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煞風景的是,帕吉魯繼續用螺旋鑽子鑽樹,傳來澀礪的聲音,透過樹腔放大成悲切的泣鳴,他這麼努力地殺死救過他們的大功臣。古阿霞站起身,逃避離開,看見工人們沿泥濘的小徑走來。他們上工了,檢查各項機具有無損壞,吊回被大水沖走的原木。這時走在隊伍後頭的趙坤,向古阿霞招手,不久超越到人群前頭,大力揮著焦急的手勢。
「孬材了,雙傻出事,來去湊手腳幫忙,」趙坤來到大樹下,他的分趾鞋沾了一圈爛泥,「他們昨晚沒有回工寮,被透早去巡路的森鐵養護技工發現掉到橋下,受傷了。」
古阿霞跟去瞧,來到森鐵上。橋上聚集一群人,山地警察也在其中,往橋下叫著。古阿霞還沒到,先側著身子往橋下看狀況,腳底發涼了,橋樑有20公尺高,一邊是颱風後不斷洩水的峭壁,一邊是不見底的懸崖。雙傻站在橋下的樑柱間,一個不動,另一個不斷挪動久站的雙腳。
鐵軌的兩枕木間會釘上木板,專供人行走。有塊木板留下民間燒冥紙剩下的灰燼,另有幾炷香插在縫隙,這是有人死去的意思。古阿霞見了五雷轟頂,手腳發抖,內心失了章法。她蹲下去,手抓住鐵軌,放低重心好把身體往外拉,忽而淚眼模糊,她哭了,確定掛在橋樑間的那個人死去了。
有人死了,而自己是禍首。古阿霞心碎了。
古阿霞猜想,昨日上林場,她把跟來的雙傻叫回去,必定是兩人走到半途又折了回來,出了意外。她的臆測獲得證實,一個森鐵養護技工說,早晨巡路,把枕木間某塊脫落的木板釘回去的時候,從空缺看見下頭的樑柱有兩個人,一個人往生了,另一個人緊緊抱住他。往生者可能是踩空掉下去,卡在樑柱,被山壁間衝下來的大水溺死;另一個爬下去,緊抱住死者,守候了整晚。古阿霞聽了,心情亂得失去頭緒,掉頭回去林場,要是多待在意外現場,自己會崩潰。趙坤沒有跟上古阿霞,他被人留下了,上安全腰帶去橋下幫忙拉屍體上來。整個早上,下去了幾個人拉都沒轍。
古阿霞多麼討厭颱風,討厭山徑泥濘,討厭自己。她內心浮起四歲那年的夏天從臺中回來的路上,在每站必停的臺鐵平快車,她餓得想吃便當,一路氣飽的媽媽當著眾人賞了她耳光,大罵掃把星,黑鬼,一輩子抾捔。她不需要知道掃把星與抾捔是什麼意思,媽媽的憤怒就是解釋。漸長,她發現這兩個詞成了一把刀的兩刃,插進胸膛,討厭自己時就會碰到那把刀,無論拔出來,或埋藏到更深的體內,都是痛,都是血。
黃狗叫了,淡淡地,帕吉魯很遠就看到悲傷的古阿霞。她兩手抹淚,沿蜿蜒的山徑來,穿著他在臺南買的紅雨鞋、藍色外套,給光禿的大地添了顏色,可是她很悲沉,在泥地連摔了兩次都沒有忘記流淚。他走下工作臺,迎面抱著走來的古阿霞。
「我是罪人,我害了別人。」她不斷說。
帕吉魯什麼也沒說,他沒把握化解她的哀傷,可是有力量給予擁抱。他撫著古阿霞的背,慢慢聽她說起昨夜發生的事,到今早看見的景況。他的眼光穿過她的耳際,看風拂過大地,遠方抖擻的樹林傳來細微聲響,白雲滑上了普魯士藍的天空。他想跟她說,學著大自然的寧靜、澹定與平和,卻說不出來,於是將心靈的那份寧靜,透過一雙手的撫摸傳遞,直到古阿霞安靜地靠著他。
「我突然很想蘭姨,好想離開這。」古阿霞說。
「去哪?我們一起去。」
「不曉得,」她的下巴磕在他的肩上,淚濛濛地說,「祖母死前,把我交給蘭姨,那時我就覺得自己是個沒有家的人,去哪都行。」
「去臺東?」
「荒涼。」
「高雄?」
「太遠了。」
「臺北?」
「有錢人才住得起。」
「去月球吧!你當嫦娥,我當吳剛。」
「也好。」古阿霞覺得,要是能上月球,現在就去,那裡沒有人事紛擾。如果在月球,帕吉魯會有一棵永遠砍不倒的大樹,可是她不要玉兔,只要荒野,自然會有充滿生機的野菜。還有,不要叫阿姆斯特朗來,他只會留下擦不掉的鞋印。
「走。」
「哪可能,你有太空梭?」
說走就走,帕吉魯拉她上了工作臺,把螺旋鑽子拉出來,塞上衣服,之後從楔口洞把古阿霞推進樹內。她大喊不準對她毛手毛腳。他們再次進入樹腔,馨香淡淡,哭得鼻塞的古阿霞頓時鼻腔開通,一股爽颯鑽進腦門,直上天靈蓋。帕吉魯要古阿霞坐定位,準備發射太空梭,倒數完畢,自導自演地發出推進器噴發火焰的劇烈聲響,梭體與空氣激烈摩擦,穿過同溫層,進入太空漂浮,最後降落在月球。古阿霞覺得扮家家酒遊戲太滑稽了。帕吉魯靠嘴演盡,不過在迴音大的樹腔內,竟然有進入戲院被杜比環繞音場嚇著的感覺。
「然後呢?」古阿霞問,他們來到遙遠的月球了。
「等一下,光就要來了。」
光來了,太陽橫過樹頂,一塊光斑從樹壁滑下來,滑過受蓮根菌傷蝕的皺褶紋。他們躺著看,光裡有細微粉塵,旋轉、輕飄、發亮。光斑最後從樹頂直直地貫落到底,打在古阿霞的肚子,充滿聖靈力量。「耶穌光」,她想這種在花東縱谷常見的雲隙光,從低沉的雲端散射地面的立體光柱。
古阿霞讚歎說:「非常屬靈的光呀!」
帕吉魯卻說:「那是發光的地球,宇宙中耶穌唯一去過的地方啦!」然後他說他要去月球表面幹活了,玉兔餓了,在學狗吠,他說完就爬出洞。果真,古阿霞聽到黃狗在外頭叫著。
在樹腔內,古阿霞仰看光斑,一切有其黑暗,一切自有光明。她想起了以前在教會時總是被拿來討論甚至責備的先知喬納。喬納被上帝派去宣道,前往罪惡的尼尼微(nineveh)大城,他卻逃跑了,坐船往反方向逃。上帝掀起了大風浪考驗,船上的漁夫們無奈,把喬納丟入海中息怒。喬納還被上帝派來的鯨魚吞到肚裡,待了三天三夜,想通了才去尼尼微城,怎料進城宣道時,耍了脾氣。教會的人都無法想象,怪胎喬納也能位列先知,可是大家都承認,喬納是所有先知裡面,最抗拒考驗,最像凡人,跟大家一樣庸弱。
用衣服塞住的鑽孔開啟了,帕吉魯伸進手,端來一碗燙麵拌醬油,上頭擱了幾片高麗菜。古阿霞抓住那隻手,從強光的小孔往外看著模糊線條的人影,她抓了很久,他也是。
「跟我回去。」古阿霞說。
「不待在月球了?」
「我想回去地球,回到耶穌基督去過的地方。我得去找莫茲桑,被她打、被她罵都行。」
「嗯!」
「我想要你幫我。」
帕吉魯說,沒問題,不過得先坐太空梭回地球。他走進樹內,吃完了面,又跑了火箭如何從月球回到地球的流程,才爬出樹洞。古阿霞來到日光強烈的地球,山林光禿禿,殺伐氣重。地球非常危險,充滿了死亡、灰心與挫折,要是沒有胸懷著愛,最好不要降臨此地。她走下工作臺,走下山,沿著森鐵回去。她得這樣做,那隻受困在樹腔的殘障灰林鴞總是想回到危險的森林,喬納必定在反覆之後才走上尼尼微城,她的挫折來自上帝允諾的考驗,她手中握的是來自帕吉魯溫暖的手。
他們返回工寮,卻困在木橋,原因是屍體還沒吊掛上來。
養護技工架設了簡易的升降架,以滑輪將人員垂降下去,好綁住屍體後拉上來。但是,遇到了兩個困難,造成救難作業延宕五個小時。第一,亡者摔落在橋樑的y形支撐架時,遇到山壁間衝落的大水,因溺水恐懼,緊抱支撐架,身體經過一夜僵硬後很難解開。第二,另一個人阻撓了救難,緊抱亡者不放。
莫茲桑是第五次垂降,帶了他們最愛吃的烤醃魚,那足以花半天的工資。可是沒有解決問題,無論她怎麼哄就是不行。她被拉上來時,頭髮亂糟糟,疲憊完全掛在臉上,看到古阿霞穿過人群走來,悲傷說:「人已經害了了,還要把大家這般拖磨。」
「我來試看看。」古阿霞說,這是她能贖罪的方式。
古阿霞的話沒有給救難人員帶來希望。他們都不信,一個女孩能幫上什麼忙,所以古阿霞走向升降架時,沒有人願意將她吊掛下去。救難人員在商討是否把支撐架鋸下來,連同死者吊掛起來。養護技工反對,這會危害橋樑。
帕吉魯拉了古阿霞前去升降架,幫她安上腰帶,安靜看她。古阿霞知道那意思,點了頭。幾個救難人員阻止不了,勉強放她下去。在8公尺深的木橋下,古阿霞看見了卡住的死者。他死亡十二小時的身體發黑,臉部扭曲,嘴張大,眼睛也是,溺水的恐懼靜止在最苦難時刻。雙傻的外貌與行為都一樣,臉上也沒有足以分辨的痣。可是,只消看他們面孔就知道誰是誰,因為多年前有個王八蛋在酒醉後,用針蘸了柏油,在他們眉間分別刺青了五元硬幣大的ㄚ與ㄎ。死者的眉間有個ㄎ,是孔固力。
「阿達瑪,你看看,孔固力肚子餓了,嘴巴張得好大,好想吃飯。」古阿霞指著亡者,「我來喂吧!」
久久,阿達瑪點頭了。他花了六小時拒絕大家的美食賄賂,免得死去的弟弟被帶走,卻很樂意弟弟先吃點東西。
橋上的人趕緊吊下食物來。古阿霞勉強克服了搖晃的繩索,用湯匙舀了冰冷的糙米飯與魚乾,放進死者嘴裡。三匙就滿出嘴了。一旁觀看的阿達瑪無言,瑟縮發抖,緊抱死去的弟弟,如果他再堅持下去,會體力耗盡,掉下橋去。那是萬丈深淵,摔下去必死無疑。古阿霞心意不在喂死者,死者已矣,她要幫助生者重新站起來。然而生者抱著死者超過十二小時,如此艱困地陪伴超越了颱風之夜的折磨,是什麼力量促成的?這是常人做不到的,由一對智力永保四歲的兄弟做到了,成了摩裡沙卡的傳奇。
「阿達瑪,你看看,孔固力都吃了,他希望你也吃,你也吃幾口吧!」
沉默一會兒,阿達瑪點頭了。
橋上那些臥軌橫著身體往下看的十幾個人,發出驚歎聲,他們搞了一個早上,不如古阿霞的幾句話。
阿達瑪伸手,徒手從古阿霞端的碗裡抓了飯菜,往嘴巴囫圇。他的嘴巴張開了,氣勢如飯桶,把橋上吊下來的食物都吃光了,也喝足味噌湯,脫掉那件潮溼的破衣服,換上乾淨的。
「走,幫我帶孔固力回去關收音機吧!他會想關掉收音機。」
這次,阿達瑪很快點頭了。古阿霞晃動身體,讓繩索擺向橋樑,她用腳夾住死者,好把橋上的另一副吊掛下來的繩索綁在死者腰部與胸部。這活兒已經讓古阿霞汗水直流,而且山谷鑽上來的寒風,冷不防從衣縫竄進了脊背。
比較難的是,把孔固力環抱橋樑的僵硬雙手鬆開。吃飽有活力的哥哥,喝一聲,便把弟弟從卡死的橋樑縫拉起來,看屍體漸漸被拉上去,拉上晴朗乾淨的藍天,要消失似的。阿達瑪的心慌亂了,把古阿霞往外推開,忍了一夜終於哭叫,沿著橋樑爬上去,又蹬又攀,非常敏捷。
下午三點,菊港山莊的馬莊主來到了工寮。鐵路斷了幾處、山崩了幾處,他幾乎是徒步來的,為死者「趙柏青」開死亡證明書。馬莊主也詢問了阿達瑪的名字是「趙柏長」,柏樹長青,兩兄弟的名字不俗。馬莊主檢查死者的大體,猙獰僵硬,雙手虛抱什麼。他告訴莫茲桑,只要慢慢地挪動死者關節,能恢復平躺姿勢,如果把大體放置十六小時以上,也會恢復平躺,不過這時意味著肉體趨於腐敗了。
莫茲桑從口袋拿出紅包,謝謝馬莊主前來開立死亡證明書。然後,她要阿達瑪抱起亡者,拿去安葬,有點急著把事情解決,連古阿霞都有點驚訝。莫茲桑有她的主張,森鐵斷了,要送下山到公墓安葬,得等上兩天,又要花上一筆公墓費用。找個山上荒僻處埋了,雖然違法,但是相信大家會體諒她的選擇。
馬莊主把紅包拿下,錢退還給莫茲桑,說:「留下來,一點心意。」
莫茲桑婉拒,說:「一切都很簡單,不會花錢,我要用基督教葬禮。」然後轉頭對古阿霞說:「可以幫我嗎?到那片kiyoko樹林埋了。」
古阿霞初為震驚,後轉為認同,緊握帕吉魯。說走就走,連葬禮也是,基督教沒有佛道教喪禮得遵守吉時的概念,只要虔誠無比,就是好時刻。莫茲桑要阿達瑪背起用毯子裹住的亡者,帶了鏟子與開山刀,立刻出發。
他們沒有帶銀紙與香炷,也沒祭品,倒是摘了不少小徑旁的花朵,小墨汁幫哥哥折了高山薔薇,白瓣黃蕊的花朵,甚是嬌惹。她嫌太少,穿過巒大杉混合林時,摘了兩朵釉紫的阿里山龍膽花;又在向陽的崩塌地看見了早田氏香葉草,花朵紫白相間,遍地輝煌,昨夜的颱風沒有打壞它們。她總算把手中那把有點惹人嫌的虎杖花通通丟掉。
前往那片kiyoko樹林約半小時的路程上,颱風蹂躪之後的道路更難走,處處是泥濘與坍毀。一小時後,他們來到了杉木純林,這時是下午四點,斜照的陽光穿透樹林,有飄渺之美。帕吉魯在林隙找到平坦地,拿鏟子挖洞。小墨汁用花朵在四周佈置。莫茲桑用毛巾沾了水,幫亡者淨身,發現四肢柔軟了,表情安詳,膚色回潤多了,只有胃部殘食在揹負過程中被頂了出來,溢在嘴角。
古阿霞用生疏的刀法做了十字架,在交疊處鑿了凹楔,又割下袖子,好把兩根木頭綁上。這是她第一次做大型的十字架,代價是手臂疼痛與手掌破了皮,卻換來了內心滿足。十字架插在墳頭時,陽光穿透逐漸飄霧的森林,呈現難得的耶穌光。
「非常漂亮,連我都想留著使用,」莫茲桑讚美說,「阿青會喜歡,十字架很美。」
「這片樹林也很美。」
「這是什麼樹種?‘放山雞’?」
古阿霞眼下的樹木通直,30公尺高,直徑20餘公分,疏密有致。伐木後的造林常以成長快速、能迅速回本的杉樹為主。中、高海拔造林,常常種日本柳杉,稱為「蘇雞(sugi)」,與「放山雞」一音之差。山上的人常常叫日本柳杉為「放山雞」,有砍光野生動物改養放山雞的詼諧。
「不是‘放山雞’,是臺灣杉。」
「是momi呀!這種樹難得見到。」古阿霞很驚喜。
momi是日文漢字「樅」的發音,指的是臺灣冷杉,樹形峭聳,能在臺灣海拔3000公尺以上高度形成最美的針葉純林。這片林子海拔較低,顯然不是臺灣冷杉,古阿霞講錯了。
「不是momi。這是臺灣杉,叫kiyoko。」
「對呀,你一路提到kiyoko,我怎麼忘了。」古阿霞一路有所思,有所愧歉,沒注意莫茲桑老是把這詞兒掛在嗓眼。她臉露苦澀,卻看到帕吉魯臉上的笑痕很深,有點惱他。
帕吉魯的笑,是對古阿霞肯定,畢竟她不是他祖父以客語說的「躦山人」──走踏在山裡的伐木工。古阿霞只是博學強記,耳朵較尖,眼睛較利,學得比較快的人,不過真正經驗得從山裡滾出來。菊港山莊常有木材商往來,言詞間都是術語;山莊牆上也貼有各式木材胴剖圖與樹木的中文名字。古阿霞耳濡目染,能掌握幾分,不過還是半吊子,會誤認「臺灣櫸」和「臺灣山毛櫸」很相近,然後把各類杉木誤以為差異很大的樹種。對帕吉魯而言,臺灣木業沿用不少的日本文化,像是鐵杉稱「栂」(toga),雲杉稱「唐檜」,扁柏叫喜諾氣,是「火之樹」的意思,因為飽含樹脂。這種文化不能光從表面的漢字理解。
「這片樹林是二十年前,我還在植樹班工作時,種下的。」莫茲桑說,「那時候,我年輕,從臺東跑到這裡的山上,剛懷胎,只是不曉得一次來兩個搗蛋。我那時候只顧種樹,哪管種的是冬瓜還是西瓜,有錢就好。」
「現在很美了。」
「那時,跟我一起在植樹班的劉素芳,她說一個有關kiyoko的故事。」莫茲桑說到這時,轉頭對帕吉魯說,「你媽媽對樹呀,對草呀,是嘎嘎叫的人,很有研究。」
古阿霞肯定這點,素芳姨的房間堆了一堆關於植物、登山冒險的書籍,大部分是中文與日文書,少部分是英文。對自小受日本教育長大的素芳姨,能順利跨越語言障礙學習中文,古阿霞剛開始以為不可思議,但想想自己憑著對書本渴望與世界好奇,不也這樣讀通一切。
莫茲桑又說:「kiyoko的日本話,跟樹沒有關係,是指純淨的囝仔。這是素芳跟我說的。」
「純淨的孩子?」古阿霞很好奇。
莫茲桑在講述那段記憶時,忘了很多關鍵詞,不過古阿霞事後向素芳姨詢問過,拼出更完整的傳說。這故事跟「早田文藏」有關,一個日本植物學家,他在二十世紀初來到臺灣。那正是全世界植物科學進行大量植物的命名的高潮,植物學家將之歸類後,循慣例在學名後,新增自己名字。臺灣植物的學名後頭掛有早田文藏(hayata)的約有一千六百種,尤其是臺灣原生裸子植物最常見。早田文藏忙於歸類植物時,厄運吸附而來。他忽略了次女日漸惡化的疾病。某夜,他從總督府的辦公室回家,才連忙找三輪車將呼吸微弱的次女送醫,可是次女卻在震盪的車上離世了,他淚流不停,請車伕在臺北街頭悠轉五小時直到天光,終於給了女兒生前最期待的旅行。早田文藏突然想起了他在地表見過最美麗的樹木──臺灣杉,樹形筆直,樹高近100公尺,樹齡可達千年。
早田文藏第一次見到臺灣杉時,希望孩子們都能這樣,要歷經災難,也要屹立不搖。可是,次女卻倒在他懷裡,難過得說不出話。他在次女的葬禮過後,連拍了幾封電報回日本,要求將新發表的植物群歸類命名中,把臺灣杉的英文學名改成次女的名字kiyoko──潔子,意謂純淨的孩子──取代自己的名字。可是論文已印刷完畢,他只能在往後出版的《臺灣植物圖譜》,以一種錯誤、荒謬、無人理解的手法將臺灣杉的學名換成潔子樹,未獲植物學界的認可。
「這樹名真好,我才中意這片樹林。」
「kiyoko,以純潔的孩子為名的樹,真的嗎?聽起來很美。」古阿霞眼神逡巡了這片二十餘齡的樹林,想象它們活上千年的壯觀。
「真假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喜歡這故事。」莫茲桑看著由毯子包裹的亡者,說,「懷他的時候,我就種下這片樹林。這囝仔二十歲了,卻活在四歲的能力,我沒有辦法時時把他拴在身邊,只求他不要害人就好。他做到了,他沒有害過人,那些沒有機會長大的日子,就由樹來代替了。」
古阿霞不禁難過起來,眼角泛淚,想到孔固力是颱風天護著自己上林場,不幸墜橋,悲愴絞心。入葬開始了,他們抓住毯子的四角,將亡者放入墓穴。古阿霞有多次在「安息聚會」上擔任詩歌吟唱的經驗,她這時唱了亨利萊特牧師的名曲《求主同在》(citeabidewithme/cite),她唱到第六個段子,大家也把土覆完了,古阿霞卻淚流滿面。
「我疼惜的囝仔,媽媽沒有機會看到你了,也老了,沒有能力再把你生出來了,」莫茲桑說,「你就快樂回去天上吧!」
「再見了,我會常來送花的。」小墨汁把早田氏香葉草的花朵鋪滿墳塋,她期許晚上時,星星都垂下來撿花,順便把哥哥帶走。帕吉魯安靜合十,盼望森林給亡者的靈魂翅膀飛翔。他們回去的路上,阿達瑪吵著沒把孔固力帶走,不過他很快被古阿霞吸引了,她哭得眼睛都快壞了,誰安慰都沒用。
「阿霞,阿姨再講個故事給你聽。」莫茲桑說。
古阿霞仍哭著,不過她學著聆聽,至少耳朵沒有淚水。
「天上的天使,最大的期待是來到人間成為寶寶。有些天使卻沒有辦法來到人間,因為他們不是破相,就是半遂:有的缺手,有的缺腳,有的缺眼睛,只能羨慕別的天使成為寶寶。他們只能待在天上,因為上帝疼惜他們有所殘缺,到人間會受到更多的苦難,受到更多的傷害。上帝不忍。」
「我知道。」古阿霞說。
「破相、半遂的天使,吵著要去人間,再多的艱苦,他們都願意承受。上帝說,不行,你們不知道世間的苦難。上帝沒有答應過。」
「我知道。」
「有一天,上帝發現,那些天使竟然辱罵、羞辱、攻擊對方,他很生氣,把他們叫過來責備。可是天使卻流淚說,他們是先學習人類才有的互相傷害,讓自己變得更堅強,他們想去凡間。」
「我知道。」
「天使們的努力學習付出,感動了上帝,答應讓他們到人間。上帝說,人間苦難極多,你們的心志強還是不夠用,需要比一般人更強的父母。因為你們多受一分苦難,你們的父母會承受兩倍的苦難。我會為你們選擇人世間最堅強的父母保護你們,好了,我的小天使們,下去凡間吧!」
「我知道。」
「你知道這故事怎麼來的?」
「我說的。」那天古阿霞知道小墨汁與雙傻的身世後,覺得該給莫茲桑一點支援,便選了時機說出這個在教會流傳的故事。
「這是我聽過最美的故事了,不是別人告訴我你上輩子造業,這輩子要忍受,而是告訴我,你是多麼有用、多麼堅強地能保護自己的孩子。那天你講給我聽之前,我心情煩悶得像一坨屎,有去死的衝動。可是,你這故事讓我在睡前躲在棉被哭了好久。阿霞,我要謝謝你,一定是我這做媽媽的在最軟弱的時候,上帝派你來了。你是我見過的第一位天使。」
那是古阿霞聽過最棒的故事,自己丟出去的故事又跑回手中安慰自己。自此,她的淚水更多,她的手緊握著帕吉魯,她是需要被愛的世俗女孩。
在三千齡的紅檜旁,殺戮要完成了。一架吊掛來的集材機待命,三位拿著2公尺長電鋸的工人待會負責胴剖。早晨九點,三天來留在工寮幫忙莫茲桑打掃的古阿霞,越過五條稜線,前往大樹,森林線撤得很遠,留下乾燥凌亂的大地。她看到帕吉魯倚在大樹下,要把三千齡大樹放倒了。
古阿霞掙扎了幾次才來,畢竟砍掉大樹還真不捨。大樹在臺風天庇佑她,在悲傷時撫慰她,說再見真難。她不捨帕吉魯砍倒大樹,好不容易磨出情感,又要告別。不過,帕吉魯的心情始終平靜,在很遠的地方對古阿霞招手,背後襯著雲痕輕抹的飽滿藍天,臉上微笑。古阿霞心想,這樣也好,經歷大樹之死,又很快放下了。
「來吧!帶走朋友,」帕吉魯說,「到樹洞吧!很安全的,沒有要它倒,它是不倒的。」
古阿霞知道找誰了,她爬進樹洞,把帕吉魯當梯子爬上他的肩膀。在視線所及的小樹洞,看見那隻殘障貓頭鷹。
「用布套它,輕一點。」
古阿霞做了,手被貓頭鷹穿過布套的利喙啄傷,痛得往後靠,樹壁遭蓮根菌侵蝕的粉狀樹屑掉落。古阿霞想起《聖經·出埃及記》描述的樹是「淨水器」,當摩西引領以色列人出奔時遇水荒,照上帝指示把一棵樹投進一窪苦水,水變甜了。她想,這棵龐大的淨水器,來自三千年前的一顆小小種子,某個微潤時刻發芽了,在這片土地長成美麗姿態,卻在還有生命存活下去的時刻被人喊停了。古阿霞摸摸紅檜,無盡地道謝與道歉,「再見了。」她在樹內繞了三匝,看著樹頂的那圈小藍天,充滿不捨。爬出洞穴時候,差點抓不住手中的小生命。它似乎很悲傷。
帕吉魯用斧背大力敲樹身,引起巨大回音,目的是讓另一隻灰林鴞從樹頂飛出來。它遲遲不走,深情呼叫幾聲,古阿霞手握布袋裡的那隻也悲鳴著。它們要別離了。
帕吉魯用斧背撞擊塞在鋸縫的木楔,撐開樹縫,大樹將要倒下。帕吉魯吞了口水,氣灌丹田,喊出了一串無法分辨內容的吟哦。古阿霞被這種呼喊大家閃躲的聲音嚇到,繼而笑出來,她沒料到這幾乎不講話的傢伙會大喊。然後,帕吉魯離開工作臺。
大樹要倒了,過程極其細微。先是傾斜,發出的斷裂聲類似手錶秒針一秒一頓的聲響;接著傳來木材在熾火中爆裂的聲響,嗶嗶剝剝,最後發出嘰嘰嘰狂鳴,往兩點鐘方向的安全範圍倒下。轟隆一聲,地面震動,塵土噴起來,樹倒的聲響傳過了幾座山谷,又傳回來。
「喔嗚!喔嗚!」帕吉魯再度大喊,表示大樹倒下,無人受傷。
「再見了,q毛仔,再見了。」古阿霞也喊起來,把心中那股無以名狀的情感喊出來才行,不然會哽住呼吸,因為她搞不懂,這麼努力在改變的事,卻像毀滅世界。她更懂的是,即使今天撒下了千千萬萬個種子,她的第三十代子孫也未必能觀賞到一株如此美的巨樹,不過,她會把傳奇說下去,她是見證著大山大樹的人。
大樹倒下時,樹頂的灰林鴞直到再也不能多停了,振翅飛去,中途得在刨殺露骨的林場停留五次,才能找到殘林躲藏。順著貓頭鷹飛去的方向,古阿霞看見奇特景象,有一群人朝這裡走來。工人們站在龐大如盤古死後的殘骸大樹上,停下電鋸。大家安靜下來看那群人。
那群人,為首的是綠衣郵差與藍衣報差,後頭跟來了工寮的小孩,小墨汁跨坐在阿達瑪肩上不斷揮手。古阿霞懂了,摩裡沙卡自伐木以來,第一次有郵差與報差聯袂上山,是找她的。古阿霞擔心蘭姨出事了,那是她最關心的至親。她向主耶穌祈禱,給她勇氣,好面對接下來的挑戰,阿們。可是卻不爭氣地靠在帕吉魯身邊猛烈發抖。
古阿霞從郵差手中收取雙掛號,絞開信,看到省教育廳的公文,說明大觀分校覆校生效了。她又把報差遞來的電報抽出來看,看了五分鐘才懂。這封電報迥異於寄掛在山莊的樣本,從臺北總局轉來的,先是英文電碼,再譯成中文。古阿霞看得又笑又哭的,讓四周等待的人都傻了。
「我們成功了。」古阿霞看著帕吉魯,說,「這是國際電報,那個日本人拍來的,他把蓋學校的費用,匯到指定的臺灣銀行了。」
日本人遇到喜事也會拍電報,跟臺灣不同。大家響起掌聲,小墨汁大聲叫起來,其他人也是。郵差與報差早已獲知好訊息,破例上山,他們想參觀林場,更想看努力為自己、也為別人的古阿霞破涕為笑的喜悅。
「這真是美好的一天呀!」她激動抱著帕吉魯,今天,上帝同時把一雙手放在她的肩上賜福。
指屁股,閩南語。
指便秘,閩南語。
貯木場。
收音機的意思,閩南語。
沒出息的意思,閩南語。
作者「甘耀明」的其他小說
《冬將軍來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