懂了,為什麼帕吉魯說是來複仇的,眼前給「水煙仔」燒火的是趙坤。她犯了嘀咕,給了白眼,心想昨天才說帕吉魯是可愛的外星人,今天起個大早迫害地球人。帕吉魯拿出一條烤好的地瓜,一半給古阿霞,一半給自己,他說給「水煙仔」燒足水蒸氣壓力要在開工前三小時點火,不斷丟柴,很辛苦,不過可以多掙點薪資。
「然後呢?」古阿霞心裡想,難不成陪他看人燒火。
「喜多普,他的綽號叫喜多普。」帕吉魯想起這個比他小十歲的趙坤,有如此小名。喜多普是伐木工寮的鍋爐,以兩百公升汽油桶截成,另製造煙囪直通屋頂,供廚房煮菜,或放在公眾廳煮開水或單純燒火取暖。
「這是他喜歡燒鍋爐,或下工後進廚房的原因,然後呢?」古阿霞知道,君子遠庖廚,不過有些男人喜歡黏在廚房。可是天冷,來偷看人幹活,沒意思,尤其她看到趙坤爬上梯子,一手抓穩,另一手對著鍋爐水箱口撒泡尿的賊樣子,還真無味。
「這時候,很早,天氣很冷。」
「確實很冷,雞皮疙瘩都不太想出來工作了,只有鼻涕出來工作。」
「大家睡覺,他一個人工作。」
「然後呢?」
「他很孤單,去問他要不要上學。」
這半個月下來,她在山上待久了,淡忘此事,經過帕吉魯提醒,真有點酥酥麻麻的歉意。古阿霞知道用意了。兩人起身往趙坤走去,先衝去的狗引起了對方的響應,拿手電筒照過來。古阿霞放下手電筒給對方看清楚,這是山區禮貌。
「早起的鳥兒有蟲吃,不過得發明手電筒才行。」趙坤打招呼。
「這是你的蟲兒早餐,」古阿霞拿出熱地瓜,「還有,我們不是路過,是專程。」
「你們對我用情這麼厚,水深火熱,我渾身起雞母皮。」趙坤拿過來吃,這麼冷還是需要點暖意。
古阿霞不喜歡耍嘴皮子,說:「倒也是,不過不會拿扁鑽戳人。」這說得趙坤苦笑,差點烤地瓜也吃不下去。「我覺得你喜歡拿球棒,多過拿扁鑽吧!」古阿霞剛剛看見他拿著棒子,把小石頭打出去。夜裡只有火爐迸出薄薄的光亮,晃著跳著,把人照得幽幽,趙坤能將幾乎看不到影子的石頭在起落間擊出。石頭飛出去,沒回音,肯定打遠了。
「都幾歲大的人了,還學小孩子玩棒球,沒用。」趙坤吃罷地瓜,拿起斧頭劈柴。這些檜木角柴劈小點,才夠扔進火爐門。他得多劈點,火爐整天吞進去的木柴得在兩小時劈完,天亮了還要去林場幹活。
「你不打完棒球賽?」
「紅葉少棒打完了,成棒又被人打假的,沒人玩。」
「投手呢?你懂的。」
趙坤把斧頭重重地劈下,直破木頭,斧刃嵌在墊底的樹墩,沉澱的心事又被攪動混濁了。他停工,把劈開的木柴踢開,喝口水後,回頭幹活。他把斧柄左右搖幾下,重新把斧頭提起來,就虛勁地愣在那。
「你很想當投手。」
趙坤笑起來,說:「當然,不過呢!不是每個人都能當投手,總要有人當閒閒的右外野手,不然誰去撿球。」
投手並不是棒球文化,是林場術語,指的是電鋸伐木工的工作。
關於林場術語與文化,古阿霞漸漸掌握了,也翻轉既有的錯誤印象。林場大部分的是運材、集材、捆材工人,其中以集材工最多,伐木工最少。伐木工拿電鋸,約一小時左右便砍倒千年大樹,胴剖分為四材,必須經過數十位的集材工裝吊,才能拖到幾公里外的森鐵邊,再以火車裝載下山。集材工是主力軍,可是焦點常在伐木工。
古阿霞當初到山上時,老把穿分趾鞋、戴膠盔的男人都當作伐木工,但是時日久了,她能熟常分辨職差:伐木工的褲管常常沾了木屑;胴剖師的食指沾著勾墨斗線留下的黑墨;集材工成群出現,雙手操作鐵索而粗糙無比;機械操作師的袖套有機油味;各關口負責計算材積的檢尺,會穿有胸袋的上衣,方便放筆;原住民都擔任薪資低的捆工,負責流籠的材車解索、脫離笠木的工作,通常邦查人團結得要去採野菜般聒噪,太魯閣族像獨自埋伏草叢等待獵物般沉默,排灣族的國語有很濃的腔,輪廓很深又很黑。
伐木工畢竟是少數,工資較高,林場的人給他們「投手」的封號。趙坤想當伐木工,古阿霞是聽帕吉魯說的。帕吉魯說,趙坤曾向某個伐木工拜師,得當完三年六個月的徒弟才能自立門戶,勤於打雜侍奉,師傅便多教幾招。不料,趙坤在清除倒木周圍的危險因子的時候,有缺失,倒落的大樹砸中一根樹枝,彈射出去,把師傅打斷腿。師傅自此退休。趙坤差半年出師,可是再也沒人願意收留他為徒了。
「當投手還得學三年半,當學徒月給少,我沒食飽閒閒的工夫了。」趙坤還有此夢想,但重起爐灶很難,人生又有幾個三年半,還不如安分當集材工。
每個人都盼望完成夢想。何其不幸,成功不是每個人的權利,挫敗是最常盡的義務,有人懷夢,有人築夢,更多人是夢破了。古阿霞知道這點,尤以夢破了最無奈,破成無數碎片,補不起來,甚至觸控時都被扎出新傷。
「我快沒錢賺了,也別找我回學校了,都幾歲了,還去讀小兒科。」
古阿霞笑著不回應,既然知道她上山的目的,她不再扭捏打轉了,直接跟趙坤說:「你回來學校讀書,讀半年;另外半年,我們找個索馬給你拜師,你這樣就可以出師了。」
「師傅?你是說向他學銼樹?」趙坤看了帕吉魯,「我不要拿老傢俬頭仔,銼整天,只能拿零星錢。我要拿鏈仔鋸,賺比較快。」
「之後我們會叫人安排一個索馬的工作給你。」
「哪有這麼好運?」
「我們菊港山莊,不講白賊話,講到做到。」古阿霞開出條件,惹得一旁的帕吉魯偷笑。不過,她相信影響力極大的菊港山莊能做到。
趙坤陷入沉思,他繼續掄斧砍柴,掩飾自己的猶豫,盤算著這樣的條件恰當否。他最後發現,給再多時間,他仍陷入兩難抉擇的泥淖:重拾夢想的付出,或安於現狀的慣性,都是茫然,都是兩難。
「喜多普,」古阿霞丟出他的小名,「你要當投手,或是想在廚房幹活?」
喜多普這小名是關鍵詞,直擊了趙坤內心最深的情感。他眼眶微酸,站著不動,過了很久,才有下個動作。他從腹部解下了一個腰袋,袋子裡裹著細長的白色物。那是發酵麵糰。他說,父親從小把他用花布揹著上山幹活,他是被鋸木聲喂大。他父親有個絕活,上工前揉個麵糰,天冷,掛在腰部靠體熱發酵較快,那是充滿汗水與父味的發酵麵包。趙坤一邊說,一邊把麵糰解塊,放進「水煙仔」爐火旁給工人蒸便當用的特製小壁爐。
「只有我是能夠守在火爐,第一個拿麵包的人,‘喜多普’是這樣來的。」趙坤說,可是到了三歲,他爸爸得了病,花大錢,沒法上工,只能在家裡。在趙坤的記憶,有段隱諱難言的片段,媽媽為了賺錢,每當有伐木工來家裡敲門,她會叫丈夫帶小孩子去操場打球,獨留自己與別的男人相處。趙坤在很多年後初懂人事,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為何媽媽會和男人在房裡呻吟或吵鬧,這樣攢錢維持家計,令他羞愧與難堪。
可是,趙坤只委婉地告訴古阿霞,他有段一輩子抹去不了的好記憶,是爸爸拄著柺杖,帶他去學校打棒球,他當投手,用棉線纏著廢布當棒球,爸爸用柺杖打擊,度過歡快時光。後來他爸爸去世,媽媽離開了摩裡沙卡,把他交給姑姑收養。他現在稱呼的媽媽並非親媽,而趙旻也非親弟弟,是表弟。至於阿南哥,是爸爸的好友,多年來多虧他照顧了。
麵包十分鐘就熟了,古阿霞握在手中沉甸甸,有質感,像外省攤賣的老面大餅槓子頭,硬得只能用閩南語「堅粑」形容,咬久了,腮幫子長出國字臉。趙坤抱歉說,沒做好,成了石頭。古阿霞與帕吉魯搖頭,越嚼越香,配著趙坤講的故事饒有味道,人生不是每次都拿到好麵包,吃掉是過程,必定回甘。
天亮了,東方的海岸山脈在低埋的雲層中透出光亮,遠處傳來碰碰車的喇叭聲,茶腹鳲在山麓急促高亢地叫著。這世界又是新的開始,趙坤拉動蒸汽爐的笛聲呼應,尖銳聲響起,再半小時蒸汽壓力達飽和就可以操作了。
「我會考慮的。」趙坤對離開的古阿霞與帕吉魯喊。
趙坤答得爽快,就意謂同意了。古阿霞回頭瞧,帕吉魯也是,黃狗繼續爬上小徑,追逐自己剛長出來的影子。一群飛鳥往森林疾飛而去。太陽來了,晨曦鍍滿大地,萬事萬物拉出細長的影子,橘紅光芒令人溫暖,這真是美好的一天。古阿霞想。
臺灣鐵杉。
指土地公,客語。
指電鋸。
指賭博,閩南語。
以粗俗的話語惡言怒罵,閩南語。——編者注
指泔水,閩南語。
這樣,閩南語。——編者注
怎樣,閩南語。——編者注
指肛門。
傳統鋸子,閩南語。
指謊話,閩南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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