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慈善家喝了難喝咖啡

邦查女孩 甘耀明 第2頁,共2頁

素芳姨把太大或太小的豆子撿走,以免受熱不均,再把選好的撒進鍋。她不斷晃動鍋子,豆子沙沙響著,從米黃轉為褐色,一股說不出的香氣瀰漫開來。古阿霞驚豔香氣如此芳醇,層次繚繞,開啟了腦袋皺褶深處的處女開關,從此陷入「上癮」。鍋中豆子受熱膨脹兩倍後,如同玉米花發出爆裂聲,爆到第二響才收火。豆子外層上了一層油膜,酥鬆模樣。素芳姨表示,烘好的豆子放幾天後喝最香醇,但客人喜歡沉醉在烘豆子的芬芳餘韻,要馬上泡才好。她立即以鐵製手動研磨機,粉碎咖啡豆。

古阿霞看見從磨子吐出來的咖啡粉,起身拿回三個杯子。她知道接下來怎麼做了,依照馬克斯韋爾速溶咖啡的泡法,舀幾勺褐粉入杯,注入熱水。素芳姨沒有阻止她這樣做,還詢問味道如何。

古阿霞表情沉醉地說:「非常香,淡淡苦味,很順口,怪就怪在滿口都是咖啡渣,難怪很難喝。」

素芳姨則笑起來,用過濾布,示範正確的過濾咖啡泡法。

王佩芬直說你這土包子露餡了,不,是噴漿了。

這讓古阿霞的臉比咖啡還苦呢!

歐匹將以電話通知山莊,半小時後,幾個日本人乘流籠來。他們穿深藍色西裝褲,皮鞋沾土漬,隨行的兩個太魯閣挑夫擔了幾箱行李。日本人問,這裡怎麼沒有「高山族」?兩個疲憊的太魯閣挑夫用日語說:「這就來了。」然後一個扮男一個扮女,娛樂地邊跳邊唱《高山青》的副歌「阿里山的姑娘美如水,阿里山的少年壯如山」。

為首的日本慈善家走在人群中央,很少話,只有蔡明臺靠近說話時才頻頻點頭。火雞三姑六婆被趕進廢棄學校關著,豬羊也是。幾個孩子用不太靈光的日語喊「恐你雞蛙」打招呼,拿到日製森永或不二家牛奶糖。日本人用閩南語的招呼語「吃飽了沒」來回應。孩子們回說,糖果太少,吃不飽。

霧似有似無,鐵軌又溼又滑,一隻不知是誰家的小豬沿鐵軌覓食,豬毛沾著霧珠。一輛運原木火車下山,拖運的臺車每到轉彎處發出沉悶的擠壓響,駕駛突然緊急對鐵軌上的小豬鳴笛,車燈把豬毛尖梢的那圈水珠照出七彩光暈。豬吃著東西不走。駕駛放鬆煞車,想用小小的碰撞把豬頂出軌道。

「停下來。」一直沉默的慈善家大喊。

蔡明臺衝去要碰碰車司機停下,口氣有點兇。喊停的慈善家走到小豬邊,拆開嶄新的鐵盒拿出牛奶糖,剝掉包裝紙,放在手掌吸引小豬離開鐵軌。這招馬上奏效了。小孩們舉起雙手,用日語高喊「阿里嘉多」,跑去將小豬推出軌道外,並獲得了慈善家的糖果。

「假痟啦!你阿本仔在打仗時死這麼多中國人,卻怕我撞死一條豬。」司機碎碎念。

慈善家用兩手對駕駛比起大拇指,微笑以對,稱讚他停下來沒撞到豬。伸手不打笑臉人,司機嘴角皺著裝飾性微笑,舉手招呼,把碰碰車停到不遠處。聞聲從山莊門口看見此景的古阿霞,對日本人的禮貌很訝異,那不知道是禮儀表演還是內化情感,她寧可相信就算要表演得流暢,也要性情中人才行。

碰碰車停妥後,那群日本人跟上去,碰觸臺車上的鐵杉與檜木,討論日檜與臺檜的差異。臺灣扁柏與日本扁柏相近,臺灣紅檜與日本花柏是近親。這群日本人首次看到剛砍下的扁柏,獨特豔香令人精神抖擻。他們流連不去。一群孩子爬上原木,用扁鑽撕開檜木皮當柴料,這時當禮物拿給日本人。蔡明臺知道小孩的目的是纏著拿牛奶糖,忙著趕走這些小蒼蠅。

他們對檜木的討論延續到晚上,木片擺在茶桌,聚在火塘邊東拉西扯。蔡明臺深知火塘的自在鉤──某種從樑上垂下的伸縮竹鉤,好把鐵釜或鐵壺控制在適當熱源──是日本農家使用,不適合雅士泡茶。他從倉庫拿出蒙塵的茶具,火缽採用墨西哥與貝里斯交界處生長的黑柿木,木紋沉穩中帶詭譎歡舞的色澤。另外拿出泡茶工具:火箸、鏟木灰的灰鏟、鏟火炭的「十能」,以及悶熄火炭的「消火壺」。繁複茶藝與工具讓這群遠客安安靜靜地待在客廳,他們用檜木皮燒茶,稱這太「豪邁」了。

這時候,山莊上鎖的推門發出激烈搖晃的聲響。在櫃檯的古阿霞離大門最近,見門底縫有盞燈亮著,知道是酒鬼來沽酒,偏不應門。山莊已在門口掛牌「停止營業」,好招待日本客。酒鬼開不了門,不但沒走,反而更劇烈地搖門,讓所有的人都望過去。

王佩芬從廚房出來,走到門口要去嚇退的時候,門不晃了,門外的燈卻激烈晃起來。忽然間,砰一聲的門板給人從外頭拆下,往裡頭推,王佩芬還沒來個敷衍的尖叫便被壓在門板下。古阿霞沒看過如此滑稽畫面,趕緊衝過去將人拉出來安撫,這時她也見到一幅奇特的畫面,一對理平頭的國字臉雙胞胎站在門口,年約二十歲,耳朵扁大,筋肉壯碩,從樣貌與眼神顯示他們與常人有些不同,到底哪兒不同也說不上來。

「你們兩個白痴智障,把恁祖嬤壓壞怎麼辦?」王佩芬爬起來,隨手抄了皮鞋,往雙胞胎頭上當雙鼓亂打一通。

日本客人看了笑起來,倒是當主人的蔡明臺陰著臉。古阿霞要王佩芬按捺憤怒,連哄帶勸地把她推回廚房,回頭請雙胞胎離開。兩兄弟提馬燈,傻傻地站在門口,滿臉都是孩子樣。古阿霞終於知道哪不對勁了,他們智慧不足,是傳說中笨到萬里溪谷底也沒得翻身的雙傻,一個叫「阿達瑪」(腦筋),一個叫「孔固力」(短路),要分辨誰是誰,大家知道認真起就輸了。

「回去吧!改天再來吧!」古阿霞說。

雙傻繼續笑,其中一人張開手,展示他在附近找了半個小時才找到的牛奶糖的包裝蠟紙。他們連夜沿森林鐵道走了10公里來,不過是聽說有人能給個糖。古阿霞在微冷的夜裡搓手,想著如何拿出東西打發他們。她拿出方糖,雙傻笑著搖頭;她把方糖包在蠟紙裡,雙傻大笑,搶下糖果離開。

山莊又恢復安靜了,蔡明臺這時攤開地圖,用竹製茶針把48林班地畫了一圈,說:「用檜木燒茶算是豪邁的話,你們應該把這個形容詞收起來,明天用得上。那裡的扁柏成林,每棵有上千年。」

「我們希望用最好的扁柏,成為明治神宮鳥居的建材,這樣才能對得起明治天皇陛下的身份。」

「沒問題。」

「砍樹的時候,要用我們神道教儀禮,請傳統手工達人砍下,我們不希望電鋸的咆哮讓樹木的靈魂嚇著。」

「摩裡沙卡還保有索馬師仔的制度,一輩子只拿手工鋸的師傅,」蔡明臺用日語說,「他會幫你們鋸下最好的原木,運回日本。」

「太好了。」

「我先給你們看那兒的樹木,免得你們明天嚇壞了。」蔡明臺隨即拿出了鑲嵌螺鈿精緻木殼的相簿,展示踏查山林的記錄。

從黑白照片看到48林班地的樹木矗立,日本人點頭。其中一張12英寸銀鹽攝影的柯達照片,大幅照片中有人站在某棵巨大扁柏旁,落差極大,幾乎像蚍蜉撼樹般。

「神木呀!」慈善家喊著。

客廳的80瓦燈泡禁不起驚嚇,閃著光,這是晚間電力終止前電力不穩的徵候。蔡明臺把站在櫃檯的古阿霞叫來,要求延後到十點才關電。勤前訓練過的古阿霞學日本女人小碎步跑過來,跪地上,雙手放膝蓋上說是。她應承了幾次,捨不得走,她得耗久點,讓日本人知道古阿霞就在眼前,開口談起復校計劃。日本人只對神木有興趣,撕開了相簿的蠟紙拿出照片,在燈下看,因為老花眼得把相片舉遠看,卻看不到就要把頭塞進兩者視線距離的古阿霞。散席前,她有五次接近日本人,三次遞水,一次拭桌,還有一次是故意用火鏟「十能」去鏟灰,這錯誤的動作終於引起了慈善家的反應。他笑一下,又繼續談話。

到了晚間十點,日本人回房睡覺。古阿霞拿抹布清理客廳,把髒水與茶渣潑到外頭時,看見雙傻縮在大門邊睡覺。他們撿來一堆落葉墊底,用自備的軍毯包裹,兩人抱著睡,不畏懼戶外寒冷的氣溫。古阿霞擔心他們,想免費提供最寒酸的床位給兩人,卻發現他們熟睡得像被踩黑的口香糖黏死地上,臉露出幸福,要挖起來不如就這樣了。

這時候傳來貓頭鷹叫聲,古阿霞往上燈的集材柱望去,一隻站在那的黃嘴角鴞發出「呼、呼」的嘹亮嗓音,轉頭流眄,瞪著黃色眼膜。不久,它展翅往學校的銀杏飛去。整晚只剩這隻鳥關心覆校了。

古阿霞終於搞清楚,這群日本人從不關心學校復建,只在乎扁柏。他們一早穿上登山裝備,蹬日式夾腳膠鞋,坐火車去參觀48號林班地的扁柏。整夜在山莊外睡覺的雙傻隨車跟去,得了幾顆牛奶糖便擔任挑夫。當陽光輕輕淡淡地鋪在白花洋溢的蘋果園時,葉片反射光芒,古阿霞從那兒剪了一束咖啡花,插在客廳花瓶供養,邈香飄散了。山莊來了群按件計酬的婦女幫忙雜活,她們抱怨有些住上幾天的高階客人得天天換洗寢具被套,毛巾得用沸水煮過,還嫌客人放在床頭的小費當作忘記帶走的零錢。

稍可休息的時候,古阿霞走到櫃檯,搖起電話,對接線的歐匹將說:「幫我接73林班地工寮。」她記得帕吉魯吩咐說他會去那裡。

「好的,通話不要太久,以免佔線。」歐匹將說。

過了幾秒鐘,古阿霞對接通的那頭說:「我找劉政光,背大伐木箱又不講話的那個人。」

接電話的是工寮的煮菜清潔婦,斬釘截鐵地說:「他不在。」

「我知道他上工去了,你幫我留話。」

「他沒來啦!也很久沒過來了。」

結束通話電話,古阿霞想不透怎麼人會沒去那,除非自己記錯了。她再次搖電話要求接到73林班地最近的集材場,那是通往附近林區的監控口。接電話的工頭對電訊質量不好的話筒大吼,好掩蓋柴油集柴機的運轉與碰碰車的執行聲,以及海拔2000公尺的強風吹過鋼纜的刺耳聲。古阿霞掛上電話,深覺跟一條暴漲的河流吵架後的疲憊,而且沒結果。她又打電話給歐匹將,希望幫她留心帕吉魯的去向,她有點擔心他,卻不敢講出這句最心底的話。

古阿霞為此毫無心思幹活,連犯幾個錯,她沒聽到茶壺水滾的聲響,穿雨鞋上榻榻米,把大門掃了三遍好觀察門外動靜。然後她被分派到後院的蘋果樹下劈柴,把木塊墊在鐵杉墩上,用美式雙面斧劈開。她試了幾次,心思又想偏了,不小心也劈偏了,一塊尖銳的柴角飛過來刺傷手臂,流血了。她走到櫃檯拿藥,塗了碘酒。

「沒有處理好,小心感染。」馬莊主走了過來,他是村內受過短期醫事訓練的人。

古阿霞已經上完藥,用紗布包裹傷口,「小傷口我應付得來。」

馬莊主走過來,把古阿霞手上的紗布拆掉檢視,2公分外傷之後延伸出3公分長的紅瘀血,顯然是刺傷。馬莊主從上鎖的檜木櫃拿出專用的醫療箱,取出鑷子,用酒精消毒,從傷口夾出一小片染紅的木刺。傷口重新包紮完畢,古阿霞不用去做沾水的工作,到了下午她被分派到燒火工作,把澡堂與發電機鍋爐的火顧好。

到了傍晚,澡堂先給回來的日本人泡完澡,才開放給村民。古阿霞在隔間的燒火室聽到小孩的笑鬧聲,她想到一籮筐削皮的馬鈴薯在湯水裡浮沉的景況。小朋友到哪兒都能取樂,這種赤子心讓她感到舒緩,安靜閒適,實在不用掛念日本人會捐錢給她蓋學校。之後,她爬下地下室的蒸汽機關車,塞了5斤木頭,還誤塞了馬莊主告誡的容易積碳難清理的高油量松樹或檜木。她聞到馨香,那是帕吉魯袖口常有的味道,淡淡的,邈邈的。她想起他的手遮在眉梢時,袖口的金紐扣在臺南的太陽下反光,當時有兩隻金毛貓從狹小巷弄的遮雨棚跳過去,徒留聲響。她惦記了往事醇靜,唱著歌,起身時不小心拉到了汽笛杆,山莊瞬間活在尖銳的音浪上。

日本人嚇壞了,而蔡明臺忙著解釋為何山莊地下室藏著蒸汽機關車,也把肇事者叫出來道歉。古阿霞全身煙漬,汗水濡蕩,全罩飛行眼鏡掛在額頭,像是從戰鬥機飛行表演失事殘骸爬出來的倖存者,不斷對在場的來賓折腰。

「我昨天就注意到你了,一直老是故意犯錯。我問了別人,他們說你是阿美族人。」慈善家繼續問下去,還語帶考驗,「我知道臺灣有很多高山族,你能跟我解釋阿美族的特色嗎?」

這問題有點難回答,跟有人詢問「你是誰」一樣籠統。古阿霞沉思該如何響應時,山莊有人先搶答了。

「阿美族很會跳舞。」

「還很會唱歌,也很會抽菸喝酒吃檳榔。」

「我們也‘痕’會抽菸喝酒吃檳榔,還會打獵打小孩,」一位太魯閣挑夫站起來說,「我們也還‘痕’會烤肉和考試。」

「沒聽過你們很會考試。」蔡明臺問。

「我們ab死(c)豬(d)猜一猜,考試都會加分!」挑夫說。

在場的大笑,古阿霞勉強擠出微笑地說:「我們一直保護阿波古拉楊(abokutayan)的邦查火種。」大部分的人都被這樣的開頭吸引了,讓她能安靜說下去:「阿波古拉楊是我們邦查最早從海上來到花蓮的祖先,那時候的土地很貧瘠,他們把取自太陽的金色火種撒下,大地燒起來,燒了一百天。這時候來了一場雨,火沒被澆滅,而是凝固。大火凝固成大樹,小火凝固成小草。邦查的後代一直守護這些火種長出來的東西,沒有一種植物在我們的眼裡叫雜草,它們都有名字。」

慈善家點頭,指著桌上水瓶插的一束雞毛撣子似的白花,「你能告訴我這是什麼?」

「咖啡花。」

日本人驚呼起來,咖啡花是溫帶氣候國家未見過的。他們的住房昨晚擺了咖啡花,幽香況邈,霸道地鑽進他們記憶庫,卻安撫他們到深眠,第二天精神飽滿地起床回想這種茉莉花味的安神植物是什麼。

慈善家又問:「咖啡也是你們祖先阿波古拉楊帶來花蓮的?」

這是機智問答,山莊的咖啡樹是日本人自南美引進的,回答對與否,都不是好答案。

「要問咖啡豆,它們最清楚了。」古阿霞說。

日本人看著古阿霞從倉庫拿出去年的生咖啡豆,放在熱鍋子上炒。古阿霞現學現賣,掌鍋的手勁與翻豆的技術要好,關鍵在於把炒豆當炒花生。慢慢地,翠綠豆子變成米黃色,飄出青草味,不久瀰漫烤麵包的味道,豆子烤出深褐色。古阿霞加快翻鍋子速度,好戲來了,豆子說起話了,那一聲、這一聲爆響,噼裡啪啦地滿鍋講古,把話都說了,豆子裂爆的皮膜隨熱氣浮上樑去。

慈善家翻掌接了落下的皮膜,「它們把舌頭說破了,說了什麼,我想我們都聽到了。」

「我的祖先阿波古拉楊想必能懂得咖啡豆的說話聲,只可惜我不懂最古老的邦查話,不能為各位翻譯。」

「要是我們大和民族的茶道始祖千利休在此,大概會講出:哎!那咖啡豆講的話有如‘紅葉未染的寒山,樹落葉綴滿古寺之路的幽靜’,正是中國老子《道德經》的名言‘道可道,非常道’。有些話只在心中,說不清楚,講不明白,只有靜靜體會。」

「講得好,確實是這樣。」

「我得很冒昧地問,你一直強調自己是邦查人,為什麼?在你們島上原住民的身份很特別,平地人對你們的印象是抽菸、喝酒、吃檳榔、很會生小孩,然後考試又加分。要是我是原住民,巴不得藏起身份,打死也不承認,」慈善家轉頭詢問太魯閣挑夫,「請問,你們為什麼一路說自己是山地人?」

一個德魯固族挑夫說:「我眼睛這麼大粒,誰看了都知道是番仔。」

另一個則說:「大家喜歡看猴子,猴子也要賺錢吃飯呀!說自己是番仔也沒錯!錯就錯在,我媽媽結婚的時候,沒替我找對一個好爸爸呀!現在才常常去教堂懺悔。」

大家笑著,笑聲不若之前誇張,當聲音漸漸淡下去,山莊客廳陷入沉寂的空白,一隻早春的蟋蟀躲在火塘的木縫鳴叫。有個人要把它抓出去放,被日本客人阻止,表示有些聲音比較適合人住。

「我會這樣問你為何強調自己是邦查人,是因為你爸爸是黑人吧!」靠窗的慈善家問,這讓從旁翻譯的蔡明臺愣了之後說出來。

古阿霞毫無遲疑地說:「沒有錯。」

山莊陷入沉寂,連蟋蟀聲都停了,火塘燒柴與發電機運轉聲清晰可聞。馬莊主從櫃檯抬起頭。王佩芬以「我就知道」的口吻與旁人竊竊私語。有人從廚房走出來,一邊把手在圍兜上抹淨水漬,一邊問發生啥事。

古阿霞靜靜看著大家,心知她從未埋藏自己一半黑人血統的身份,不過是埋藏手法高明。當她第一時間讀到別人眼神里的疑惑時,趕快滅火地說她是邦查人,好掩飾她豐唇、小獅鼻、黑皮膚的面貌。尤其黑鬈髮,更是令她困擾,洗髮後卷得更像佛陀頭上一圈圈的小籠包,無怪乎小時候有人叫她鳥屎頭,卻沒有人叫她小天使,那是某種鉛筆上的鬈髮白人小女孩商標圖。稀罕血統沒有讓她特立獨行,反而是標籤,如果撕不掉標籤,那就給自己貼上另一張標籤遮掩。她有著邦查常見高挑身形,卻沒有邦查的白皮膚美貌。她的祖母說比較像排灣族,而且是「烤得更黑的那種」。

「他是美國軍人,」古阿霞補充,「他打越戰時放假來到臺灣,認識了我媽媽。」

「很抱歉,要你這樣說實在很冒昧。」

「不會的,我是被一眼看穿有點訝異。」

「這不難,」日本慈善家說,「我能很快分辨,來自我的身邊也有相同身份的人,神韻跟你相同,也更容易被分辨,他們沒有原住民的身份掩護。」

「真的?」

「二次世界大戰打輸了之後,太平洋的盟軍司令官麥克阿瑟接管日本的國土,帶來了三十五萬的美國軍隊。這麼多美國大兵在街上橫行,恐怕對良家婦女造成不安。不知道誰想到的怪方法,找了十五萬日本女人對美國大兵性服務,把警察宿舍、縣府宿舍改成招待所。我常想到這十五萬堅忍不拔的大和撫子,光著身體築成了最柔軟的護城河,把狗孃養的美軍擋在安全距離外。這當然會產生新一代的日本人,他們有的是白人面孔,比較美,或許會受些歡迎;有些人帶著黑人面孔,一看就知道,更容易受到排擠。」

蔡明臺也有感而發,說:「這一串劫運,事有因果,我們走過了厄運,仍會有下個厄運到來,這是骨牌效應。」

「這樣確實是我們國家的劫難,或許這是天照大神對我們的懲罰與考驗,要我們從苦難中爬起來。」

山莊又陷入沉寂氣氛,一群日本人唉聲嘆氣,也喝起了小酒。古阿霞完全不知所措,靜靜坐在旁邊,幫忙倒酒,也幫忙點頭應承。她不懂這些人用日語談論什麼,卻明瞭,他們從自己血統轉移到更遠話題,從此繞過覆校問題。有些事永遠勉強不來,「彎曲的樹幹不用去扶正,不如再種一棵。」她祖母說過,她現在深信不疑。

日本慈善家忽然說:「我剛剛聽到有人在山莊底下唱美空雲雀的《リンゴ追分》,是你唱的嗎?」

「不是的,我唱楊燕的《蘋果花》。」

蔡明臺解釋:「這兩首歌的旋律一樣,是楊燕翻唱美空雲雀的。」

「可以為我們唱國語版的《蘋果花》嗎?」日本人說。

古阿霞點頭,站了起來,她敞開喉嚨,丹田便瞬間啟動了,一種緩慢抒情的歌調飄漾。美空雲雀是日本昭和年代的代表歌星,無論二戰或戰後的經濟大蕭條,她的歌聲帶動了日本的精神力。在場日本人,包括蔡明臺,閉眼聆聽,彷彿後院滿樹的蘋果花味道淡淡細細地綻放在客廳,落瓣下來,真不敢動身,哪怕抖落身上的一片花瓣都是煞風景的。

「美妙的歌聲,再大的苦難都被撫平了。沒想到在這南方的美麗海島上也能聽到這樣的歌聲。」日本人慈善家說。

「謝謝。」

「你一定是有神奇能量的女孩,如果這是神的力量,你會是他種在人世間的種子。我不會是第一個發現這個能力的人,你的朋友才是。今天早上,你那個不講話的朋友帶我們到48號林班地,那是我見過全世界最美的地方。最後,他在石頭上寫字跟我們溝通。我看得出來,他不善跟人相處,卻如此努力地寫字,身上到處是汗水。」

找了好久的帕吉魯,原來在某個林班地等這些日本人,古阿霞鬆了口氣。他平安就好。

「告訴我,你把學校重新辦起來,需要多少錢?」日本人慈善家等古阿霞開口。

古阿霞睜大眼,想起筆記本放在房裡,刪掉零頭只需要四十萬塊就可以讓學校的建築重新翻修,學生進駐了。

「二十萬元,感謝你泡了一壺咖啡給我們,它值這個價錢,」日本慈善家並沒有說完這驚喜,「還有你的那首歌,價值三十萬。總共五十萬元,這已經是我能力所及了。」

那是莫名的時刻,山莊頓時響起了各種聲響。古阿霞不懂一杯咖啡與一首歌能換到這麼多錢,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般動人。她很快被各種的恭喜聲衝昏了頭。

打哈欠,閩南語。

原指好機會、好事情,這裡指好東西,閩南語。——編者注

旅店,閩南語。

這兩句的意思是:無情的夜車自顧自地開了出去,害我看不到她。

碰碰車的另一種說法。

臺灣櫸。

意思是清雅、堅毅的女人。大和撫子是日本漢字。


作者「甘耀明」的其他小說

冬將軍來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