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餐廳的洗碗槽,古阿霞以菜瓜布洗碗時,向身旁的慈明師父道歉:「我的朋友比較古怪,很多時候,我也搞不懂他在想什麼。」
慈明師父微笑以對,說:「我沒聽過你的朋友說話。」
「不認識的人他不說話,有時也不肯跟我說話,看起來像是啞巴,」古阿霞據實以告,「這是難語症,會影響行為。」
「我能感受到,他很信任你。」
「要是這樣就好了,他不說話時,還真要猜他在想什麼。」
「我沒見過菩薩講話,也沒讓我一天不相信他。」
「謝謝。」
「走吧!我帶你去‘跑香’,要不要帶你的朋友一起去?」
「那是什麼?」
「跑香是散步,飯後百步走,有助消化。」
天黑了,她們提手電筒穿過餐廳後頭的樹林,沿著小徑散步。四周傳來令人起雞皮疙瘩的幽冥喧譁,那是低海拔的鳥叫聲,古阿霞有點卻步。慈明師父發揮了鳥類導覽員的功力,為鳥聲找出主人:貓頭鷹的啼聲低沉,俗稱「蚊母鳥」的夜鷹可以啾啾啾叫一整夜,灰林鴿嗚嗚沉吟,黑冠麻鷺發出嘔嗚,受驚嚇時的夜鷺在飛行時才發出聲。森林鳥聲乍聽之下是臨時湊團的雜牌軍交響樂。
她們走出了雜林,來到一塊和水田銜接的沼澤蘆葦,傳來被勒脖子般發出「苦呀!苦呀!」的高亢鳥鳴。
「我知道這是白麵仔。傳說它是被虐待的媳婦變成的,它的叫聲是在申冤。」古阿霞說。
「有好幾年,我的想法也是這樣,它們是鬼在申冤,是餓鬼嘶吼。對了,要是這樣,基督教怎麼稱呼它們的樣子?」慈明法師走向田埂,迎來了一片月光無垠的水田。
「如果是鬼,叫作撒旦,發出的是──撒旦誘惑人的聲音。不過那些鳥有翅膀,比較像‘墮落天使’,也就是天使受到撒旦的迷惑,墮落了。」
「‘墮落天使’,哎呀!讓我想到在凡間修煉的‘白衣大士’,也就是你在大殿看到的中間那尊神像:觀世音菩薩。」慈明師父大幅度擺動雙手,這是跑香的技巧,又說,「直到有一天,我才想到,事情不是這樣的,它們不是申冤,不是在餓鬼嘶吼,它們是在佈施。」
「佈施?」
「也就是奉獻。」
「我懂了。」
「它們是在我害怕不安的時候,用鳴叫幫助我,消除我的恐懼。這也是一種佈施,叫‘無畏施’,對了,你可以等我一下嗎?我每次經過這,都會謝謝這些小鳥師父們。」
慈明師父選了田埂交錯處,跪地上,傾身將額頭觸著大地,翻蓮花掌,然後再覆掌,起身,合十,這種佛儀融合文人式的禮敬。如此頂禮膜拜三回。古阿霞有些驚訝,她很少在外人面前跪謝地喊「感謝主,阿們」,或用閩南語喊「心所願」。她認為跟神溝通來自於心靈,不必太多的言語。不過她喜歡慈明師父修長的手指,翻蓮花掌,開得好靈順,讓她也忍不住地舒活雙掌。
她們繼續走,得注意步伐,慢慢減少談話,免得把鬆軟的田埂踩垮了,跌入田泥中。古阿霞覺得這不只是散步,至少,她做不到慈明師父那樣大幅度擺動雙手。最後,她們來到水圳,也是這趟散步的目的。這個被外人稱作「農場」的佛寺開闢了數甲稻田,自給自足。慈明師父開啟水閘,將源自偶屈山的甘泉分享給大地,溼潤了秧苗。月光皎潔,交錯的田埂把田疇切割成一塊塊鏡面,天地合成一線。她剛剛太專注行走了,這下有喘息機會賞景,況且跟著大她三歲的比丘尼談論各自宗教,這是美妙經驗。
遠在水田邊的那片樹林,傳來鳥鳴悠遠,古阿霞問:「你是花多久時間,將那些聽起來像惡魔的鳥叫,轉化成美妙的聖樂?」
「我是膽小的人,花了好長時間。」
「要是我,恐怕是那種藉由在樹林唱歌的人,好忘掉外在聲音。這應該是蒙著耳朵,避開心中不想面對的環境。」
「這比較像是你化身成鳥,跟隨鳴叫,與著小鳥一起修行。」
「天呀!你怎麼想得到這種譬喻,太美妙了。」
「正念。」
「怎麼說呢?」
「你看這片田,看看最靠近樹林的那邊。」慈明師父望著大地,說,「那是我耕出來的,我們不靠外在的佈施生活,一切靠自己。我得向農民借牛,學著用犁,大熱天讓汗水溼透了海青。有時候,犁刨得太深,卡著,牛又不會後退,只好動手把犁拔出來。那犁死死地刺紮在地上,我拔也拔不起,一個人就坐在那大哭。」
慈明師父忽而不說話,古阿霞也沒回應,兩人靜觀水田,淡淡靜靜地看月亮滑過大地。
「我走在修行的菩薩道了,這不是為自己,是為眾人。但是,我有時感到疲憊,有時感到悲傷,有時感到困頓時,想找個地方好好哭個夠。當疲憊過去,悲傷過去,困頓過去時,我會更相信自己,相信佛陀,相信萬物,相信這個世界是值得付出的過程,這就是正念。」
這是有意義的時刻,古阿霞從心底認為,跟她談話的不是比丘尼,而是充滿智慧的大姐姐。令她溫馨的是,一位佛教女孩和一位基督教女孩,可以在月光清明的田埂上談論自己的夢想、挫折與悲傷。很多價值的分享,從人跌落谷底的困頓說起,易引起共鳴。
古阿霞誠心感謝慈明師父的言談,說:「下午我在工作室掃地時聽到,那些來幫忙的居民,每做完幾個手套,誰會說他把醫院的一塊磚堆上去了,然後誰又說他也堆一塊磚,聽起來,你們做家庭代工是要蓋醫院。」
「沒錯,我們要蓋一間大醫院,那是付出過程中最明確的目標。」
「光這樣做手套要花多少時間,才能湊到錢?」
「很久,要花很久時間,為了讓這一天早點到,我們得更努力,也把這理想告訴四方大德,大家一角、一元慢慢存,一天一天慢慢存。相信有一天,終於會有那麼一天的。如果我此生等不到那一天,也會在下一代的哪一天完成,夢想不就會完成了?相信你也是抱持這樣的信念,有一天也會把自己的學校蓋起來,對吧!」
古阿霞被重複數次的「有一天」震撼,確定某種心思被撥弄了。她轉頭看慈明師父,看到對方流著眼淚,看來那是僧侶的淚。古阿霞頷首,表達敬意,感謝她行動之堅毅、她心境之柔潤給了自己小小的溫柔,讓自己有種脫離地面的奇異感。然後,她有一股最細微、連自己都不確定的感覺成形了,那是恐懼,她擔心自己太單薄了,無論如何努力,覆校的「那一天」恐怕遙遙無期了。
啃完豬肉乾的帕吉魯,咂著牙縫的肉屑,盤在榕樹下休息。一天將盡,他仰望天色從深藍漸次到黑紫,黑冠麻鷺從寺院後方森林飛來,叫聲鬼歡。蝙蝠捕食蚊蚋,衝入佛殿,在菩薩慈悲的眼下追殺到底。他是好的觀眾,不會錯過它們的表演,這時來點米酒,配上花生米會更好些。
蝙蝠盤聚在寺廟內的一棵老茄冬樹上,像喝醉的撒旦蛇行飄移。帕吉魯走過去瞧,沿茄冬樹走一圈。最顯眼的是,樹根有許多表示高齡的樹瘤,還有個腐蝕大洞。他朝漆黑的樹洞撒一泡熱尿,要是有蛇蟲會先跑走,旋即用手掏出腐爛的泥屑,認真細察了一會兒。
「這樹生病了。」他想。
帕吉魯走到腳踏車,從伐木箱拿回一把斧頭。他拍拍老茄冬,說:「盤古的發化成的樹呀!讓我來看看你肚子裝了什麼。讓我敲敲你,請你告訴我,你肚子裡裝了什麼病?」他用斧背奮力敲樹幹,貼上去聽到了樹木虛疲的迴音。換了幾個敲擊點,如此數回。
「這樹病得有點重。」他又想。
他爬上樹去觀察,摘了幾乎殘剩的茄冬葉咀嚼,腦海想到是那些抓伯勞或竹雞烤食的人,會從鳥腹掏出油膜色彩的各種臟器,填入茄冬葉增加風味。他之所以這樣想,倒不是貪味,而是這棵樹像內臟被掏空的鳥類瀕近死劫。樹的死亡過程類似冬眠,會活動一段時間,再沉寂一段時間。葉子慢慢掉光,樹皮漸黑,苔蘚逐漸寄生了,也許三年後的春天才死去不發芽。樹幹仍矗立十年,時間超過啄木鳥與五色鳥家族三十代生命的總和,養活50公斤的白蟻,如果倒在豐裕霧氣的森林中更能養活10噸的苔蘚與蕈類。
離死亡很近的樹木,菌類先寄生,吸引螞蟻盤聚、蚊蚋環繞、昆蟲覓食,最後招來了蝙蝠奪食蚊蚋昆蟲。帕吉魯看著樹枝上盤桓的蝙蝠,能猜出這樹生了多久多重的病。大自然有一套演繹的系統,只要抓住某環節,扯一扯,便知道這套系統拴得多緊,甚至快把病主勒死了。
他想拯救這株茄冬,或延長它的壽命。
帕吉魯跳下茄冬樹,抓了斧頭,往寺廟後方的森林走去,想砍下幾根樟樹的樹枝,留待使用。然而,「阿霞跑到哪了?」他望了四周,找人卻處處撲空,帕吉魯又煩又急,老症頭又犯了。他把黃狗抓來講一頓,要它循味道找出古阿霞蹤影。
黃狗把寺廟繞了幾圈,到處有古阿霞味道,它得找出新、舊味,才能分辨線頭往哪去了。帕吉魯殺氣騰騰地拎著斧頭跟隨,僧侶們與常眾嚇壞了,不敢上前問個明白。黃狗隨後往森林去,這下嗅到古阿霞的新鮮味道,它跑了起來。帕吉魯把斧頭留在一棵枯死的血桐,夜晚帶斧頭走不熟的森林,容易因跌倒被傷了。
他才回頭便跟丟了黃狗,夜黑,路徑不明,怒氣越來越多。他費了些工夫走出雜林,來到湖泊般的水田。深曠的大地滿出了涅槃寂靜,光影凝融,兩隻掠過的夜光鳥帶來一抹禪意。他沒有禪心,只覺夜色薄涼,看見黃狗從他腳下延伸出去的田埂跑去,在更遙遠的那方有兩個人朝這裡走來。
古阿霞看見黃狗興奮地跑來,不嫌棄搭在腿上的狗蹄子會搞髒褲子,迎合它熱情的舌頭。跟來的帕吉魯卻難掩不悅,像只惡狗,他不回頭,執意再往前。古阿霞與慈明師父只得退到後方的田埂交錯處避讓。慈明師父欠身,表達自己先回寺裡,走回去了。
此刻的古阿霞洋溢了聖靈喜樂,使她忽略了帕吉魯的不悅。多少日子來,那個懂得安慰人的女孩,此時不過像一邊吐舌頭、一邊搖尾巴的黃狗,想找最親近她的人分享心情。她講了些話,講到剛剛從水田靜觀世界的感覺,講到鳥鳴,講到天使,也講到這片土地終有一天會矗立大醫院。她的聒噪,顯示她多麼想付出她早已盤定的心念。
「我們該付出一些,奉獻些錢。」她說,她知道慈明師父啟動了她的「暗黑力量」,願意支援對方的夢想。
帕吉魯沉默了。
「不必太多,至少表達我們的善意,她們需要我們的幫忙。」
他堅決沉默,心中卻盤算,他們環島一圈花費不少錢,只募得一堆書。他們的學校呢?他們的理想呢?總不能顧別人,不顧自己吧!
「學校……呢?」
「我可以再去募款,回到我的教會去,那有團契的弟兄姊妹,我相信只要我開口,他們會幫助的。花蓮也有很多基督教教會,宗派多到就像上帝的頭髮,我一間間去募,絕對可以的。」
「騙人。」
「憑耶穌基督之名,我不會騙你!」
「被騙了。」
「誰?我被誰騙了?」
「神。」
陷入了沉默,兩人凝視彼此。田野的天籟介入了,清晰得擾人思緒,拉都希氏赤蛙發出如擠壓氣球的低沉聲響,蟋蟀高頻率地摩擦翅膀,流水在田渠落差的響聲,好聲音在不對盤的時間,不只浪費,更是折磨。古阿霞把視線與思維焦距放在帕吉魯,漸漸清楚了,如果要跟這位異教徒的男友辯證上帝存在、童女懷孕生子、摩西分紅海等等──在別人視為「問題」而自己看作「事實」的認知上打轉,還不如換掉男友比較簡單。她只想知道,眼前的男人何以吝嗇得無知,甚至無聊、無趣,最後令人無奈。
「不必捐太多,把早上我們募來的錢捐出去就行了。」古阿霞覺得他應該學會什麼叫作更無私的態度。
「錢,我募來的。」
「那我呢?我做什麼的?在講臺上我幫你什麼?幫你端水杯,幫你捶背,幫你擦汗水,對了,我還幫你打架,一拳把女人打在地上。好啦!我幹完所有的粗活,你大剌剌拉開口袋讓不長眼的錢跳進去。」
「……」
「你說不出來了吧!我幫你繼續說,別忘了,你口袋裡的五角又跳進我的口袋了,所以錢才會在我這。」古阿霞把五角銀幣從口袋掏出來,放在耳朵上佯裝聽錢幣說話,又說,「嗯!嗯!嗯,孔方兄你說你會投奔自由,不想在水深火熱的某人口袋生活。」
「回去問女生?」
「問錢是捐給你,還是捐給我?」古阿霞怒氣升起來。
「嗯!」
「你瘋了嗎?我在海星中學受盡委屈,委屈你懂嗎?我不想再回去了。要回去,你自己回去好了。」
「……」
她想起做禮拜時,牧師站在經臺上講的話,比如請信徒把所得的十趴奉獻給教會的「十一奉獻」,比如要當有錢有權、懂得奉獻的約瑟或但以理,不要當拼命蓋倉庫攢錢、讓「金銀都長鏽了」的無知財主。這些話令敏感的信徒沉默又掙扎的原因是,口袋越深,越是抗拒。古阿霞從口袋掏出銀幣,深覺這是兩人爭執的罪惡,她要把這枚錢交給帕吉魯,不要做分裂兩人感情的決定。
忽然間,她的手背被帕吉魯重重一拍,銀幣縱身往天空飛,飛得高,在夜空中暫時失去了蹤影。噗一聲,錢落入水田,帕吉魯跳過去,彎腰抓出了一把爛泥巴,用力一握,感受到裡頭有個紮實的東西。
古阿霞搞不懂發生什麼事,現在懂了,懂得有些灰心,眼前的男人耍了小技巧把錢奪回去。
「還我。」古阿霞說,她先前是甘願給,被搶了就不爽。
帕吉魯搖頭,緊握拳頭,泥巴從指縫漏出來。古阿霞動手去搶,只見帕吉魯將手到處晃,一會兒高舉,一會兒低掠,任憑她怎樣窮追都拿不到。古阿霞哪是對手,忍不住罵他是得瘟疫的法利賽人。
帕吉魯無動於衷,無論是搬出的法利賽人、撒旦或耶穌都是夾在《聖經》裡的名詞。可是,當她罵「搞自閉」時,帕吉魯通電了,受過的委屈從記憶角落爬上身,緊箍他,嘲弄他,鞭笞他。
「我……」他開始口吃、艱困地說話。
「你這智障,讓我非常生氣。」
「我、我……」
「我不聽你辯駁什麼的假惺惺。」
這時候,他做出怪異的動作,把手中的銀幣塞進嘴,這是小孩子受欺時保護自己糖果或小玩具的反應。古阿霞嚇壞的是他把泥巴也塞進嘴,看著男人的嘴圈與鼻子糊了爛泥,她沒有同情,是憤怒。
她甩個巴掌過去,啪!正中目標。
帕吉魯搖晃了半步,隨即瞭解這不是殺刀的攻擊。多年來,他躲過滿城孩子對他臉部的突襲,卻躲不過教訓。他緊咬著嘴中錢幣,說:「我……不是……智障。」全世界都可以罵他智障,就是古阿霞不行。那些年幼時被老師打、被霸凌的噩夢,他都忍過了,就是不能忍下心愛的人這樣不理解他。他凝視她,給她乾乾淨淨、安安靜靜的兩行淚,然後回頭離開,沿著瘠瘦的田埂走,心中卻燃起不被瞭解與寬待的絕望之火。
她也是,心中渴望被理解與溫柔對待,卻眼睜睜看著男人走遠。尚可寬慰的是,黃狗蹲在身邊,發出低吟。古阿霞蹲下來撫摸它的背與脖子。它的皮毛光亮服帖,身段流暢無比,眼神純真,尾巴老是輕靈地擺動,要是能講話便是最佳的伴侶。她認為它可愛極了,帕吉魯怎麼踹打,像支回力鏢跑了一圈又回到主人腳下。她哭著推狗屁股,「走吧!」要它回到主人身邊,她習慣一個人哭,況且還打了主人耳光,有人此刻更需要它的忠誠安慰。
看著黃狗遠離,她又後悔把它趕走了。
一簇鐵光在樹林尾端,閃動尖銳的光芒,古阿霞靠那盞反光的導引才離開迷途的樹林。那是斧頭,留在枯死的血桐樹。砍的力道不小,她得扭幾下斧柄才拔下,還失去重心往後退兩步,嚇得出聲,讓樹林鳥叫停了。這斧頭是帕吉魯的沒錯,難道是她的那掌打得太兇,害他忘了取走。古阿霞有點懊惱,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給他耳光。她拎著斧頭,在寺裡找人,擔心這傢伙會不會惱得牽車離開了。為打消這個忐忑的念頭,她不自覺地往停車的門口走去。
門口旁有堆柴火,僧侶們聚在那。但是氣氛儼然,僧侶們彷徨,討論如何阻止這個在寺裡搗蛋的傢伙。古阿霞靠過去,赫然發現,帕吉魯拿斧頭在樹上砍枝丫,樹下開啟的伐木箱散落出工具,五齒鋸、木楔、鑿釘不斷反射火光。
慈明師父見了古阿霞,連忙說:「我們勸他不要砍了,可是他不聽。這棵茄冬是我們精舍的象徵,是我們給菩薩的供養,砍了就不好。」
古阿霞把手中斧頭一扔,跑到樹下大喊,要帕吉魯別砍了。可是,她喊幹了喉嚨也沒動得了樹上的帕吉魯。她想,怎麼了?今天全不對勁,全不對盤,到底是她錯了?還是帕吉魯發作了?
帕吉魯爬下茄冬樹,又抓又撫著黃狗的後頸,給足了安慰,狗尾巴都快要搖出煙了。他施捨了古阿霞一個怪眼神,不是安慰,更不是可憐,讓古阿霞完全猜不透,然後他轉身把樹枝丟進火堆。樹枝仍溼,入火後不久吐出白煙,迅速往外膨脹。
古阿霞被煙逼得往後退,差點跌倒,被慈明師父扶穩了,她忘了道謝,眼光放在一位陌生的比丘尼──那是年輕的住持,她剛才從60公里外鳳林鎮的某窮困村落回來,海青的袍擺沾有泥巴與牛糞味。古阿霞對她的第一個印象是不高且偏瘦,但眼睛無比清亮。
「有沒有辦法,讓你的朋友不要再砍下去了?」住持說。
古阿霞致上歉意,並強調帕吉魯平日是安分與沉默的,絕非這般失控。「其實,我打了他一巴掌,他生氣了。」她最終說出了,暴露私事是要更坦然地面對變化,甚至找出解決方法。
「你那時的怒氣應該很大,才會打人吧!」
「我實在咽不下氣。」
「現在心中還有怒氣嗎?」
「沒了。」古阿霞沉默一會,說出原因,「我那時候要捐一些錢幫助你們蓋醫院,可是他不肯。」
「他想留下錢來蓋自己的學校嗎?」
「也許吧!他拗起來的時候,話都說不清楚。」
「一個善念與另一個善念,也會有衝突的時刻。現在,你的憤怒沒了,你的善念更清明,能幫助你的朋友看到自己的行為,這裡的人沒有比你更能瞭解他。如果我想得沒錯,你蓋學校多少也是為了幫助他吧!」
古阿霞覺得內在被看穿了,無須言語答覆。她再次整理心思,冀盼帕吉魯安穩下來,阻止他砍樹發洩。她反覆思索後仍無解,但是有個靈光浮現,那是老祖母在山上校園教她的同理心,靜下心來,試著和對方的頻率搭上線。當彼此不是「你在岸,他在河」,而是落在同條亂流上顛簸,你便能預期下一刻的變化。古阿霞盤坐下來,把手放在膝蓋,定靜地看著帕吉魯。
帕吉魯砍樹的訊息傳了開來,附近幾位村民趕過來。他們走進農場,婦女安撫僧侶的心情,幾個男人靠過去叱喝帕吉魯。黃狗還以顏色,激烈狂吠,作勢要咬過去。
帕吉魯蹲下,摩挲樹根部位的巨大樹瘤,心中說了些話,好像現在開始要跟樹戀愛,然後他起身,給了斧擊。樹顫巍巍了,光火流動的樹晃動。僧侶們再也無法是慈眉的菩薩,緊張地跳腳念阿彌陀佛。有個男人跑去報警,剩下的幾位討論如何引開黃狗,再搶下帕吉魯手中的斧頭,最後有人從倉庫拿出兩把鋤頭,衝突一觸即發。
「各位大德,放下鋤頭吧!就讓他砍樹吧!」住持說。
「上人……」
「我也不捨,但是仍學著放下,要是有人受傷了,我會更不捨。這棵樹受到的傷害,也是我們共同的修行。」
一切陷入沉默,除了消極地念佛號迴向,已無作為。
古阿霞這時從地上跳起來,回頭對僧侶們說:「他不是砍樹,或許開始時看起來很像,但他在做更特別的事,他幫樹開刀,醫某種病之類的。」古阿霞的結論讓僧侶與村民感到不可思議。
「我們會選在這蓋精舍,多少也是先前長在這裡的美麗茄冬給的因緣。前年開始,它再也不開黃綠色的花蕾,果實沒了,葉子更是稀疏。這是自然法則,凡有生有滅。因此我常撫摸這棵樹,跟它說些話,希望減輕它的痛苦。如果是這樣的話,要是樹生病,怎麼醫?」
「這很難說,我的朋友不會隨便砍一棵樹,如果要砍,一定有原因。醫生開啟病人肚子是殘忍的,但是有目的,我看他往樹洞裡劈便想到這點。」
「所以,你事先也不知道他要幹嗎?」
「是的。」
「太奇妙了,只有走在同條修行道路的兩人,才不需言語。」
在火光的那端,帕吉魯把樹根盤的幾團靈芝斫去。靈芝是病徵,這些傢伙能截走養分,還好地面沒有長出菇菌,要是這樣,意謂地底的樹根腐爛了。樹洞內壁的腐朽菌也慢慢被他刨淨,露出鮮潤,他拿火燒上幾回,直到碳化結疤。那些拿鋤頭旁觀的男人,在古阿霞指揮下忙著把土鋤鬆一些,好讓樹根呼吸。帕吉魯從寺院後方雜林砍竹子回來,固定茄冬,這樣少說能挺得上些風雨。僧侶們端出了茶水與綠豆糕,大夥都不客氣地享用。古阿霞尚有些顧忌,不吃供佛或普度食品,如今肚子餓癟了,也就吃了。
「他說,做了竹架支撐,可以穩住樹幹。大家就儘量不要靠近它了,讓它多休息。」古阿霞幫帕吉魯說了話。
帕吉魯動起了嘴皮,古阿霞費心地讀唇語,還貼過去聽。她聽到某種硬幣與牙齒的撞擊,看到他泥汙的臉頰上有一圈淡紅的痕印,顯然那掌打下去時,硬幣是擱在腮幫子。她有點想笑,勉強憋在心,嘴上頻頻說:「我聽不到,我聽不到你說的。」
砰一聲,柴火又爆裂了,一群星火往外炸散。古阿霞嚇得跌進他懷裡,急著掙脫出來,讓所有人都看到這一幕。大家都笑了,有個男人打圓場地說:「火光太搶眼了,沒看見發生了什麼事。」
凌晨近四點,執掌課誦的香燈師父敲起木板,莊嚴唱出《叩鐘偈》以喚醒僧侶們到大殿做早課。鐘聲鼓響,比丘尼就著佛龕燈火,禮拜《法華經》為日常功課。古阿霞被板響喚醒,躺在床上,對佛教規律不熟的她,保持清醒來應付接下來的活動。過了好久沒有人敲門,再也睡不著的她想做基督晨更,去到個僻靜之處祈禱。她開門去找帕吉魯。
在大寮(廚房)負責伙食的師父,忙著起火燒飯。古阿霞經過時報以微笑,然後爬進屋後的帳篷。帕吉魯睡翻了,嘴裡的銀幣掉在肩膀附近。她一手撐地,好橫過他的身子,用另一手捏起銀幣,心想這太詭異了,昨夜爭執的東西,現在不費吹灰之力到手。但尷尬來了,帕吉魯醒來瞪著她,兩人距離近得能感受鼻息呼在臉上的寒毛。古阿霞小心地將兩人視線交集的硬幣塞回帕吉魯的嘴巴,糖果回到物主了。
「早,可以陪我去‘跑香’嗎?」她說。
那是什麼?帕吉魯傻了,經過解釋才知道是散步。可是,哪有一早散步?也好,走吧!他穿上外衣,鑽出帳篷,看著天空星際預估現在是凌晨四點半。他提汽化燈前進,用長棍子撥開樹林下沾滿晨露的雜草,褲管仍溼了,足堪慰藉的是綠繡眼與紅嘴黑鵯一路吟鳴。
「停,」經過十幾分鐘的路程,古阿霞喊停,「你經過幾種樹?」
帕吉魯回頭用棍子指了來時路,他說那有三棵榕樹、兩棵苦楝,還各有一棵烏桕、賊仔木與構樹,更遠處就難辨了。他的敏銳感知如陽光亮透了樹林,古阿霞眼裡仍一片黑暗,她想找某種樹。
「有種樹開花了,找出它在哪裡。」
「檳榔?」
「不是,檳榔在夏天與秋天開,味道比較濃。它的味道很淡,很淡,像是混著青芭樂與紫蘇的味道。」
「油桐花?」
「千萬不要在紫蘇與芭樂間,加入橘子甜。」
帕吉魯閉上眼,雙手抱杖的那端放在丹田,每次的呼吸很沉緩,直到髮梢與腳趾甲都參與了這項活動。他喃喃地說:「開花的樹呀!淡香的樹呀!你開在孤單的夜裡,告訴我你在哪,讓我去靠近你。」他閉上眼,用嗅覺在林子裡迷蹤了一會,最後朝山腳走去。近山稜線壓迫人的視野,蟲鳴在日出前接近高潮,人間燈火在遠處亮起,更遠的田疇沉澱著淡淡的鏡光,帕吉魯最後停在一棵綻蕊的樹前,撫摸皴裂的樹皮,甚至感受到它堅硬得入水必沉的材質在風中微顫。那是俗稱「毛柿」的臺灣黑檀。
毛柿、檳榔與麵包樹,是邦查的土地之樹。開花的毛柿有定靜之味,豐潤了乾涸心靈,古阿霞更靠近它的話,內心會更柔和,她對帕吉魯說:「站在樹旁,伸出你的手,現在你就是一棵樹了。」
帕吉魯不懂緣由,不久懂了,伸出去的手掛上了由古阿霞脖子解下的聖經十字架項鍊。
古阿霞跪在積滿落葉的地上晨禱,雙手合掌於胸,「感謝天父,在過去磨難時的看顧,今天是感恩的日子!求主保守帕吉魯平安度過一天,今日所做,求主引導,叫他不在靈命上跌倒。奉主耶穌聖名祈求。阿們!」
祈禱第二回時,天亮了,海拔1267公尺的北加禮宛山染了橘光,幾隻斑鳩衝破樹冠,朝南盤旋,羽翼的金屬澤光落在另一片野地。慢慢地,世界又還原成乾淨明亮的一天,陽光越來越濃,樹間露水被點成萬花筒燈飾。黃狗追到林邊,為著什麼吠著,也許是蜻蜓,輪廓在折光中曝光晃動。兩人有些感動,獨自看盡多少回的日出,此刻共享,無須言傳都心有靈犀了。帕吉魯更是如此,那些禱告詞與晨曦迴盪內心而成為最鮮爽的記憶了。
當古阿霞回到佛寺,空寂無聲。風吹門板,枯葉的風捲響清脆單調。僧侶們不在,在的是晨光從窗戶照滿了餐廳。古阿霞問寺裡的常眾「師父去哪了」,仍得不到答案。餐桌上放了兩碗粥與三碟菜,用紗網罩住,纖塵在晨光中激舞。古阿霞安靜地用筷尖勾著粥吃,吃得勻,吃得乾淨。帕吉魯捧著碗,那枚礙口的錢被吐出來塞到粥底,他站在窗下一邊啜一邊觀察,直到碗底露出銀幣,仍看不出窗外的端倪。
比丘尼會去哪了?古阿霞問。
尼姑都到哪了?他想,把碗底的銀幣夾起來,放進嘴裡。
飯罷,古阿霞回房收拾細軟,出門前,有個動念,把探險帽擱在床頭。無論如何她會回來拿帽子,她這樣告訴自己。動念之間,她得補上幾個腳步,才能追上往南走的帕吉魯。
他們要回海星中學,去問捐出銀幣的女孩,這錢幣是捐給帕吉魯還是古阿霞的。如果是後者,擁有主導權的古阿霞會捐出來。
對天主教修女的稱呼。
由於美國人的時間安排給人悠閒的印象,所以用「美國時間」一詞表示充裕的時間。——編者注
白腹秧雞,閩南語。
受日語影響的詞,幾趴即多少百分比的意思。——編者注
作者「甘耀明」的其他小說
《冬將軍來的夏天》