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港山莊的秘密

邦查女孩 甘耀明 第2頁,共2頁

「是嘎嘎嘎。湖冰融解時,擠碎,也會有嘎嘎嘎的聲音。」

古阿霞笑著,模仿鴨子叫,然後她似乎也聽到湖對岸傳來雁鴨的叫聲。黃狗開始吠著,湖岸霧深的幾株臺灣冷杉那邊衝來幾隻雁鴨,朝天空繞一匝後消失,徒留大霧蕩蕩又滾滾不盡,向西方魚貫推擠,這不過是午後三點的事。不久,第二波的雁鴨從水面叫著飛來,夠近時嚇得古阿霞跑走,眼前出現的是裸身的雙傻。他們手中各提兩隻驚恐的羽毛亂顫的雁鴨。

雙傻提回了四隻綠頭鴨,在營地炫耀,趙旻看了大喜:「吃薑母鴨不錯,能夠活血。」他自告奮勇到七星崗伐木站的「酒保」,買米酒回來煮薑母鴨或燒酒鴨。

古阿霞說:「我不會把它們煮來吃。」有些事情她很清楚,她不單只是來找神秘魚,也是來散心的,在那些雜事如蒸籠的山莊,尤其教育體系的大官剛離去之後,她需要小旅行,放鬆心情。一座以七彩為名的湖有魔力穿透她的心,引領她來訪。不過,她發現接下來幾天她看見最多彩的竟是公綠頭鴨的藍紫色頭頸羽毛。它們很吵。

趙旻為防止它們飛走,將兩隻翅膀抬起來綁成一束。天黑了,氣溫下降,雁鴨叫得兇,吵得大家有點煩。素芳姨提醒,雁鴨通常會斂縮翅膀,把脖子捲進翅膀下保暖,「綁起翅膀,它們會失溫」。

「半夜我就偷偷去放掉那些鴨子。」古阿霞說。

到了晚間九點,海拔高、低氧及寒冷,一直折磨古阿霞的睡眠,她輾轉入眠時,隔壁雙傻的帳篷傳來雁鴨混亂的嘈雜。她拉開帳,一陣冷風從外頭狠狠地掃過,霧氣沒了,星星們卻來到了天空,暗夜焚燒,隔著銀河,互丟流星慶祝。古阿霞記得某個童年時刻在田野上與它們最後一次告別後,如今盛會重逢。可是她無暇觀賞,對門的帳篷持續傳來吼叫,吵死人了。

那是高山的慣犯「小偷」黃鼠狼入侵。它們身軀修長,外皮棕黃閃亮,四肢短粗,是可愛的搶匪,專門趁夜偷跑進人類的活動範圍偷東西吃。披大衣的古阿霞拉開雙傻的帳篷,一股腥臭味衝出來,除了野雁味道,還有黃鼠狼受困分泌出的濃烈惡臭,古阿霞當下往後退,像是被無形的一拳擊中。

混亂最後停了,雙傻再次展現他們矯健的身手,抓到極為大隻的傢伙。趕來看戲的趙旻大喊「敵人打來了」,隨即稱那隻40餘公分的傢伙為「鼠王」。第二天天亮,古阿霞仔細觀察這隻動物,非常可愛,世上有如此逗趣生物。令人很難接受的是,趙旻用魚線把黃鼠狼懸在甩竿上,他昨天釣不到湖裡的神秘魚,現在釣到一條鼠王。

「它是黃鼠狼,不是鼠類。」素芳姨說。

「是黃鼠狼給雞拜年的傢伙嗎?」古阿霞看到素芳姨點頭,又說,「我在山下住了十幾年,到處是雞,也沒見到這傢伙。現在它們可好了,躲在山上給雁子拜年了。」

「那它是狼囉!」趙旻問。

素芳姨笑得更大聲,「河馬不是馬,長頸鹿不算是鹿。黃鼠狼不是狼,不是鼠,全名叫華南鼬鼠,比較接近貂或水獺之類。」

「毛筆。」帕吉魯說。

大家停下,聽他說了,什麼都不做,畢竟他總是默默的,一說話便有如神像開口般奇蹟。帕吉魯成了眾人焦點,不說了。然而,毛筆跟黃鼠狼的關係是什麼,大家一頭霧水。

「狼毫筆的狼毫,是黃鼠狼的尾巴毛制的。」這點素芳姨接得上話,而且頗有些記憶。她說,學校有一年要用到毛筆,便宜的不耐用,貴的用不起。有個伐木工會制毛筆,需要黃鼠狼的尾巴毛,選了一個500公尺內都光禿禿的樹墩,丟塊肉當餌,拿菜刀等黃鼠狼上門。果真半夜來了山洪暴發的鼬鼠,來一隻,腳踩住,就剁一根,一路剁剁剁,那些黃鼠狼餓得寧願失去尾巴,也要吃口肉。第三天,伐木工扛著嚇死人的兩大叢東西過來,像是用扁擔扛著雞毛撣子,全是黃鼠狼的棕褐色尾巴,陽光下油光閃閃。

「聽起來是真的。」古阿霞說,「我都相信摩西把紅海劈成兩半通過,滿山剁黃鼠狼這點我更能相信了。」

「結果,做毛筆的師傅嫌黃鼠狼的毛太多了,夠整個花蓮的小學生用。我把剩下的毛拿來洗乾淨,做成棉被,結果短毛老是穿出被套,只能燒掉。想到那麼多黃鼠狼失去自己的尾巴,那應該是悲傷的事。」

「悲傷?」

「對身材苗條的黃鼠狼來說,尾巴是平衡器,失去尾巴就像在激流中失去舵,像剃光鬍鬚的貓在夜裡走路。想到這麼多黃鼠狼在山上沒有平衡感,還真有點悲傷。」

這沒有引起趙旻的悲憫,他用傳統的八角輪卷線盤的甩竿釣「鼠王」,把它綁在釣線,放回箭竹草坡,要是它逃了就抽動釣線勒緊痛處,趁它鑽回洞穴前,狠狠地當魚拉回來。古阿霞勸不了。

古阿霞只好在帳篷把腿擱在帕吉魯的肚皮上,念著水牛出版社的《小王子》給他聽。帕吉魯覺得這隻金毛的「老蛤蟆」實在有趣,有狐狸、玫瑰朋友,不過太固執了,最好選個石頭星球隱居,不用來壞人這麼多的地球。古阿霞說,小王子不是蛤蟆,是不想長大的小孩,而且石頭也不是石頭,是小行星。

「老蛤蟆是什麼意思?」古阿霞知道帕吉魯從小給客籍的祖父帶大。他的祖父也正是教他傳統伐木的師傅。老蛤蟆顯然是她不懂的客語。

「長不高的大人。」

「侏儒?唉呦!小王子不是侏儒,他是小孩子。」

兩人為小王子是侏儒或小孩子吵著玩時,帕吉魯安靜下來,趴在帳篷地上聽,突然說:「海來了。」臥在帳篷外的黃狗豎起耳朵,站起身來,尾巴停止搖擺,瞬間追了出去,吠聲傳遍湖圈。

「哪來的海?」古阿霞說,有什麼厄運來了似的。

「跑。」

他披起了紅色大披風,拉她往外去。高山空氣稀薄,古阿霞喘得跪在地上乾嘔。帕吉魯背起了她就跑。她的鼻子跌進那股汗水與檜木氣息混合的頭髮便一路裝死。他們來到了山崗,風吹擴了視野,近處的卡社大山、草山在晴光下閃耀,遠處的玉山逼人,山崗彙集了八方最曠遠的景緻。

瞬間,數千億顆微小的霧粒以集體的暴力之美,從花東縱谷衝了過來,活生生地把他們淹沒了。這是海,山上的人才知道,古阿霞見識了,她回頭看著帕吉魯不禁笑了,兩人髮絲結滿霧珠,沾了雪似,這可說是一場寧靜的暴風雪。

經過兩天與素芳姨母子的交談,古阿霞對帕吉魯的身世有譜了。他父親叫伊藤典裕,日本人,十六歲時來臺灣總督府高等學校就讀,是非常優秀的「逃課專家」,不愛在課堂,老是外出採集植物與昆蟲,對原住民調查很有熱情,足跡踏遍佈農族、鄒族與達悟族的生活圈,對南湖大山的冰河圈谷極有興趣。這熱情高中生把大自然當教室,超出同年紀學生的標準,因課堂時數不足,差點無法畢業,卻神奇地靠自學考上臺北帝國大學,走上生物學家之路。太平洋戰爭爆發後,他第二次從花蓮摩裡沙卡深入中央山脈,調查傳說中的高山湖魚種,揭開這秘密將是繼「天然紀念物」──撒拉茂鱒之後最重要的發現。

「撒拉茂鱒?好古怪的名字。」古阿霞聽著山風與濃霧拍打帳篷。帳篷外層鋪滿了露水。

「嚴格來說,那是鮭魚的一種,不是鱒魚。」素芳姨說,「四十幾年前,一位泰雅山地人,在宜蘭街上賣這種魚被警察抓到。警察認定這種高貴魚是從日本內地運來的洄游魚種,肯定是山地人從日本家庭偷來的食物,犯了偷竊罪。那個山地人卻說,這種魚在大甲溪上游到處都是,跟石頭一樣多。這件竊案引起大家的注意,生物學家終於在大甲溪上游的撒拉茂部落找到這種鱒魚。」

「他們有吃過這種魚吧!」趙旻的腦海裡剩下吃。

「有,肯定有。」素芳姨說,「那時候的撒拉茂鱒很多,大甲溪上游的支流都是這種魚,生物學家嘗過這種魚。」

「耶,我就說嘛!生物學家都是偷吃專家。」

古阿霞覺得老是打岔的傢伙真煩,說:「這樣好了,你去釣魚,釣到魚我就幫你做紅燒魚、糖醋魚、清魚湯。」

「雁子呢?」

「也會幫你殺,做幾道好菜。」

趙旻馬上出帳篷,帶著雙傻,拿起釣竿往湖邊走去,還不忘回頭對古阿霞大喊:「那隻鼠王不能殺,我要好好整它。」

「沒問題,我們的生物學家兼整人專家。我們等你回來。」古阿霞從帳篷縫隙看著三人離開,也看見那隻頸子繫著的黃鼠狼被趙旻手中的釣竿吊著走。她才轉過頭來,說:「那幾個煩人鬼走了,他們不會釣到魚的。」

「去吧!」帕吉魯說,「等魚自己跳上岸來。」

走了三個,留下的這個也耍起嘴皮子。古阿霞倒是希望他多講些話,廢話也行,哪種話她都喜歡聽。可是,帕吉魯講到魚跳上岸,便自顧自笑起來,被自己的笑話逗得險些失控。

「所以,伊藤先生在湖裡抓到魚?」

「那時候,我的年紀比你小,負責煮飯與補給的工作,那天與一位山地人回到山下的伐木站補給糧食,回來的時候,帳篷邊放了兩條成魚。伊藤典裕與兩位山地助手興奮地討論這幾條魚,喝起清酒慶祝。」

當時的伊藤典裕喝完酒,仍遏抑不了興奮,就著煤燈,在筆記本寫下當日發生一切,記錄魚體的特徵與長度。隔日回到山莊,魚體腐爛速度很快,伊藤典裕打算用俗稱「福馬林」的甲醛溶液將魚體制成標本。不知怎麼的,他最後沒這樣做,若有所思地在山莊待上兩天,匆促離開。他隨即被徵召前往日本在南洋的屬地擔任職務官,先在菲律賓的馬尼拉,緊接調往北婆羅洲的沙勞越熱帶叢林。

「戰爭吃緊,通訊完全中斷了,我寄給伊藤典裕的信沒有下文,甚至寄不出去了,」素芳姨在這麼多年後說出來,沒了憤怒或埋怨的口氣,「後來我寫信去日本伊藤典裕的老家,他妹妹伊藤美結子回信了。美結子說,她也積極在找,向掌管的陸軍省軍務局與人事局調查,最後的結果是,伊藤典裕神秘地消失在沙勞越熱帶叢林,下落不明。」

「沒有結果?」古阿霞問。

「是沒有真相,沒有屍體,人也始終沒有回來。也許他一直躲在熱帶叢林研究,忘了回來。」

「你會恨伊藤先生嗎?」古阿霞知道這樣問需要勇氣,但是她更知道,伊藤典裕與年少的劉素芳的短暫戀情,留下了帕吉魯。一個未婚的少女要帶大孩子更需要勇氣。

「只能說,沒有釋懷這回事,時間會洗淡了一切,就像水瓢裡的一匙鹽巴不會因為加入更多水而消失。對伊藤來說,他的不回來也是痛苦的決定,不論是死亡選擇他,或是他選擇了叢林。」

古阿霞想追問下去,但追問不會有答案。她想起不久前轟動國際的傢伙李光輝,一個為日本打仗的邦查人,戰爭結束了仍不願投降,躲在印度尼西亞最北端的摩羅泰島(morotai)叢林,憑著原住民的求生技巧與野宿技術,在島上活了三十一年,直到被印尼軍隊逮送回臺灣。古阿霞還記得,有十個小學剛畢業的男孩崇拜李光輝,前往臺東鄉下向李光輝拜師,花半個月走了150多公里,靠吃野菜、釣魚、露宿。榮歸故鄉的李光輝成為觀光遺產,住在仿照印度尼西亞叢林的茅屋,卻穿西裝,安靜沉默,任觀光客穿梭到訪。他一天抽十包煙,老是活在迷幻世界的毒蟲,把野蠻世界無法獲得的文明安慰劑一次補回來。小學生很失望,李光輝無法像小說《人猿泰山》中能在樹林吊藤蔓、百發百中的神射手泰山。突然有個講日語的觀光客拿出攝影機,大喊:「巴格野鹿,中村輝夫,米國軍來了,自殺攻擊。」李光輝跳起來逃掉,惹得觀光客們邊按快門邊大笑。十個孩子揍了起頭的觀光客,也跑掉了,他們一路哭回花蓮,突然一夕之間長大了。

沒有答案,會是最好的答案,古阿霞心想。保持原狀是保守的想法,也是最安全的。李光輝要是繼續待在叢林,會是生猛的魯賓孫,活在現實世界則淪為觀光客的丑角。始終沒有回來的伊藤典裕也是,時間喊卡都這麼久了,活在或死在那個遙遠叢林成了最美的意境,要是他回來,暫時的喜悅之後,該如何面對已經低溫的親情?古阿霞不想在此問題打轉,她轉而想知道的是,到底為什麼伊藤典裕放棄兩隻湖魚與儒艮殘骸,離開山莊,然而這也無解。在與素芳姨一來一往的閒聊後,她把問題拉回七彩湖的魚類。

「沒有魚。我來過幾次,自己划船,都沒有看過魚。不過有個說法……」帕吉魯說。

「說法?」古阿霞追問。

「白雲掉下來,變成花魚了。」

「花魚?」

素芳姨解釋:「這是美麗的山野傳說而已,湧動的霧氣躍過山嶺,穿過盛開的高山杜鵑,碰觸湖水的剎那,霧氣變成花魚。也有另一種說法,烈日下,湖水受熱蒸發,噗噗噗變成一朵朵魚樣的小云,在空中游走了。這種高山湖泊的傳說到處都有,北從太平山的翠峰湖,南到三叉山的嘉明湖都有,以為有魚,細看不過山風吹的漣漪。山上的人都很寂寞,有時候,需要靠傳說填滿空虛。」

古阿霞能理解素芳姨所言,就像神給了她的生命力量,曾經是,現在是,未來也是。教會圍牆外的人,都說教友靠一本天花亂墜的故事書──《聖經》,吸引同類。與其跳出去跟人爭辯,不如跳進《聖經》裡更信。而且,藉著《聖經》當跳板,她相信世界更具可能性,「摩西過紅海我都能相信,」她又搬出這套口頭禪了,「雲變成魚,這有可能是真的。」

「這也許是真的,雲可能變成魚,」素芳姨說,「我想說的是,人最有可能改變自然,舉例來說,臺北新店溪曾出產香魚,一年數萬公斤,就像一百五十年前的臺灣一年能出口三十萬張的梅花鹿皮。但是,新店溪汙染嚴重,這種洄游的魚類到海口產卵的時候,全部死在鬼門關。後來,從日本和歌山取得陸封型的香魚種苗野放,新店溪才有了新香魚,但不是原生種的香魚了。」

「所以七彩湖的魚,是野放的?」

「我在湖邊撿過死掉的金魚,還有死鯉魚。」帕吉魯說,「就是沒有看過伊藤典裕筆記簿裡的魚。」

古阿霞睜大眼,心想:「伊藤是你爸爸耶,怎麼可以直接喊名諱?」可是從帕吉魯是遺腹子這層次來說,她隨即能理解,伊藤典裕不過是個名字,哪有半點記憶了。

「鯉魚應該是西邊的人放生的,」帕吉魯隨即解釋,「西邊的人」是指木業鉅子孫海領軍的林場工人,他們以水裡為據點,沿著八十多公里長的孫海林道向中央山脈的丹大林場挺進,與東邊的林田山會師在七彩湖。

「卡社溪,位在丹大林場深處的溪流,兩岸都是野楓的美麗溪流。」素芳姨說,「我查過資料,在日本時代就有人野放日本紅鱒,我想原因有兩個:第一是嘗試紅鱒是否能在臺灣溪流生存;第二是為了太平洋戰爭時,提供臺灣本土山地作戰時的糧食,這像日本人野放外來種的非洲大蝸牛當作移動的生鮮罐頭,現在成了移動的垃圾。所以可能是,日本人嘗試野放紅鱒到七彩湖,剛好被伊藤典裕抓到。」

「所以七彩湖的魚類是紅鱒。」這是古阿霞的答案。

「不是,為了證明這件事,我去卡社溪抓過紅鱒,特點跟伊藤典裕留下的筆記內容不一樣,無論是魚體斑點或下顎都不一樣,我以為是成魚或幼魚間的比較出了問題,但我有個結論,湖裡的魚是很特別的。」

「我越聽越不懂了。」

「所以我才說,有可能是雲帶來的。」

「這更難解釋了,除非說這是上帝的意旨。」

「與其說是雲帶來的,不如說是大自然的現象。野雁,這高山湖竟然有迷途野雁,不可思議。」素芳姨說,「這個推理是這樣的,一個新挖的池塘,不久來了青蛙,長滿了水生植物,甚至有了魚。青蛙是自己跳來的,植物種子是藉由風飄來的,魚呢?魚類從封閉的水域橫過陸地到另一個水域繁殖,鳥類扮演相當重要的角色,鯽魚卵可以黏在野鳥的腳上,被帶到另一個遙遠的水域。我們來的第一天不是看到野雁嗎!如果高山湖裡有魚,可能是候鳥的因素吧。」

「所以有可能是野雁帶來!它們算是固體的雲。」

「無論是紅鱒或撒拉茂鱒,原本就可以適應湖泊形態的環境,撒拉茂鱒是降海型魚類,因為一萬年前的地質變動切斷當時的大甲溪,它們洄游不到海里,其中有些死亡,殘存的魚類適應環境轉型成陸封型魚類,在它們的集體潛意識必然存在那次的轉變痛苦,成為基因密碼。如果再次遇到困境,從溪流落入湖泊,一定會再次釋放這基因密碼,重新對抗環境,不是嗎?」

「我懂了,這是生命在對抗環境。」

「是的,落入高山湖裡的魚卵,即使第一次孵化不出,總有第二次、第三次一直下去,幾千年來一定有一次成功,魚就定居了。」

「總歸來說,湖裡可能有魚,但除了伊藤典裕之外,就沒有人再次看見。」古阿霞說。

「沒錯,這個湖是高山貧養湖,也就是營養不良的傢伙。我觀察過,有浮游生物,最大的生物是豆龍蝨,冬天偶爾結冰,這麼惡劣的環境能有什麼魚,永遠是個謎。」

這時帳篷外傳來了叫聲,有人不斷大喊他釣到了,終於釣到了。古阿霞往外看去,只見大霧中有三條輪廓暈開的人在外頭玩。大霧往高山湖奔去,有如萬馬奔騰,在短箭竹的草坡留下了無數冰晶似的小水珠。雙傻搭成了雙塔,趙旻坐在兩人中間聯結的手臂橋,拉起甩竿。那是旱地釣魚法,魚線消失在大霧中,看不見的線尾那頭有隻大黃鼠狼仍奮力逃脫。它只能這樣,不斷讓魚竿彎曲,好證明它對自由的渴望。

湖波生皺,放水燈的時間到了。

夜很黑,霧散了,星子好低,要滴下似的。

星光熱鬧,船下了水。船不是真的,是帕吉魯的伐木箱,遵傳統以10噸重的雲杉鑿出的無縫長方體。古阿霞對這種多功能木箱能當作小船,不敢恭維,生怕來個噴嚏就翻了。可是當木箱入水的剎那,湖水漣漪,接納了船的到來,古阿霞有點心動。木箱內側刻了一條魚,栩栩如生,那是帕吉魯仿照伊藤典裕的筆記素描刻上去的。古阿霞猜想,想必他有無數次獨自划船入湖,不過想找出與木箱魚刻能吻合的魚類。

古阿霞思忖,在某種程度而言,多年來尋魚的過程等同尋父,便說:「或許這種曖昧的魚,代替了伊藤典裕吧!」

素芳姨與趙旻把蠟燭固定在船舷,雙傻把褲管捲起來,推船離岸,水冷得讓他們的寒毛直豎,要不是素芳姨喊他們回頭,他們會遊起來。

燃著華麗燈的船舫,往湖心去了,有劃浪之聲,有深幽的碎浪映出一縷縷燭光。帕吉魯是拙劣船員,靠一支船槳,船身扭來扭去地前行。船槳是用木棍綁上儒艮的下顎當作劃板,古阿霞不懂用意,甚至發現他把儒艮骸骨帶上山了,一路發出聲響,卻不是出門的孩子隨身帶積木的玩樂心情。古阿霞靈機一動,拿起儒艮上顎,幫忙划水。湖水冰寒,凍得關節僵硬了,她沒抓穩,失手的儒艮上顎往外漂,古阿霞伸手撈回卻被偏行的船帶到他方。

「快回頭,」古阿霞有點驚慌,「美人魚的骨頭給我搞丟了。」

帕吉魯沒停船,「嗯!」簡單回應,一副事不關己,看著那片下顎隨波浪而去,消失在夜色中,不知是沉入水下還是漂遠了。

「怎麼了?」

「它要走,就讓它走吧!」

船走了,岸上的人也糊了,依稀能辨的剩下殘火與星光。到了湖中央,舷上的燭光往外推出了幾公尺的光罩,把草坡上的永澤蛇眼蝶吸引過來。它們飛行方式很古怪,忽上忽下,擰落些許的鱗粉光,有的落水中掙扎,忽而拔飛起來。帕吉魯用小刀把舷上的蠟燭挖下,放進儒艮的椎間盤,那剛好是燭臺,放在湖面漂浮。一盞盞的紅燭火襯著霜白殘骨,泛著朵朵漣漪,散就散去了,有股淒冷無比的美感。

有種力量傳來了,非常微弱,確鑿無誤,古阿霞在狹小的船內感受到了。帕吉魯要她俯身船底去聽。她貼上船底。太神奇了,湖裡的聲音被放大數倍,木船像是聽診器般的完美收音,起初有多種雜音干擾,她繼而聽到湖水拍打木箱之下的更多聲音。有撞擊聲,也有什麼迅速穿過水流的摩擦聲。湖泊是活的,屬於聒噪要說話的那種,不是一攤水而已。

「湖是巴爹力(battery)。」

「這說法太神奇了,」古阿霞睜大眼,仔細聽他講,然後整理出結論,「所以是這座湖水提供微弱的電力,放大了山的動靜,我聽到的是中央山脈長高的聲音。另外,還有各種湖裡活動的聲音,那是某種生物嗎?」

「也不是。」

她再整理一下,又說:「湖是電池,不只放大聲音,也可能儲存聲音。我聽到的可能是某種在湖裡活動過的生物?」

「是的。」

「如果那不是魚,是什麼?」

突地,船殼傳來輕微的撞擊,打斷兩人對話。古阿霞感到那不是昆蟲撞擊船舷,是強穩的力道扣響船底。帕吉魯也是,他對木箱的傳音效果有信心。這木箱是雲杉,材質輕,共鳴效果好。水底傳來的撞擊,很清楚的力道,帕吉魯甚感大驚。不過接下來的長久時間,沒有任何下文。

「剛剛是爸爸留下的話,」帕吉魯說,「他說──咚。」

「咚,好大的一聲,咚是什麼意思?」

「再美麗的山都會垮掉,再美麗的樹都會倒掉,再美麗的魚都會死掉,再美麗的湖也會幹掉。」帕吉魯講得很順,不是練習很久,就是放在內心很久,「美麗的東西卻不會在那個人的心裡死翹翹,這就是‘咚’。」

「說得很好。」古阿霞鼓勵他講下去。

「湖是巴爹力,也是爸爸的墓。」帕吉魯不再多說了,話是障礙。風沒說過話,山也沒有,整個大地沒有,卻處處充滿豐富的言語。他把剩下的那些儒艮殘骸與湖魚魚骨,放入水中,儒艮下顎的船槳也放入水,看著它們沉到8公尺深水中,連最後一滴白影也被吞進湖底。

這是巨大的液態墳墓。

帕吉魯靠雙掌划水,水聲譁然,引船靠岸。古阿霞躺在船上,敻遼星空,看似凌亂,卻處處涇渭分明,人類的文化將流轉與集體心事,都託付在那些一點一滴的光明。

星子們也會說話嗎?他們想說嗎?整片天空都是語言。

古阿霞唱起歌來,她怎麼唱,就是星子怎麼說了。

晨霧起來了,湖邊傳來一陣陣水鹿的撞擊聲,古阿霞骨碌地爬出睡袋。外頭一片朦朧,撞擊聲非常地明顯。大家專注傾聽。趙旻不小心踩到黃鼠狼,它發出悽苦的哀號聲後,一片寂靜。然後,大家起來工作,整理東西的開始整理,煮飯的煮飯,準備吃完早餐下山。

吃完早餐,人們往湖邊去瞧那撞擊聲。獵獵霧色中,兩頭鹿角巍峨的公鹿斂起蹄子,用額頭互鬥,發出聲響,母鹿或子鹿在湖水邊喝水。古阿霞先前的惶恐釋然,一股熱血奔散開來。

「七彩湖,美麗的名字。我們叫她七星湖,來自七星崗伐木站,這是跟伐木有關的湖泊。」素芳姨說,「然而這個湖最早的名字叫‘鹿湖’。」

「美麗的水鹿的家。」

「很年輕的時候,我看過一百多隻鹿靠在湖邊喝水,幾乎是豐年慶的歡樂聚會。它們集體的叫聲可以譜成曲子了,很難忘記那種叫聲。」素芳姨說起了難得經驗。

古阿霞沒聽過百鹿歌唱,她不奢求,靜觀眼前鹿群的來訪就好了。空氣中瀰漫水鹿啃咬青草後的味道,鹿糞落在淺水灘。不久太陽昇起了,鹿群散去,世界又恢復乾淨明亮的色彩,古阿霞心中充滿暖意,往營地走去。渾圓身體的黃羽鸚嘴在草坡跳躍,春季往往儷影成雙,吱吱短叫,呼喚她回頭看看。古阿霞回頭瞧,高山杜鵑開遍了,大地成了豔花編紡的波斯地毯。時值五月,高山才進入百花盛開的春天。

噗啦一聲,碎光沸動的七彩湖,這時跳出一枚魚影。

古阿霞看出那是紡錘狀的魚類生物,那是被水鹿味道吸引的魚嗎?或是陽光留下的一片蜃影?她不是生物學家,無須為這問題再爭辯下去了。

營地空了,人們揹著背包在更高的山崗呼喊她,回去了,跟上來吧。太陽拴在高處,影子越縮越短,雲影越來越多,她望著帕吉魯揹著大木箱逆光上坡的背影,雲也一卷卷翻上天。被釋放的野雁越飛越高,高過每座山,高過每片風,黃狗孤獨朝著雁去的方向吠。黃鼠狼呢?趙旻一心想整死的傢伙不見了,獨留一圈魚線在原地。是不忍而放了?或者它是傳說中的雲豹會在驚險一刻從陷阱裡自殘逃生?

無論如何,縱使傷殘,如今它已又是森林及草原的子民了……

櫻花鉤吻鮭的舊稱之一。

李光輝的日本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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