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也能猜到,你太神奇了。」
「這樣還是猜不到你的,是你的老朋友說出了身份。」古阿霞指著孫海腳邊的柺杖,說,「你年紀有點大,腳可能不方便,在山上工作需要登山杖。校攢是當柺杖的好材料。這種樹的種子是黑熊的最愛,100多公斤的熊爬上手腕粗的校攢,樹也不會斷,當柺杖當然是好材質。」
「這樣說我就懂了,很少人看得出它的材質。」孫海拿起柺杖,撫摸了十幾年的好幫手,對另外兩位得力助手說,「你們看得出材質嗎?」
「確實是校攢。」一位助手研究了許久,慎重下了結論。
另一位助手也靠過頭來觀察,伸手磨蹭一番,毫無頭緒,只能跟著說:「校攢,沒錯。」
「沒那個屁股,就不要吃那個瀉藥。這根本不是校攢呀!你們隨人看,也還是沒看透了。」孫海嘆了氣。
「不是校攢?這是她說的,你也認同?」一位助理說。
古阿霞接下去說:「校攢到處有,這種叫白校攢。但是有種校攢很特別,它只生長在埔里水裡一帶,別的地方都沒有,叫紅校攢,木材紅潤。孫海先生拿的這根紅校攢柺杖,說明了你們從那來。」
「懂了吧!我們水裡名產你們都不知道。」孫海喝了杯蘋果茶,大嘆滋味微酸潤喉,是好東西,又說,「我們一路低調,竟被小姑娘看出來了。」
「我沒有才調看出來,是我朋友發現你的。」
「喔!他在哪?」孫海的眼光忍不住往四周尋覓。
「他知道你們從水裡來,是要找阿骨師,去把他找回來。」
孫海等三人大為驚歎,這次的目的被摸透了,無話可說,只能正眼瞧著古阿霞,嘴上飲著茶。
阿骨師沒有住山莊,憑著索馬師仔的本性,在學校空地野營。不久,帕吉魯帶回阿骨師,從山莊門口進入,與孫海互為招呼,坐在同桌。山莊陷入莫名的氣氛,這幾人同桌有著風起雲湧的味道,卻沉默著,沉默是要看穿他人的心思,或別被看穿了。
孫海先開口,敬佩索馬師仔的功力,單憑一根柺杖來歷,抓出訪客身份,名不虛傳。孫海說,他對柺杖的挑選有特別感情,年幼時在雲林讀書,曾與摯愛的父親在淺丘走動,有一回,年邁父親在半途腳傷,選了樹材當柺杖,拄回家,插在屋角的土裡。之後,他父親的病況嚴重,躺在床上休養,最後藥石罔效,過身了。過了些時日,插在屋角的柺杖發芽,那時候他在阿里山從事木材販賣,事後想想,那根柺杖是父親留給他的唯一信物,如何也不能忘記。他回到雲林故居檢視,那根柺杖應該長成樹,卻無緣無故被誰拔除,不見了。孫海又說,多年來,他多次地思索,到底是哪種樹能當柺杖,事後插地成樹。
「令人想不到的樹呀!想不通。小時候,沒法度理解這麼多樹種,也就想不起阿爸當時用哪種樹當柺杖。」孫海感嘆地問兩位助理,「說說看,你會曉得是啥?」
這是孫海下的考題,氣氛靜謐。不論是帕吉魯或阿骨師,大家彼此在心裡與眼神廝殺,盤算幾招,就怕開口沒把握。孫海下考題是拐彎抹角地問,要兩位助理先猜猜看。
「是校攢,這是當柺杖的好材料。」一位助手思考了很久。
「楠木吧!」另一位亂猜。
「還有嗎?」
古阿霞抓住帕吉魯在桌下的手,扼得緊,要他別輸給阿骨師,給山莊留個面子。帕吉魯反過來抓住古阿霞的手,勻開她的掌,溫靜貼合,用食指在上頭寫了注音符號答案。他寫了個「ㄐㄧㄡˇ」音,忽然又抹去,把古阿霞的手闔上,示意再思索。
帕吉魯看了孫海,又覷了阿骨師,進入了內心戲的戰鬥模式。他端起了蘋果茶喝,不過那手姿著實怪異,四指扣著茶杯,拇指扣進杯裡,類似用單手端海碗熱湯上桌的模樣。是的,他賣了破綻,那是拿1公尺長的大剖鋸的手勢,施力關係與對準墨斗打出的開剖線,拇指得扣著鋸柄頭。大剖鋸的鋸柄材質通常是九芎,木質堅硬,年輪不明顯,不易斷裂。
「九芎。」阿骨師拿起杯,淡淡說。
古阿霞心頭一驚,怎麼帕吉魯抹去的答案,給人搶去了。不過,她很快說出了帕吉魯重新寫在掌心的答案,「芭樂樹。」她說完,心頭浮起陰霾,直覺人家問的肯定不是水果。
孫海端起茶,「謝謝,敬兩位師傅,還請解說。」
「九芎是好木材,大家喜歡當柴,燒起來無煙,不像檜木煙嗆。不過,九芎最特別的是皮薄,插進地下,樹皮袂甪,很快冒芽。所以九芎常用來做邊坡或崩塌地的地樁,很快長成樹木固定地形。我想,你阿爹有可能拿的就是九芎柺杖。」阿骨師點頭說。
孫海很滿意,「說得好,真好。」
「好功夫啦!」始終沉默的七星面露喜色,給師傅打煙,也給在場的人再敬一回煙。
古阿霞見大勢已去,答案出現了,只能悻悻然說:「芭樂樹也是皮很薄,你們爬過就知,照理來說樹枝插地很容易發芽。其實,芭樂很多籽,你爸爸是希望你多子多孫,多福氣。」
現場一陣沉默,莫不對她的無厘頭失了策,孫海隨後像發動汽車引擎似的爆出笑聲,其他人也大笑。這場角力戰,孫海沒有給正確答案,他說,他十幾年前曾經回到他與父親走過的山路上,沿路砍了些樹,插入土裡,確實只有皮薄的九芎或芭樂發芽生長。到底是什麼樹種,至今無解,或許這就是他父親留下的一項資產:永遠保有求知的動力,會比得到答案而從此停滯,來得無比珍貴。他也把這項道理傳授給子孫。
「小兄弟,雖然你這位頭手(師傅)不說話,但是二手(幫手)卻很稱職,」孫海對帕吉魯說,「很多年以前,我叫朋友來山莊,請你去我的林區????迌,你沒閒不願去。要是現在有閒,可以跟你的二手一起去。」
古阿霞馬上說:「這可以斟酌的。」人家邀去玩,別說得太死,然後她把桌底下帕吉魯抗議的手捏得死死的。
「師兄要去,自然是最好,有伴相隨,」阿骨師對帕吉魯點頭,然後轉頭對古阿霞說,「你們兩個一起幫忙,做起事來也順手。我也帶了個能幹的二手,他可以出師了,卻也來幫忙。」
「多謝師傅。」七星又得敬菸了。
這下古阿霞明白了些,阿骨師不避嫌地稱許自家徒兒,明著說去西部,顯然不是去????迌,是去工作。在浮出檯面的角力拉扯中,她理出更多頭緒:孫海遠從西部來菊港山莊,是專程接阿骨師兩師徒去丹大山伐木,卻更屬意帕吉魯的能力。帕吉魯不得不裝弱,把猜柺杖的答案用某種索馬師仔才懂的暗語給了阿骨師。然而,為什麼孫海願意出得了高價碼──超過電鋸伐木師傅五倍的價碼,邀請阿骨師,甚至邀帕吉魯前去西部工作?這其中的曲折令古阿霞想不通。
答案不會隱藏太久,會自己現形。在山莊向來是隱形人物的蔡明臺,這時候恰巧出現,跟著馬莊主進來。這絕不是恰巧,古阿霞直覺是馬莊主通報他火速過來。蔡明臺往那桌的人縫塞去,要大家挪出空間。馬莊主介紹他,可是現場話題斷了,該講的都講完了。
孫海挑話題,對王佩芬重端來的蘋果醬餅乾與蘋果讚不絕口,他說,日本蘋果不錯,口感爽脆,比韓國那種肉質沙沙的好吃。他又問,這是從梨山的福壽山農場移植過來的吧!那裡海拔2000公尺的農區日夜溫差大,多霧,種出不少好蘋果,他在丹大林場種了上萬株的蘋果樹,盼往後也能大豐收。
蔡明臺說,這是日本本州島東北地區的青森種蘋果,一九四◯年,由他的祖父大江三郎引進,果樹不適應臺灣較炎熱的環境,卻發展出獨特偏酸的口感,適合做副產品。然後,他丟了眼色給馬莊主,不久端來了一瓶金門高粱罐裝的蘋果白酒,他說臺灣飲酒仍以蒸餾酒為主,這是私酒,拿出來就得趕快藏到肚裡,免得警察來抓。大家聽了,笑著啜酒。
酒,不愧是化解城府的利器,幾杯下肚,冰冷氣氛就升溫了。蔡明臺老是說我這「日本鬼子」怎樣怎樣,孫海用俗名說我這「孫阿海」怎樣怎樣,漸漸轉入彼此的工作,進入了無設防的較量。蔡明臺老是往孫海灌迷湯,他說,私人興業果然自由,而摩裡沙卡處在林務局官營與中興紙業民營的模糊地帶,兩者不是並肩作戰,是拉扯的雙頭馬車。他讚揚孫海林道的艱鉅浩蕩,一人號召、千人呼應完成,開拓到了中央山脈山頂,這條「第二條中西橫貫道路」就差東部山頭還沒著落。
「你想當我孫阿海第二,自己去開路啊!」孫海大笑說。
「我這日本鬼子會向你看齊,我是有這樣的想法,」蔡明臺放下酒杯,嘴角的微笑失陷,「但是,我絕對不會跑去水裡搶人。」
酒也是撒旦給男人的武器,喝多了,膽量提到嗓眼,說話帶劍。雙方緘默一會兒,孫海嗅出火藥味,仍保持微笑,「搶人?這哪年頭了,我不是土匪拿槍在逼人。腿拴在腳上,心掛在腦上,人要往哪走也沒人管得著,說得難聽點,只有拿錢撒在前頭當蘿蔔引誘。」
「你們確實比較會‘拔蘿蔔’,蘿蔔錢比較響,」蔡明臺用原住民砍樹的術語回敬,「高海拔的蘿蔔也拔,很陡的蘿蔔也拔,拔完大大小小的蘿蔔,開闢農場。」
這是蔡明臺控訴孫海濫墾濫伐山林。同桌的人聽出滋味,一時間都沉默得不喝酒,或猛喝酒。
孫海所屬「振昌木業」標下的丹大山第八林班地,有廣袤豐富的林場,來自得天獨厚的地理環境。由北向南的中央山脈,????崿連嶂,在3260公尺主峰威儀的丹大山轉而橫向綿延,直到3245公尺的義西請馬至山才再度恢復南北向。這段脊稜與依偎在西側懷中流幅廣大的丹大溪,是中央山脈的心臟地帶。這裡最詭魅迷人的是霧氣環繞,細小的霧氣分子湧動,吸附了空氣中的重要養分,成了飽富營養的「汽態土壤」,針一級樹木透過葉片吸收,在貧瘠高山就能孕育美麗林相,千萬年來如此。美麗的林相,等同於美麗的鈔票,而且源源不絕地印製。「振昌木業」的伐木林道比森鐵更容易建築,更容易挺向惡地與高山,多年來累積的運材車次達兩百萬,排列起來,可以環繞地球四分之三圈。終於,他們超伐丹大山林場,以2公尺長的大型鏈鋸,挺向海拔2500公尺以上、坡度35度以上的限定禁區,亦違規將某些肥沃的山林,用推土機推平,闢植高山蔬菜,或種植蘋果、梨子與加州李。
「說得好,砍頭的生意總得有人跳下去。」孫海不置可否,外人拿此向他開刀,他犯不著動怒,反問,「你們呢?有比我高貴嗎?能養活更多的工人,能創造一個水裡小鎮的繁華?」
「說得好,」馬莊主拿起酒杯一敬,「大家都是拿了政府頒的尚方寶劍討飯吃,哪棵樹大就先砍哪棵,稅錢也不少一毛地給政府。」
孫海說:「在七彩湖西邊的林道上,有個海天寺,供奉地藏王菩薩,那位在海拔2300多公尺,視野盡好。從那看落去,可以看到整個丹大、巒大林場,還有埔里的晚間燈火。有時候,我站在那安靜看著山川,想著,我們人真是厲害,也真可怕,上萬個颱風都吹不倒的山林,上百人就可以了。我也想著,海天寺的地藏王菩薩、觀音娘娘一定很痛苦,他們要保佑工人,又要超度被砍的大樹,這一定是很矛盾的。保護工人去做另一件看起來就像殺人的事呀!」
「這也是沒法度的。」
孫海又說:「是呀!往大處想,我幫政府砍樹外銷,賺外匯,創造了水裡的繁華。要是把我扳倒,水裡的產業也倒了一半。我是誠懇的木商,誠實納稅,哪要我做公益,從來不比誰慢。要是我歪心去砍樹,有天大的膽,都是官員按的,要不是他們仔細地護著我,給我睜一眼、閉一隻眼,我敢把頭懸在狗頭鍘上滾來滾去嗎?」
阿骨師也點頭認同,誠懇地說:「這年頭,大家到山上吃頭路的都是政府的箍絡,幫政府把樹砍了,大元山、阿里山、八仙山的樹都沒了。你不做,還不是給人整碗捧去吃。」
「臺灣的‘針一級木’檜木能夠賣到日本,蓋神社、蓋寺廟;闊葉木製成枕木賣到南韓,銷售了七十幾萬根,從漢城網狀鋪開來。」孫海大聲說,「幫政府賺錢,又幫政府闢些果園給那些榮民、山地人幹活,要是他們沒工作,會慌的,吃不飽,拿鋤頭與番刀造反。」
「說來說去,政府是匪頭,我們是嘍囉,對吧!」馬海說。
「對呀!」
「說得沒錯。」
原本楚漢爭執的言語,多虧馬海撥開,現在找到了「國民政府」當箭靶。王佩芬改上烏龍茶,銳利的酒氣被溫婉茶香取代,氣氛溫和。蔡明臺安靜不少,似乎彌補先前的魯莽。孫海與馬莊主談開了,聊著山莊的建築史,阿骨師抓到了自己的話題,說自己住了幾年,懂得些。這時候,來買蘋果膏的客人相繼離去,客廳人疏,濁氣也清了。
打從一開始,同桌的古阿霞有奇特的感覺。那不是你爭我執的言語,是在於林場追求高效率伐木,砍越多,砍越快,賺越多的鵠的之下,有些事情卻違反高效率原則。孫海從西部來,迎接遠從太平山來的阿骨師,甚至有意邀請帕吉魯前去丹大林場工作。這兩人都是傳統手鋸師傅,孫海為什麼邀請效率低的人才?這是古阿霞心中的疑惑。可是,在濃濃火藥味中,她根本探不出頭髮問,抓準了時機想發問,卻又被桌下帕吉魯暗示的手打斷了契機。
「我是人才。」古阿霞終於大聲說。
同桌的人肅靜下來,看著古阿霞,聽她再度說「我真的是人才呀」,好補足給沒聽清楚意思的人。
「你真會滾笑,我不知道該怎麼講下去。」孫海說。
「我會學著拿電鋸,很厲害的,」古阿霞說,切入核心才有答案,「我在林場看過我朋友用傳統鋸子,一棵樹砍半個月。你要找阿骨師去砍樹,不如找我比較快。」
「這是阿本仔的文化,日本人教我們認識檜木,教我們去砍山中大神木,現在賣檜木給日本人也要照他們的要求。」孫海轉而看著蔡明臺,說:「這些要問,就要問日本人最清楚。」
「當然,日本鬼子的功勞最大。」蔡明臺接下棒子。
不只蔡明臺發表意見,同桌的人也談論臺灣木業發展史,彌補了古阿霞空白的版圖。清朝時期臺灣甚少使用檜木,豪邸與寺廟的建築材料多來自大陸的福州杉、泉州石、漳州磚。但是,漢人對淺丘的樟樹卻有計劃地砍伐,提煉的腦沙結晶,外銷到歐美,成為醫療與無煙火藥的原料。漢人對樟樹的砍伐範圍,受阻於原住民出草習俗,得在砍樹與被砍頭之間掙扎。
到了日本殖民臺灣,才以現代化的武力打破原住民界線。之後,日本開發阿里山檜木群,其中臺灣扁柏的質量勝過日本木曾、飛驒山的扁柏。阿里山開發與建鐵道的動機,純粹是經濟考慮,運輸的檜木,渡洋成為日本重要的神社建築以及知名佛教廟宇的建材。臺灣砍樹的技巧,完全承襲日本。二戰結束,日本撤出臺灣,撤走了他們的神,卻撤不走臺灣人對檜木的喜好。
一九六六年,一道打在日本東京澀谷地區的閃電,擊中了明治神宮的鳥居建築。明治神宮供奉了明治天皇與皇后靈位,是東京最蒼鬱的人造森林,不少樹木來自臺灣原生種,神宮建築也是取自臺灣檜木。
「鳥居,像是流籠發著臺的‘開’字形笠木,是神宮的大門,也就是神的結界。明治神宮的鳥居是日本最大的鳥居,被雷打壞了,在日本一直找不到相符的材料,於是開始向臺灣買。」蔡明臺說。
「一定給很高的價錢?」古阿霞心中浮出個底了。
現場沉默幾秒,馬莊主說:「很高,確實很高,獻給明治神宮的大門,要最好的材料,他們寧願慢一點重建,也要最好的。」
蔡明臺說:「鳥居的建築必須一體完成,得要用完整的原木,不能用日本留下來的那套森鐵與流籠模式,要美國人在大雪山的開採模式。用森鐵與流籠運載,得把原木胴剖成小材,因為有載重限制。美國的伐木方式,開闢公路,用超大型的運材怪獸把原木整根運下山。」
「所以摩裡沙卡不斷開闢山路,就是要載運完整的原木。」古阿霞的疑惑慢慢解開了。
「但是,我們還是比不上水裡那邊,他們早期除了美援開闢山路,幾年前由政府花錢拆掉木造的孫海橋,改成水泥橋,就怕超重的原木把木橋壓壞了。他們還自創了母子車,一種兩節式的山路專用運材車,好把三十幾公尺的完整原木運下山。」蔡明臺轉頭對孫海繼續說,有起底的口氣,「想必,你們對我們也調查得很清楚了吧!」
「美式史卡吉(skagit)集材器,335匹馬力,可以把一臺20噸的火車頭吊起來。還有,美國通用吉姆西(),十八輪的卡車,250匹馬力,每輛可以載30公尺的大原木,這是超級公路大怪獸。你們動員了,」孫海說,「抱歉,我沒有調查,不過是聽說而已。」
「這是一場戰爭,不只是公路運材大戰,也是在搶人。日本人想要傳統鋸子砍樹,製作鳥居,這樣對神才有敬意。所以,孫海請來了阿骨師當助手,好滿足日本人的要求,」蔡明臺說,「但是,我們摩裡沙卡不會輸的,有最優秀的索馬師仔。」
「是呀!日本人很龜毛,害我們得內鬥了,中央山脈隔兩邊大決鬥。」孫海笑著,而且越笑越得意。
「這樣我完全懂了,你們在爭的是誰砍下的檜木,可以成為日本明治神宮的大鳥居。」古阿霞說。
孫海說:「小姑娘,你說得很好,把我們知道的都挖出來了,真是人才。」
「過獎了。」
「不是我褒嗦你,你確實是個人才,我可以請你到我那邊工作。」
「真的?」古阿霞大驚。
「我看你跟男朋友,在桌底下的手抓來捏去的。」孫海看著帕吉魯,說,「你始終不說話,不是不說,是情人幫你說了。我要是能請得到你的愛人,相信你會跟來水裡的。」
「這樣我就不去了,」古阿霞說,「是人才就要留在摩裡沙卡。」
「我永遠等待你們。真的,等待是為了得到更好的。如果你們要到西部來發展,我奉為上賓。」孫海說罷,隨意吃了便飯,要回西部了,預計搭下午的森鐵上七彩湖,坐吉普車下合流坪。
阿骨師與七星師徒兩人不坐森鐵,照索馬師仔的傳統步行,山有多高,路有多遠,終有抵達的一天,而大樹永遠在那等你溫柔地砍倒。吃完飯,帕吉魯與古阿霞陪他們走一段,沉默無語,唯有腳步的窸窣。在一株香楠樹,七星婉謝了帕吉魯的送行,路太長了,心意相隨即可。
七星爬上香楠,用小刀割了一叢樹葉,分幾片給大家。捻揉樹葉,聞,這是索馬師仔的惜別方式,此地告別,不知道多久後相見。他們的最初傳統是砍禿山頭,種活那個山頭,也把自己葬在那,可是現代化砍伐迫使他們要學游牧民族移動了。
他們把樹葉放在手心搓揉,合掌聞,一起記得葉味,往後的回憶由各自看到兩地的相同樹種樹串聯了。古阿霞看他們嗅得專注,自己也悶下頭吸,鼻腔卻被一股燃燒塑膠的臭味插入似,非常不舒服,猛咳嗽。臺灣特有種的香楠,名字與香味不相干,因製作香炷的黏著劑而得名。古阿霞猛喘氣,這種告別氣味,真是刻骨銘心,可是三個男人卻安詳。
阿骨師點了頭,走到幾步外,打煙抽。
七星背起了大木箱,對帕吉魯說:「師伯,謝謝你,你在孫海前頭,給足了我師傅面子。我知道師傅不好意思說,我來說。」
帕吉魯點頭,拍拍七星的肩。
「師傅知道你沒有放棄索馬師仔。可是,他十年前就放棄了,改用鏈仔鋸,他說,他對不起師祖,這次孫海邀請,為了多賺些錢才拿回鋸子。」
「這樣我們就放心了,」古阿霞說,「我們一直操煩阿骨師有妻小,堅持傳統鋸,一定討不夠生活。聽你這樣說,我們就安心了。」
七星眼眶微潤,他小跑步到阿骨師那裡,說了幾句,兩人回頭,深深折腰對帕吉魯鞠躬,彼此凝視點頭,上路去了。在香楠樹下,看著漸遠的背影,古阿霞輕輕挽起帕吉魯的手,深深著迷鼻腔殘剩的香楠味,薄焦輕淺,開始回甘,那才是人生況味。
前往「馬裡巴西」原住民部落的是一條兩人寬的小徑,沒有聯外道路,火車鐵軌繞過去。那裡雞犬相聞,也是窮困與落後之地。古阿霞在部落門口猶豫,要不要去找那個想讀山上小學的山地人,因為怕被出草。這時,十位光著身體的小原民從河邊尋寶回來,他們精瘦,小腿滿是疤,有的光屁股,一起扛著紅檜漂流木。古阿霞跟了進去。
天真與無邪的小原住民,瓦解了古阿霞的戒心,跟著他們去找人。古阿霞忍不住瞧,日前的大雨從上游的漢人伐木村為他們帶來了什麼寶貝,有兩隻不成對的布鞋、三個玻璃瓶、一隻腫脹長蛆的死雞,還有一罐拜貢殺蟲劑。最大的收穫莫過於檜木,他們打算為其中一戶換梁,代替「長毛的鬼樹」了。
這些寶貝很快被沿路的親戚們劫掠一空。布鞋被穿在不同腳上;死雞被老人拿走,剛腐爛且帶蛆的動物,可煮出被視為美食的鹹湯;一個婦人拿走殺蟲劑,點火後,用罐內當推進氣的汽油噴出的火舌,燒掉豬肉上的硬毛,看得古阿霞快中毒了。小原住民快樂分享他們的寶貝,直到有人要搶走他們的漂流木臉上的笑容才消失。
在一間竹木、茅草與茄冬所建造的傳統屋舍前,一箇中年人擋下隊伍,命令他們把漂流木還給河流。小原住民不肯,堅持拿走木頭。
啪,中年人給了其中一人巴掌,說:「百浪警察會這樣打你們,到你們家把木頭搶走,說你們偷走了他們砍下的樹。」
「可是,這是河流帶來的禮物。」另一個孩子說。
啪,中年人又給了他一巴掌,說:「百浪這樣打你,他們說這些木頭屬於政府的,不是我們的。」
「我……」
啪,中年人又揮了巴掌。
現在,十個小孩,有五個人的臉頰痛,全都沉默地低頭。
「孩子們,放下木頭,進來吧!」屋舍內有個低沉的聲音說,把所有的孩子招去。
古阿霞站在門口眺望。屋內地上有三顆石頭架起的傳統火塘,燒著柴,煙霧往上騰,足夠的柴煙能把屋頂竹子茅草裡寄生的蛀蟲燻走。煙霧很濃,古阿霞看不清那個說話的人,但他肯定有點權力,才能訓著小原住民。
「百浪會用棍子打你們,怕嗎?」
「不怕。」
「百浪打你們,罵你們,你們還是堅持拿走祖靈給的禮物?」
「是的。」
「那就帶走這個禮物吧!」煙霧裡的那個人說,「要記得一件事,百浪打你們的時候,不要低頭,看著他們,用黑黑的眼睛告訴他們,你沒錯。他們可以拿走木頭,但不能拿走你們眼睛裡的勇氣。」
「我會哭。」
「擦乾眼淚,繼續瞪他們,直到他們低頭離開。」煙霧裡的人說,「外頭的黑熊姑娘,也是你們從河裡撿來的?」
「沒錯,布魯瓦長老。」
古阿霞趕緊走進屋內,濃煙遮蔽,她看不清楚,勉強從咳嗽的喉嚨清出一句話,「平安!我是古阿霞,是來找……」
「走,快走。」煙霧裡的那個人喊。
古阿霞遲疑了幾秒,朦朧中只見那個人往腰部拔了番刀似起來,衝著她走來。古阿霞轉頭便跑,免得被砍頭,眼裡都是煙燻的淚水,快跌倒了,背後傳來小原住民笑聲。那些孩子臉上的掌印被天真笑容埋葬了,追過來,追過古阿霞,大喊黑熊姑娘也是他們從河裡撿到的,是祖靈帶來的禮物。
「擦乾眼淚,走好來。」後頭追來的人扶起了快跌倒的古阿霞,說,「祖靈帶來的黑熊姑娘,我是布魯瓦,是那想要趕快到你學校看的人,你要是跌倒,就慢了。」
指中邪,閩南語。
青剛櫟的名稱之一,其橡果實是黑熊所愛。
部分素食主義者不吃蜂蜜,認為在釀蜜與取蜜的過程易造成蜜蜂死亡。
卷鬥櫟,大部分分佈在南投埔里與日月潭附近,橡果實有著像匈奴帽的金黃色絹毛殼鬥。
即jǐu。——編者注
不脫落的意思,閩南語。
奴才的意思,閩南語。
意思為開玩笑,閩南語。
功率單位,英制馬力約為745.7瓦,公制馬力約為735.5瓦。——編者注
筆筒樹。
作者「甘耀明」的其他小說
《冬將軍來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