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港山莊的秘密

邦查女孩 甘耀明 第1頁,共2頁

清晨,古阿霞穿雨衣出門,迎接幫忙拆學校的山下小學生。

五月天氣陰涼,天空飄細雨,大觀村的屋簷下響著不經意的雨滴音符,鐵道旁的泥濘小徑印滿足印,遠方海拔2795公尺高的見晴山不見晴朗的面貌。學生們尖叫地坐流籠上山,頑皮的趙旻在雨中踢水,拿了片檜木皮遮雨,一路跟著古阿霞來到廢棄小學。

一條龍的八間教室展開,屋頂綠苔很厚。兩個工人連拆了兩天屋頂,拆卸的瓦片往下丟,碎激起操場上的水花。工人的每日工資兩百元,由古阿霞墊付,好讓教育官員來會勘現場。這個日治時期的教室將改頭換面。古阿霞考慮建築預算與聘工費用,期待九月初開學前,硬體設施都弄妥當。趕來幫忙的小學生加快工程進度,他們把原本要丟下山谷的破瓦與擇日燒掉的腐朽樑柱,一路鋪排,從教室區延伸到校門口,形成奇特棧道。

到了九點,雨勢漸大,操場湮茫茫,一群官員出現在校門,他們小心地走在學生鋪好的棧道,皮鞋才不會浸溼。幾個小學生冒雨涉水去扶官員,自己淋成落湯雞。

「天氣很糟,」一個穿西裝的教育部禿頭官員說,戴上不合宜的斗笠保護僅剩的濯濯童山,「還有這棟破校舍也很糟。」

「遠看很嚇人,近看嚇死人,像肺癌末期的老人,隨時會癱掉,」一位把褲管捲起來露出腿毛的省府教育廳官員說,「這樣的危險建築不拆掉,出了問題又會牽連一堆人。」

幾個官員七嘴八舌,最後對校長老烏鴉說:「這是奇蹟,你竟然死馬當活馬醫,救活了它。」

難得穿西裝的老烏鴉,從領帶結緊壓的喉結髮出較尖銳的聲音:「這沒有什麼,總要讓學生們上學方便。」

「很少人這樣開分店,收掉的比較多,」一位官員說,「你確定籌措的經費沒問題?我們沒有辦法多給。」

老烏鴉瞄著學生群中的古阿霞,輕輕點頭。古阿霞十分確定日本慈善家的捐款還沒入賬,一切仍是空中樓閣,官員卻大張旗鼓地勘查教育上的奇蹟。他們被梅雨季的爛天氣破壞了心情,口無遮攔地批評。古阿霞從他們口氣與態度的強度,分辨出誰的官位高。她這一路走來充滿驚歎,認為是上帝的旨意,他動一根手指便能收回所有的成果,卻沒有動手指教她如何面對難纏的官員。

官員站在飄雨的走廊而不耐煩時,有了小插曲,走廊另一端的豬群傳來小騷動。這群村民豢養的豬,集中在舊校長室,用桌子擋下它們出路。這時它們頂開個縫,陸續出來。小學生把它們推回去,幾個人用背當牆推回去。豬群無論如何都不會滾回去那又小又破的地方。雙方一陣拉扯,豬群突破人牆跑開了,在走廊亂竄。

「怎麼會有這麼多豬?雞也是。」戴斗笠的官員大驚,連羊也有,這簡直是一座農莊。

「學校荒廢多年,居民拿來養牲畜。」老烏鴉說。

「難怪這麼臭,」戴斗笠的官員皺眉頭,「學校是公家的,怎麼可以讓居民違法使用?」

古阿霞沒關注他們的談話,看向雨中銀杏。銀杏流動雨光,有種說不出的斑紋鷦鶯的群飛之美,萬重雨絲下,明滅的雨幕中,有三個線條被潮溼塗暈的人影站在那。她看出是帕吉魯,另外兩人是阿達瑪、孔固力,還有一條抖著水珠的黃狗。隔半個月的帕吉魯終於回來了。她奪入雨中,朝他跑,越跑越快,傘也不撐,嘴也不說,卻一路把操場的雨灘踩出歡樂大叫似的嘴窟窿。

「回來正好,正好下雨了。」古阿霞覺得這樣說挺怪的。

帕吉魯點頭,笑看古阿霞的紅雨鞋,還有那件藍色外套。那是他在臺南買給她的。

「下雨了,雨鞋好穿。」古阿霞又說。

「嗯!」

「這件衣服也剛好,趁下雨穿。」古阿霞覺得自己舌頭怎麼不靈了。

「嗯!」

古阿霞的藍外套都溼了,哪會好。帕吉魯把伐木箱卸下,要阿達瑪、孔固力頂在頭上,讓四人躲雨。凝在銀杏葉的雨珠落下,比雨絲更重,比心情更緩些,就這樣嘹亮地抽響了木箱。古阿霞聽到箱中迴盪聲,猜測在各式的工具堆中,還塞了木雕玩意──一隻水鹿粗胚或什麼的。她想起在玉里國小紮營時,帕吉魯夜裡鬧肚子疼,她用檜木油幫他按摩肚子。有地域性的長耳鴞在木麻黃樹上叫著,糞便掉在帳篷,整夜響著。她貼上他的肚皮聽到腹腔響著咕嚕嚕聲,還有一種奇特腹鳴。「是一群水鹿,遊過肚臍湖了。」帕吉魯說。她笑了,真的像夢境中水鹿過湖的聲響,笑得很大聲,嚇得帳篷上的長耳鴞振翅離開。

她惦念這記憶,笑起來,笑得梨渦帶蜜,另外三人也笑了。古阿霞隨即發現他們不是順著自己笑的,是被眼前一幕惹起。一隻野性十足的公豬發瘋地在走廊亂撞,男人都閃,女人都叫。古阿霞印象中,這隻公豬向來溫馴,怎麼客人來就大鬧了。

「把它抓回來。」趙旻大喊,追在公豬後頭。

公豬在走廊擠撞,不受控制,有時在地上滾,有時對磚牆角磨背,有時朝人群衝去,讓不時跑到雨中操場避難的官員迭有抱怨。

「讓開,讓開。」趙旻一路追,來個飛撲,抓住公豬後肢。雙方一陣扭纏之後,體形佔優勢的公豬逃脫,現場更亂。

公豬不對勁,可能來自陌生群眾的壓力。這使古阿霞無法把注意力放在帕吉魯,跑向走廊,解決災難。黃狗卻跟著古阿霞衝去加入混仗,它跳進走廊像果汁機刀片,把官員、公豬、學生打成一片災難戲。頂著木箱的雙傻隨即補上去,在淹水的操場抓公豬,兩人玩瘋了,公豬快瘋了,兩人表演抓豬給那些笑聲越來越高的小學生看,合力把公豬抱在胸口,像是抓到一條掙扎的尖嘴帶毛泥鰍。

趙旻抓著豬嘴巴聞,有股刺激與作嘔的芥子油味,他說:「這隻公豬吸強力膠,嘴巴很臭。」

強力膠增加微量芥子油,具刺激味與作嘔,目的是防止青少年吸食。古阿霞猜出是有些伐木工晚上躲在廢棄校園吸膠,把吸食後的塑膠袋亂丟,貪吃的公豬誤吸後抓狂。

趙旻低頭找證據,好證明自己所言不虛,最後在斗笠官員的腳底找到一個又扁又沾滿黃膠的塑膠袋,那是手到擒來的證明,他扯下來炫耀:「齁,你看,從你鞋底找到了。」

啪一聲,戴斗笠的官員給趙旻一個耳光。

大家看著趙旻。他噘著嘴,低著頭。戴斗笠官員直覺受辱,一個小毛頭在控訴他吸毒似的,才狠狠給了耳光,沒商量的餘地,他這樣做才能滅去怒火。那個耳光令走廊的人囂安靜下來,雨聲仍喧譁,十幾條豬也是,森林在雨勢中喧譁與呼吸,從來照節奏進行,半點沒有受到人為動擾。

等待午餐上桌的時間,官員們在山莊的客廳有說有笑,話題不關乎覆校。古阿霞在廚房忙著洗菜切菜、拍蒜末、剁辣椒,也忙著看在顧灶火的趙旻。他被戴斗笠的官員摑一掌後,整個人委頓,在雨中發愣得衣服快泡爛了。這天禮拜六,下午沒課,他沒有回家,中午躲在山莊廚房顧火。爐火的光芒蓋過了趙旻臉頰上受辱的紅掌印,痛苦會隨時間消失,記憶卻連大火也燒不盡。古阿霞想找機會安慰他,但拔去傷者身上的箭容易,止血最難,她缺乏心靈良藥止血。

十一點時,午餐吃的土雞送來了。它是活的,不能上盤,叫著抗議。古阿霞為了省幾個錢,得自己動刀,還好有助手,由帕吉魯帶著雙傻去殺雞了。蹲在牆角的趙旻舀了一桶拔雞毛用的熱水離開,他說雨天使得木柴又溼又多煙,為自己悲傷的紅潤眼睛找理由。古阿霞曉得那眼淚是為什麼來的。

這時人少了,趙旻抓到機會,說:「我會不會害了你?」

「害我?」

「那個大官很生氣,我會不會害你的學校倒閉?」

古阿霞以為趙旻被打了才難過,原來他惦記的仍是學校這件事。古阿霞再度調整對他的敬佩,這孩子皮了點,卻數次深深改變她對純真的觀照。她說:「謝謝你,學校不會倒閉,可是你為學校捱了一巴掌,我有點難過。」

「這一巴掌不會痛,我常捱打。」趙旻這下樂了起來。

「不疼了,那去幫忙殺雞吧!」

莊主馬海從客廳走來,第三度巡視廚房,擔心上菜速度,還提醒古阿霞:「午餐的錢,山莊不會付一毛錢。」

「我知道。」

「那些官員也不會付一毛錢。」

「我知道。」

「我看他們每個人腦滿腸肥,肚子裡都是蛔蟲,很會吃。我剛剛從山下幫你叫了一打紹興,夠他們殺蛔蟲了。」

古阿霞點頭感謝。她事前接到老烏鴉校長的暗示,官員不會白吃白喝,僅能付少得可憐的餐旅費,但是「我們」不能供餐太寒酸。她隨後明瞭「我們」不包括校方,得由她張羅,由她出錢。她不反對,沒有人敢頂就由她來,只怕他們揩油揩過頭,她身上落下的每個銅板要是沒回音,意味著她的心一點一滴死去。不過,她也發現越來越多人願意無償幫助她,比如趙旻,還有幾乎住在山莊簷廊下過日子的阿達瑪、孔固力。

這時候阿達瑪、孔固力從後門進來,把拔完毛的土雞抱在胸前,樣子挺恐怖的。古阿霞把雞剁成塊,材料丟入鍋內燉煮。當馬海第四次來催時,素芳姨送出第一道清炒高麗菜,來幫忙的媽媽桑也陸續出菜。古阿霞猜想得沒錯,這群官員不會去看東坡肉的盤緣襯花藿香薊是紫或是白的,或包裹烤鯖魚襯底的紫蘇能增加風味,他們只會喝酒夾菜。酒過三巡,腳邊擠了幾個空罐,古阿霞打了通電話給歐匹將,轉請山下的菸酒商運來兩打竹葉青酒。

古阿霞端上鮮美的香菇雞湯,素芳姨端上破布子蒸魚,餐桌開始找不到空隙吐渣了。

「菊港是什麼意思?這曾是港口嗎?」一個省府官員略帶酒氣問。

大哉問,古阿霞沒深究過。但是,她意識到,海拔1400多公尺的菊港山莊,再滄海桑田,也不可能曾是漁港;再怎麼豔麗,也不會跟菊花圃有太深厚關係。

莊主馬海上前,對官員說:「這也算是個港,但是停靠的不是船,是怪魚。」

「菊港要不是日文音譯,就是山地話。」某官員略帶通曉地說,「日文的機率較高,這伐木風氣是日本人帶來的。」

素芳姨往前多走兩步,說:「沒錯,じゅごん,這是菊港發音,指的是美人魚的意思。」

聽聞「美人魚」三字,沉醉酒食的官員都回頭瞧,眼神揪在素芳姨,桌間的箸碗碰撞聲淡出了。正回身往廚房幹活的古阿霞,杵在原地,聽窗外的冠羽畫眉與黃胸藪鳥在這時也好奇地叫著。對素芳姨而言,以及久居山莊的人來說,這不是秘密,是菊港山莊歷史發展的重要齒輪,村民也習慣了山莊有隻「美人魚」的傳說。素芳姨對在場的官員說,這故事得拉到一九四一年底,太平洋戰爭開始時,一條50公斤的人魚在晚上游進花蓮溪海口,她發出怪叫聲,遭人誤為水鬼用石頭砸死。這種長壽的海中生物,有人認為吃了能延年益壽,不少父母跑來割肉給當軍夫的兒子,或是老病的長輩。日本警察為了阻止迷信,動員義警,把美人魚屍骸運回派出所,埋在院子裡的櫻花樹下。義警駐守了一個月好防止民眾偷挖骨骸入藥。第二年櫻花開得美豔,像人魚抹了胭脂,越抹越紅,傳說再度在花蓮引起討論,最後警察把骨骸挖出來交給一個路過的日本生物學家研究。生物學家來到摩裡沙卡調查高山湖泊魚種,走時把人魚遺骸放在山莊。

「我想沒有人會動人魚骨頭的歪腦筋,就馬上去燉個蘿蔔排骨湯來吧!」一個微醉的官員說。

另一人扯開喉嚨回應:「這世界上沒有安徒生童話裡的美人魚,不過我想那是某種生物,是海豚之類的。」

「能看看美人魚的骨骸嗎?大家想開眼界。」老烏鴉很期盼。

素芳姨點頭,走近火塘,拉開可掀式改良地板,示出長寬1公尺、高約半公尺的檜木箱。斑駁刮痕的箱子太大了,拉起來費番手腳,阿達瑪與孔固力從廚房被叫來幫忙,兩人利落地把那口箱子抽出來時,塵埃湧動,官員們忙著用手扇灰塵,無心用餐。

站在櫃檯旁的古阿霞,從來不曉得那個位置藏了一個以山莊為名的骨骸。王佩芬雙手叉在胸前,對古阿霞咬耳朵,說「金斗甕」裡的骨頭有好些年沒有拿出來了,以前拿出來曬太陽的時候,村人跑出來看,有些老婦拿牲禮與香炷來拜。最後,王佩芬小聲且八卦地說:「那個骨頭是阿光他爸爸留下來的。」

古阿霞沒多問他父親的事,如果當事人不說,她不會破冰追問。她也有些傷害勉強沉澱到記憶底層了,殘酷地凍結,只在夢境的時候惡整她一下。她希望那些記憶永遠不再被攪開來。這時她瞥去,帕吉魯站在通往廚房的甬道,用肩斜倚牆面,一副事不關己,唯有素芳姨從大木箱倒出潤玉般碰撞的骨骸時,他才粗魯地穿過幾個人前去,抓下母親的手。

「那你來吧!這個你最懂。」素芳姨說。

帕吉魯往箱內凝視,內心有無比的感觸,遲遲不動手。

古阿霞又聽到王佩芬在耳邊說:「那是他小時候的玩具,拿來玩就算了,還拿來啃,還真可怕。」

「你看過?」

「聽說的,那時還輪不到我出生,塞車在奈何橋。」

古阿霞看著帕吉魯把吸溼氣用的相思樹木炭從大木箱取出。棒球大小的木炭用一層棉布、一層報紙包妥。舊報紙已僵黃脆弱,手取時碎裂成片。古阿霞去幫忙接過木炭包,放到一旁,然後順理成章成了助手,從帕吉魯手上接下一根根的骨頭擺在地上。為數最多的是柱狀的脊椎節與肋骨,古阿霞就手有種沉甸感。另有盾狀骨片、細長指骨與勺狀骨槽,很難分辨是哪個部位。那些骨頭拿完後,帕吉魯又拿出幾包報紙包裹的小骨頭,從重量來說有點輕。古阿霞的信仰讓她相信,人魚的骨骼不過是承載它歷經災難浮沉的船殼,如今魂歸上帝之側,船已擱淺,沒有什麼可怖可憐的。

對帕吉魯而言,大家還欠個明白,明白這些白骨如何復原。他先分類地上凌亂的骨塊,這一堆,那一壘,再依序組合,從細微的頸椎、胸椎、骨棘突,拼出一根脊椎;接著組合雙臂,把頭顱復原了。一切看似熟悉,不過古阿霞從包裝報紙的日期看出,上次整理是十年前的事了。

「這人魚真是見鬼地醜,頭顱很大,像個鸚鵡嘴巴,牙齒只有兩顆。」一個官員忍不住拆臺。

「頭大就算了,還沒有屁股。」另一個官員強調人魚沒有骨盆。

「這是隻儒艮,俗稱美人魚,它是海中的哺乳類,溫馴而充滿神秘色彩的動物,緩慢優雅地遊在海岸覓食。」素芳姨說。

「臺灣有這種東西?我沒聽說過。」有個官員說。

素芳姨說:「儒艮的英文是dugong,日文發音很像,菊港的發音是照日文的一音之轉。儒艮曾經活躍在臺灣西部海岸多水草的地區,閩南語可能稱為‘海翁’或‘鯤鯓’,現在臺南有些地名留著這些說法,很難想象它們這麼靠近人類的視野,游來游去的,不怕人。」

「動物進化的錯誤路線就是不怕人,有用的就是被養來吃、養來玩,沒用的就是打死。」有位官員大發議論,喝了口燉雞湯,又說,「可憐的雞註定展示在餐桌上,蹲在碗公里泡湯,阿彌陀佛。」

戴斗笠的官員說:「‘海翁’與‘鯤鯓’的閩南語是鯨魚,哪是儒艮?我是臺南土生土長的,這方言我不會搞錯,也沒看過那有什麼儒艮游泳。」

「那你看過鯨魚在臺南沙洲外游泳,或聽你爸爸或阿公說過?」

戴斗笠的官員想了想,搖頭說沒見過。素芳姨不再追問。古阿霞哪懂得儒艮的樣貌,更難以想象眼前的這堆骨頭如何優哉活過。不過,她聽得出來,素芳姨說服了大家,並且在得勝時保持沉默,還給男人們拿酒解悶。

老烏鴉喝上杯酒,對帕吉魯說:「那幾包東西,是儒艮的乾燥內臟嗎?」那幾包是跟儒艮骨頭放在一起的東西。

帕吉魯搖頭,把報紙開啟,露出無法組合的魚類細骨,玉質殘籤,哪怕多捏點力便化為塵埃。

馬海講話:「那是湖裡的魚,一種特別的魚。」

「只剩下魚骸,看不出什麼特別,能多說明一點嗎?」老烏鴉說。

「這種魚是那個帶來美人魚骨頭的日本生物學家離開時,沒帶走的。」馬海看了一下帕吉魯,才說,「那個日本人來山上,是調查七彩湖的特別魚種。那種魚是傳說,沒有人看過。日本人為了抓魚,在湖邊待一個月,下山時竟然帶來了魚,走的時候把魚留在山莊。」

「高海拔湖泊魚種?」

「那是謎,很多人不相信,連我也是。我認為那種魚不存在,而這留下的魚骨不過是一般運上山賣的魚,應該是池魚或海魚之類的。」

「我曾積極在七彩湖找這種魚,沒找到。」沉默很久的素芳姨說了。

「可以給我看那包魚骸嗎?」

那包魚骨放在餐桌上,一群官員把眼睛看尖了,也理不出個道理。他們用考古學家的精神專注在白骨,用美食家的口吻研究烹飪方法,然後餐桌又墮入先前的歡樂,補上一道道的熱菜,端走一盤盤的殘餚,忘了討論魚類。

餐桌另一邊,帕吉魯與古阿霞收拾魚骸。她原本想,他該教她怎麼收,卻看見他面對過時的玩具般,把骨骸草率放回木箱。厚重的魚顎骨留下甲骨文般奇特的炭筆塗鴉,筆觸淡去,刻痕彌新。古阿霞笑了,秀出一根魚骨上像兔子又像猴子的畫,淘氣地用那戳他的腰。帕吉魯笑得很滿,鼻頭冒油,很識趣地給前來幫助的她一個小回報,回到三十幾年前靠這幾根骨頭能滿足下午的時光:用牙齒表演咬儒艮骨,他曾用此洩憤孤獨且無聊的無父時光。時光逝去,骨冢俱在,留下淡淡的褪不去的記憶。

到了下午兩點,官員不再舉箸,餐具只剩酒杯,說些言不及義的話。古阿霞請那些幫忙的阿桑在廚房用午餐,她也還沒吃,餓過頭了,跑去整理廚餘。這時,客廳那頭傳來尖聲的談話,廚房的人都跑去看熱鬧。古阿霞擠在那些拿著碗筷的阿桑背後,瞧著客廳動靜。

一個高個兒的伐木工帶來四個夥伴壯聲勢,他說話很大聲,要官員們賠償一條豬的價錢。古阿霞聽出其中的爭執。大官們不準老校舍養豬,豬隻能放在操場跑,今早一條豬受到驚嚇,跑到森林鐵道,被下山的碰碰車撞死了。這條豬如果長大會是一個窮家庭兩個月的生活費。

「我們不會去嚇那些豬。」戴斗笠的官員站起來說。

「還說,你們有個人打了豬一巴掌,那豬跑了,被車撞死了。」伐木工說。

官員們面面相覷,一頭霧水,問了那頭被撞死的豬要多少錢。

伐木工比個數字,說:「算便宜點,六百元。」

「哪門子的豬,會這麼貴?」

「這隻豬被打了,羞愧得去撞車自殺了。這是開碰碰車的司機說,他說之前開車進村子會慢一些,怕撞到人,沒想到這隻豬看到火車會自殺,這樣他沒責任了,不是他的錯,」伐木工指著官員,語帶憤怒地說,「錯的是你們。」

菊港山莊的人都笑了,連官員都是,這是前所未聞的。看來這件索討是霸王硬上弓,越說越荒唐。不過,幾個伐木工看起來不是演戲給大家看的,而是無奈又生氣的苦主。

古阿霞看見躲在大門邊的趙旻,她懂了,伐木工們是幫趙旻報仇的。趙旻一早捱了耳光,中午躲在廚房,聽到了她與莊主馬海討論有關官員吃霸王餐的對話,去搬救兵來。他永遠那麼貼心。

「死豬呢?」戴斗笠的大官說。

「開門。」伐木工下令。

趙旻推開木門,大門外站了一個婦人,還有一隻躺在血泊中的豬屍。那個婦人見門一開,哭了淚殘,叫得摧腸,直說他們家兒子的學費、菜錢、生活費全死在這片紅裡了。

「這是敲詐呀!叫警察來。」

「我已經幫你叫了,還有,看看你們當大官的喝酒臉紅,吃飯也不吃規定的梅花餐,簡直是海霸王餐。」高個兒回頭對山莊的人喊,「你們都看到了吧!這些公務員很守規矩嗎?」

男官員們有口難言,確實違反政府規定的五菜一湯飯局。戴斗笠的那位要大家拿錢湊齊,把鈔票與零頭壘在桌上,一夥人氣呼呼地收拾行李離開,經過門口的泣婦與死豬時,躲開地上那攤深紅的血液。

高個兒把桌上的錢抓起來,分了大部分給古阿霞,「你是我弟弟的朋友,你幫他不少,這是那些人該付的酒錢,拿去。」古阿霞又驚又喜,這些錢確實夠這桌的酒菜有餘,她看向趙旻,感謝他搬救兵。趙旻低頭微笑。

那個高個兒是趙旻的哥哥,叫趙坤,他把些錢收進自己口袋,剩下的給了門口那個五子哭墓的婦人。泣婦笑得露出鑲金邊的門牙,滿意離開。

門口那頭死豬呢?價值不少,古阿霞覺得飼主的婦人沒拿到足夠的錢。她要追上去感謝,從酒錢分些給婦人。

「她拿夠了,讓她走。」趙坤說,又對趙旻說,「去廚房拿一桶水與一盆餿水出來,給豬的。」

山莊的人笑起來,王佩芬與廚房阿桑都說演得好,她們懂怎麼一回事了。半年前,山下有隻小豬常常咬破電線,愛給電流電幾下,害得住戶停電。主人無奈只好便宜賣給這邊不供電的山村。這隻就是傳聞中「愛吃電」的豬。

趙坤拿過水桶,嘩啦一聲,把雞血衝到鐵軌邊,也把那頭豬給衝醒了。「我們拿了幾個電瓶串在一起給它舔,這個吃電的傢伙就昏倒了。」趙坤用腳把餿水盆頂向豬,說,「敬摩裡沙卡最會演戲的豬。」然後,伐木工們從餐桌捉回了仍有殘酒的瓶子,猛仰頭,喉嚨們響起來了。

說走就走的旅行來了,他們前往七彩湖尋找那種藏在菊港山莊火塘的神秘魚種。經過兩小時的森鐵車程,抵達幾乎荒涼的七星崗伐木站,沿著冷杉稀疏的山道繼續走,不久遇見臺灣最大的高山湖泊七彩湖偎在幾座山嶺的懷裡。古阿霞只有十秒好好觀察這座湖的全貌,湖水微綠,湖畔露出白亮的碎石環帶。不久,一襲世界末日般的濃霧衝過山嶺,瞬間天地失色,風景溼漉漉了。有兩個跑得快的人,已經衝到湖裡游泳了。

跳進湖裡游泳的是阿達瑪、孔固力。五月的高山湖水溫度近5攝氏度,腳趾甲碰了都冒雞皮疙瘩,生怕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大個扎水太深會出意外。由帕吉魯與古阿霞去找回他們,只見岸邊留下幾坨急得一次扒下的內外褲與三件衣服,霧湖繚繞兩個人的歡笑聲,不見人影。

帕吉魯覺得該說些有趣的話:「冬天可以來溜冰,湖會結冰。」

「有這麼冷嗎?」古阿霞說。

「小時候,湖常結冰,長大後,‘數目’就少了。」

「一直以為小時候的我比較怕冷,尤其是過年前後,冷得發抖。聽你這麼說來,其實是之前的天氣比較容易出現低溫,不是我誤會。這個湖一定要夠冷,結冰夠厚,才能溜冰,你有來溜過嗎?」

帕吉魯比了八根手指,補上句話:「八個月大的時候就來了。」

古阿霞大喊不可思議。帕吉魯確定那是他生命中的第一個記憶,記憶不是清晰的,是鬆散模糊,天氣冷得鼻子鬧水災,依稀有種「十萬只鵝在湖上面滑動的大場面」。後來他跟媽媽求證。素芳姨說:那年很冷,她第一次帶小帕吉魯來到湖邊,那是太平洋戰爭中期,伐木業鼎盛,在隆冬也得幹活。村人趁假日在湖邊舉行溜冰賽,在厚度10餘公分的冰層上用紅顏料畫橢圓形跑道。當晚他們是唯一留在湖邊搭營的人,雪霽時刻,淡淡的月光充盈,近乎磁場浮力似把湖景託得飄飄蕩蕩。素芳姨用畚箕鋪上衣服,把小帕吉魯放上去推,畚箕摩擦冰面發出刺耳類似鵝叫聲音,那是「十萬只鵝在湖上面滑動」由來。

「那不是媽媽說的畚箕滑動的聲音,」帕吉魯肯定地說,「是晚上更冷,冰底下的水結冰的聲音。」

「呱呱呱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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